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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误走此步师结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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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口吻,熟悉的令人畏惧,许世安一震,笑容顿凝。
他不敢回头直面身后人,满目担忧地看了看姜如意,道:“如意娘子,你…”
姜如意没有功夫去回应许世安,此刻,她心里早转了又转,想着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两人。
余光瞥见此地的一群小孩,她一丝未曾犹豫,视线越过许世安,找到一个契口,向许世安身后的来人拜了一份见师礼,争辩道:“同这里的小童玩闹,方才所言都是儿戏,是老师听差了。”
“姜愿只有您一位老师。”
“老师…切莫误会。”
这话,不知那人是否听进了心里,姜如意身旁的许世安,却是进了心。
十指一紧,他再度按上了掌心粗茧。
双目也跟着暗了再暗,渐渐掉入了心底的幽冥深谷,叫他这个人,瞬间由内而外,被染得又寒又凉。
一旁,那群小孩感知到许世安的不对劲儿,浑身一哆嗦,顺着姜如意的话,将视线挪向突然出现的一红一紫两名男子。
来人正是沈弈出和李赢。
虽然李赢知道姜如意今日会有此行,但是二人到这里来,却不是李赢特意引的沈弈出。
实在凑巧,昨日沈弈出与冷寺僧人沟通后,准备了许多东西,本打算遣李府马车送去,奈何山路崎岖,李府的马车中看不中用,无法行驶在山间小路,是以,二人一大早,便来了车行托运。
也因此,二人阴差阳错,撞见了姜如意和许世安在此地逗弄孩童的事。
听了姜如意的保证,沈弈出语气柔和了一分,道:“哦…我是你的老师?”
姜如意肯定道:“是的。”
“姜愿除了您,未拜过别人为师。”
沈弈出未给许世安半分面子,像顶了李赢的嘴在身上,将文人的傲气挥发得淋漓尽致,道:“向我求知问学者,门庭若市。”
“所以,姜愿,你当明白,我,并不缺你。”
“尊师重道,一秉虔诚,这是基本,望尔谨记。”
沈弈出摆出这架子,连同地,难得一见,李赢说话行事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在一旁补充道:“如意娘子,你方才算口污,按书院规矩,是得受罚的。”
姜如意重重点头道:“姜愿明白,今后定会谨言慎行,不会再犯了。”
应对完沈弈出的责问,她直起身时,余光狠狠剜了李赢一眼。
李赢一觑,读懂了她那一眼的含义,摆手摇扇道:“我可没告状啊。”
扇头往不远处搬运箱子的工人指了指,他道:“我们来这里,也是有事。”
“今日,真是碰巧。”
二人的小动作,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许世安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脸上浮现了一丝歉意。
沈弈出则目光暗了暗,未搭理二人的嘀咕,上前与许世安齐平而立,肃然道:“即认我作师长,这位又是谁?”
许世安一震。
姜如意支吾道:“他…他是…”
李赢叹了一息,帮她作答道:“这位公子是如意四宝堂的常客。”
“如意娘子今日来湖州,未先上府中报门,反而赶到此地,实际是为了给这位公子送货。”
许世安双唇抿了抿,恍若李赢口中说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的不安,丝毫不减。
沈弈出道:“送货?”
紧了紧双手,许世安垂头上前两三步,与沈弈出等人拉开距离,他一边将手上的油纸,塞进那群探头观望的孩童手中,把此地多余的人清走开去,一边调整情绪,准备应对沈弈出。
须臾,嘴上堆了笑容,他回身抱手,对一红一紫二人揖了一礼。
一副没有发生多大事的模样,他颔首道:“这位公子说的没错。”
“我昨日在城门处偶遇姜老板,便临时又增定了一批用品。”
姜如意一顿,心中了然许世安是打算帮她解困。
立即,她补充道:“三爷也在场。”
李赢“嗯”了一声,对沈弈出道:“城门车马翻了,堵了道,如意娘子下车去透气,方偶遇了这位公子。”
“他们两的买卖,是我看着谈下来的。”
沈弈出将许世安上下打量了一眼,道:“为何你回来未提及此事?”
李赢呐呐道:“还不是怕你责罚我…”
转了转右手手腕,他委屈道:“手稿没拿到,再让你知晓一路另生出了别的事,我这只手怕是真的要断了。”
末了,他扫了一眼姜如意和许世安,像一名帮忙保密的第三者一样,幽怨道:“说好的辰时,谁知他们会来得这般早…竟是把我也拖累了进来。”
沈弈出面色并没有好多少,他望向姜如意,问道:“他何时买的货?”
姜如意一怔,迟疑道:“上月。”
沈弈出道:“在何处?”
姜如意一顿,道:“善琏镇。”
沈弈出道:“买了些什么?”
姜如意不解地看了一眼李赢,见李赢也一脸懵,她答道:“笔墨纸砚,皆有。”
沈弈出道:“份额…”
许世安黑着脸,打断二人的话,道:“沈公子如此盘问,即便姜老板是你的学生,可在下与你素未谋面,你这般探究,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弈出嘴角一勾,道:“你知我姓沈?”
“你识得我?”
许世安一怔,沉吟片刻,道:“文坛首者——墨定生,身为文坛一员,自是对你不陌生。”
沈弈出笑容深了两分,直视而去,道:“是了,茶园一别,不足十日,你又不是不记事的稚童,当是没有忘记我。”
“不像我这学生,恐怕她自己都不清楚,何时与你有的牵扯。”
说罢,他视线落在了姜如意身上。
此话一出,在场其余三人,双眼均是颤了又颤。
李赢是经沈弈出话提醒,总算想起来许世安是何人,又明白了他为何会觉得姜如意这位商客十分熟稔了。
许世安则是读出沈弈出的话中,含的那一份问责之意,神情紧张地,他留意着姜如意的动静。
而姜如意,因沈弈出的这一语,心已漏跳了数刻,僵定在了原地。
她对自己的师长不诚实。
她在茶园做的局,要被发现了。
她的“活招牌”啊…
她完了。
须臾,便听见沈弈出道:“姜愿,你可要重新答复刚才的话?”
姜如意愣愣地道:“老师,我…”
沈弈出道:“为人不诚,不得入我…”
眼见姜如意昨日刚拜的师,名分就要在此地结束了,这时,许世安站了出来,解围道:“沈公子,可否容我再多说一句。”
沈弈出口齿一滞,双唇缓缓闭上,颔首不言,静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许世安会晤他的意思,接着道:“茶园一别,我的确对诸位身容,记忆犹新。”
“至于购买如意四宝堂的货品,沈公子有所质疑,却是应该在这想法之下,再多想两分。因为这事,我是无法作假。”
“当今世上无人不崇文,对笔墨纸砚更是考究,许多四宝堂陈列的东西,价格高昂,寻常百姓消受不起。”
喉间滚动,他自嘲道:“无银无钱,想找到一家合适的四宝堂,真的不容易。”
抬头望去,他回视沈弈出道:“姜老板即是沈公子的门下生,身为老师,你当是知晓,她铺中货物,品质低劣,唯胜在,售价亲民。”
“我这等模样,除了如意四宝堂的东西,再买不起别的了。”
姜如意垂着的脑袋,因他的话,慢慢复有生机,缓缓地立了起来。
心中感激,她思忖着:这是在为我辩解?
可是,老师追究的不是这个…
正在这时,沈弈出道:“我未有质疑你使用如意四宝堂的东西。”
许世安笑容更加猛烈,唏嘘道:“不是追问我与姜老板的相识,那沈公子口中所问,难道是因为茶园那日?”
沈弈出不语。
李赢道:“你同如意娘子一早就认识,为何那日要当中挑衅?”
许世安静默须臾,双眼丝毫不闪躲,迎面而上,道:“那一场争执,是我两设的局。”
姜如意纠结道:“许公子,够了,我能自己向老师说明。”
许世安道:“即是我二人所做的事,有人追问,合该一起面对。”
沈弈出冷哼了一声,盯向姜如意。
姜如意心中有愧,渐渐地,又把头垂了下去。
李赢歘地一下,展开折扇,赞道:“如意娘子怯了,你倒是坦诚。”
姜如意咕哝道:“我没有害怕…”
李赢“哦”了一声,看向面容焦灼的姜如意,道:“那如意娘子可是要给一个解释?”
不等姜如意回答,许世安抢了李赢的话,道:“女子行商不易。”
他也将视线挪向了姜如意,目光却不似另外两人咄咄逼人。
连带着讲话的语气,都温柔了两分,他道:“姜老板一没强卖,二没招摇撞骗,三没赚黑心钱,只是做局借势,让昂首而行的诸位,能将目光分与她的摊位一寸。”
顿了,他就事论事道:“那日姜老板口中的秘法,非资深学者,不会大方分享于众人。”
“况且,她所行之事,是对学子有易。”
“即便是做局造势,也并不为过。”
沈弈出眉头一拧,沉思不言。
李赢道:“不管怎么说,她骗人了。”
许世安道:“她骗谁了?”
目光转向沈弈出,他道:“那法子,不是连墨定生都认可了吗?”
“何谈骗人?”
沈弈出没有回应,只堪堪打量着姜如意。
那双眼中,有一股讲不清道不名的“嫉妒”,像是在说:好厉害的女子。
姜如意被盯着浑身发毛,她终于忍不了了,准备破罐子破摔,道:“许公子,你不用再帮我辩解了。”
“三爷说的没错,那日在园中,我确实骗了一人…”
“他根本不需要我卖的那只笔。”
“反倒是我,趁机诓得了他的关照。”
闻言,李赢满意地点点头,抬起右脚,准备上前半步,仔细听她接下来的告罪…
这时,沈弈出沉声道:“你与他是何交易?”
瞟了一眼许世安,他道:“又是如何说动他拿文人声誉,同你造那场毁身毁心的声势?”
李赢愣愣地收回脚,侧回身,朝目不斜视的沈弈出,指了指自己,小声道:“她骗我的事还没清算呢…”
“你要追究细枝末节,能不能等她向我赔完礼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