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稚怯

1、尸笔封疆

　　风声卷野，雨气吞山。
　　本该是大喜的日子，五更的梆声刚敲过，许家门楣上的红幛就被尖叫声惊落。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见落红太少羞愤吞砒霜，红事变白事，喜酒变丧酒，成了全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亏得她敢！身子干不干净自己心里没个数，也是可怜了许家那小子，多晦气！”
　　周妄枝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指间夹起俩枚铜钱，借着起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掷过去。
　　俩个男子异口同声地“诶呦”，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钱，嘴上骂骂咧咧，却梗着脖子收入囊中。
　　周妄枝到衙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趁着同僚不在，她收拾好东西，戴上手套，独自前往义庄。
　　案子迟迟不定谳，赵家女的亲娘上门闹了很多次，坚称月娘是完璧之身不可能服毒自尽，求县令还她女儿一个清白。
　　官员却以“妇人名节事大，开膛验尸有辱门风”为由，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这几日气温虽干燥，可距离案发已过去六日，赵月娘的尸体逐渐开始腐烂。
　　周妄枝掀开白布，那双瞳孔剧烈收缩、眼白呈灰绿色的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她。
　　“……得罪。”
　　四下无人，她俯身和尸体额头相贴，伸手为其瞑目。
　　「是他杀！他杀！」
　　周妄枝看着眼前飘过的弹幕，挑眉：“头七没过，赵月娘还没到冥界吧？”
　　弹幕又清一色地开始刷屏：怨气比鬼还重，她在不在这还重要吗！
　　周妄枝哼笑着起身：“有我在就不重要。”
　　作为城中唯一的女仵作，周妄枝可谓人见人嫌，花见花萎，要不是她爹因公殉职，这个活计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
　　所幸她任职以来破了不少疑案，不然光是同僚的口水就能将她淹死。
　　至于破案的关键，除了超高的职业素养，更离不开她一身通幽骨——能与处于阴阳俩界的冥界对话。
　　每次验尸就会有一堆冤魂来凑热闹，或是嘲讽或是催她破案，说的话全都以文字形式呈现在她眼前，运气好还能碰上死者家属给她提供线索。
　　后来一桩奇案过了七天也没破，又恰逢阴雨天，尸体高度腐烂，她不顾阻挠再度验尸，这才知道死者过了头七就能入冥界和正与尸体接触的她对话。
　　「有阳气，有人要来了。」
　　周妄枝回头看了眼虚掩的门，飞快地扫过了下赵月娘的死状——口鼻乌青，面容发绀。
　　「还真是毒发而亡。」
　　周妄枝忽然注意到什么，眯起眼，在门外响起脚步声的同时抓起赵月娘的手。
　　吱呀——
　　日光从被大力推开的门中涌进来。
　　“周妄枝？”捕快皱眉盯着她，“谁准你擅自做主来这儿的？”
　　周妄枝在他进来前已经起身，闻言回过头，视线从下往上打量着他：“我出现在这比你有用。”
　　捕快顿时垮了脸：“周妄枝，你别以为碰巧破了几个案子就多有能耐了，一介女子，你以为自己还能在衙门里逍遥几时！”
　　周妄枝听这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嗤笑一声绕开他就要走，却在擦肩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赵月娘正在看着你呢。”
　　捕快嫌弃地避开她刚摸完尸体的手套，听了她说的话后心底一惊，下意识望向草垫上白布被掀开的尸体——一双青绿色的眼还保持着死前瞪大的状态，死死地瞪着他的方向。
　　周妄枝无视身后传来的咒骂，捂着腰侧的褡裢回了家。
　　照许家的说辞，赵月娘是在行完房事后，见落红太少，羞愤之下服砒霜自尽。
　　许家经营药铺，家中备有砒霜并不奇怪……
　　“周家女，摸尸手，嫁个鬼夫阴间走！”
　　周妄枝被突然的哄笑声打断了思绪，眼前几个小孩拉着手将她围着跳来跳去，不远处的大人也只是看着不做阻挠。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来没人为她撑腰，连她的娘和弟弟都跟着外人一起指责她。
　　她冷眼扫过身旁看笑话的人，突然扯过小孩指她的手，恶狠狠道：“再骂，小心明日就有人请我去你家。”
　　小孩被她吓得直哭，这时候倒是有大人冒出来管事了，却是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怎么说话呢！跟个孩子计较什么！敢做不敢认？”
　　周妄枝低眼睨她：“你敢认吗？”
　　妇人一噎，等她明白过来这话什么意思时人已经走远了，只能在背后暗骂几句晦气，抱着哭闹的孩子回家。
　　周妄枝回了房间才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小方帕，展开后可见其中包裹着的青瓷碎屑。
　　赵月娘本家并不困窘，嫁妆有南岭药山十年的租契，可惜是个暴发户，若非死因惹人笑话，她的死怕是激不起一点水花。
　　新郎口口声声说她是服毒自尽，可死者却怨气冲天。在要置她于死地的夫家，唯一能为她的死伸冤的，只有一直带在身边的陪嫁丫鬟了。
　　周妄枝把青瓷碎屑重新包好，换上一身素色的着装，四处打听那丫鬟的下落。
　　一般来说，新娘嫁到夫家后不幸离世，陪嫁丫鬟的命运或是留下服役，或是转卖送人，或是遣返娘家。
　　赵家无权无势，陪嫁丫鬟没可能被遣返，想要确切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恐怕得去趟许家。
　　许家子许硕，也算肚子里有点墨水，听说过了县试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自认高人一等，要他娶赵月娘那是八百个不愿意，美其名曰文人傲骨。
　　可赵月娘又确确实实在洞房花烛夜失了身，旁人赞许他怕新婚夜不洞房让妻子落人口柄，在周妄枝看来，不过是个又当又立的龟公罢了。
　　周妄枝叩响了许家门扉，来开门的是个仆役，上下扫视她几眼：“姑娘有何事？”
　　周妄枝亮出腰牌：“我是本县仵作周妄枝，今奉官府之命，前来查月娘一案，还请配合一二。”
　　仆役不耐地挥挥手：“这案子不是结了吗，她自己不检点，败露了嫌丢人服毒自尽，还查什么。”
　　周妄枝一脚横在门缝里：“此案尚未定谳，何来结案一说？”
　　仆役：“那也是早晚的事！”
　　争执引来了书房里的许硕，一眼瞧见她手中的腰牌，蹙眉：“怎么又来个女仵作？”
　　周妄枝无视他话里话外的轻视，上前半步：“许公子，可否告知我，月娘的陪嫁丫鬟，现在身在何处？”
　　许硕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审视她一番，缓缓开口：“一个贱奴，自然是转卖了。”
　　“转卖去了何处？”
　　“仵作娘子这是对亡妻一案有异议？”不等她回应，他就移开了视线，“卖去了黑市，具体被谁买走，小人不知。”
　　周妄枝抬了抬眼，和他视线交错一瞬，颔首：“多谢。”
　　走远后，门前的许硕眉头皱得更深，狠狠瞪向仆役：“什么人的门你也给开！”
　　他甩袖回屋，吩咐下人：“再送点东西过去，尽快结案，免得夜长梦多！”
　　周妄枝一路找到黑市，好在月娘之死传播范围足够广，人牙子一听她的描述就想起了那位丫鬟，因为年纪偏大一直没能被主家看上，还挤在简陋的院落里。
　　周妄枝咬牙花了三两银子买了这位丫鬟，见到她时她正灰头土脸地窝在角落，和身边的小女孩小声交谈。
　　她走进院子时，满屋的人都满眼希冀地看过来。
　　周妄枝低眼躲开视线，走到海棠面前，俯身朝她伸出手：“海棠，跟我走吧。”
　　海棠似乎很意外自己能被买走，愣了片刻连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口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