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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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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着姜知年的步伐,两人走得不是很快,天上无云地下少荫,这么一小段路就走出一身汗,给市政打个差评。
终于到两条主干道交叉的路口,往东看看,明显繁华不少,开门的铺子也多起来。据说县政府就在偏东北的位置,路边的三层小楼遮挡视线,看不出具体在哪。邮局倒是挺醒目,不仅竖着牌子,门口还有绿色的邮筒,而且旁边就是供销社,即便大中午依然人来人往。
他们看着可真高兴,羡慕,想去;没见过,想去!
不过陈三叔完全没有逛街的意思,闷头朝前走,姜知年也只能歇下看新奇的心,反正机会有的是。
交叉路口西南方向是一个广场,里面竖着石碑,逆光看不清上面刻的字,仿佛是“团结……胜利……”什么什么的。
此刻的广场并不平静,一群人站在石碑附近,围成一团,群情激愤。从人群的缝隙中隐约看见被围在中间的,同样是人。从纷乱混杂的喊声中提取出信息,姜知年意识到,这,应当是一场批斗。
不知前因,不知后果,也不知人物为何。激愤的人群里有老有少,唯一相同的是那股欲要冲破云霄的激切。
姜知年怔怔看着这一切,路口两端的景象在脑海里割裂,又融合。直到,“又愣了?还不走,赶车!赶不上你就给我走回去!”陈三叔的脚步变快了。
“哦,哦哦来了来了~”
好狠的心,让一个病人走三四小时的山路,来人,上体温计,量量这嘴多少度。
姜知年在心里叨叨,也加快脚步。前行的脚步轻快如初,只是不像之前那么高兴了。
县城的汽车站离路口略远,快到门口时,姜知年看到一辆公交车开了出来。
她看着陈三叔一脸不可置信,“叔,咱俩图啥,这么远,有公交车为啥要吭哧吭哧走,我有钱的啊,看,二十好几呢,公交车够坐的吧。”
“我看你是钱多烧的,三站路把你累死,你一天在村里乱转都不止这几步,你真是……”转头看到姜知年没什么略显苍白的脸和失了血色的唇,陈三叔止住了后面的话,有些懊恼。
进到汽车站的场地里,顺手牵走一个小板凳,把她带到工作楼的阴凉处,安排她坐下看包。自己则进了楼,不多时端了杯水出来,交代她乖乖坐着别乱跑,领导在楼上他得去陪着。
姜知年:受宠若惊,乖乖点头。
慢慢喝光杯里的水,她拿出袋子里那几张纸——是病历和收费单,住院费四天三块六……加上输液、药费等等,一共花了9.47元。她在脑海里换算熟悉的物价,2025年超市最便宜的散称大米一斤2.5元,69年则只要0.14元。之前问过小张医生,他第一年的工资是每月36,啧,这么看来看病的代价还真是大得离谱。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单子叠了叠塞回去,一边眼神空茫扫视着停车场。停到某处,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小平台,后面拿红纸贴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标语,以及“热”“烈”“欢”“迎”四个单独的大字。
……排版很经典嘛,就是不知道在欢迎谁。
林惊语等人没有提到,以她现在的脑子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知识青年”这样的时代产物,至于曾经流行的伤痕文学——很明显,她不是受众之一。
她回忆历史书的内容,□□大炼钢,是在五几年,尼克松访华?地点也差太远,而革命结束和改革开放那都是还要好几年才会发生的事。她能额外记起来的,也就是几场大地震的时间——本科时某节选修课她选了关于地震模型分析的题目,相信无论是谁经历过“创新”算法的过程,都会留下深刻影响的。
唉,少壮不读书,穿越做傻*啊。
正当她长吁短叹时,车辆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办公楼里响起纷乱的走路、说话声。待车辆陆续进站,包括陈三叔在内的一群人已经下楼站到了平台附近。姜知年关注起陈三叔的举动,他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咬耳朵,说着说着还朝她的方向指了一下。
姜知年:Hello?
她回以无辜的微笑,得到陈三叔的狠狠瞪眼……
切~
正好车上陆续开始下人,姜知年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身影上。不过大概是坐车太久,看起来也不是很精神。他们被指引着站到平台前,台上站着的工作人员清清嗓子开始讲话。
“上山下乡怀壮志,战天斗地绘新图!胸怀朝阳何所惧,敢将青春献人民!跟着领导人的指示走,云安县迎来了来自全国各地的351名知识青年,他们将插到我县下辖的七个公社,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同时,我们也期待他们在农村发展的道路上贡献自己的力量,让我们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接着,一位领导形象的中年人上前讲话,说了什么姜知年没太在意,左右不过一些激励动员的话,底下的知青倒是很激动,举着拳头扯着嗓子喊口号,“广阔天地练红心”“扎根农村干革命”等等。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正脸,但就算是背影也能想象到是如何的斗志昂扬。来汽车站的路上她就注意到,每隔几步都有醒目的标语印在墙上,诸如“抓革命,促生产”、“学工、学农、学军”之类。真是让人尸体都暖了。
但想想前世十多年的农村生活,这351个背影逐渐转化成351只冤种,一想自己也是同病相怜……尸体再次冷却了。
许是散会了,知青们被分成一个个方阵,引到不同的卡车后面,拿上行李依次登车。陈三叔站在最边上一辆车车头,朝姜知年招手示意她过去,他则朝车里的司机还是什么人递了支烟,几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
姜知年拎起包裹,一路小跑,生怕晚一步又挨瞪。
“老陈,这就是你侄女啊,这头怎么了,怎么包上啦?这可真是……还好今天赶上送知青的车,不然还得颠着回去。”
“害,这丫头来城里看她姐,走路不长眼睛,摔成这样。这是咱公社梁书记,还有知青办的王主任、小黄干事,喊人。”这是对着姜知年说的。
姜知年甜甜一笑,装着乖巧:“书记好,王主任好,黄干事好。今天真是幸运,能沾到您们的光,不然我叔可是要我走回去的。”
梁书记笑着指了指她:“这小丫头,你叔怎么忍心啊,这趟可是专门来找你的,赖着要来结果一开完会就把我甩了。走,上车,今天我也是个蹭车的哈哈哈,我们都沾到知青们的光咯。”
姜知年随陈三叔、黄干事爬上车厢,车很快开了,他们的加入没激起什么水花。不只是技术还是路况不行,车颠得她有些想吐,她把头垫在包裹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谁起的头,知青开始大合唱,迷迷糊糊中她记起一个电影情节:开往草原的汽车载满知青,他们挥舞着旗帜放声歌唱,循着彼岸花的传说追寻,最终走到现世的彼岸。
努力睁开瞟一眼,不错,很阳间。
大约一个小时后,姜知年被摇醒,她环顾四周,建筑显得更破旧了,山也更近,这是到了?
她爬下车,仔细打量未来生活的地方:临街建筑有一部分是砖瓦房,剩下的则是土坯房,有些讲究的在墙上刷了大白,不过大多也涂上了标语。多数只有一层,最高的建筑是两层的红砖房,顶上还有个大红星,和“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姜知年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公社,离村里还不知道有多远。
……
知青们很快全部下车了,闹哄哄地聚成一团,这时,她才有了机会好好观察这些“同行者”。
人、人、人、美女(甜)、美女(冷)、帅哥、大美女、人、人、人。
没办法,除了外表也没什么可观察。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啊。”是王主任在用夹杂浓重方言的普通话说话,“欢迎各位来到我们红卫公社啊,该说的在县里县知青办的同志已经交代过了,现在天色也不早,我们就直入正题。这次大家会分去的大队共有五个,分别是杨林大队、长坡大队、柳树大队、原平大队和北庄大队。下面我按大队顺序念名字,知青同志们按顺序站好,各大队的负责人也注意一下把人看好。咳,杨林大队有……”
姜知年看着有些好笑,果然什么年纪都逃不开“排排站”的支配。正好,排队的位置不是很远,省得挪了。
柳树大队的名单依次念完,一共11个人,5女6男。姜知年惊喜发现之前看到的大美女也在其中,好像性子有些冷,有帅哥要帮忙拎包被拒绝了,周围人都在交头接耳的时候也没有主动去找别人搭话,她叫啥来着?哦,纪清瑜。
美女连名字都挺美的,姜知年咂咂嘴。正这么想着,突然肩上搭来一只手……
“同志你好,你是哪个队的,怎么站在这儿,还没念到你吗?”回头看到一张笑盈盈的甜妹脸,旁边还拉着一个略低着头有些畏缩的姑娘。
“柳树大队的,不过我不是……”知青二字还没出口就被这姑娘的惊呼声盖住了 。
“呀,你这是受伤了吗?怎么伤的,不会也是有人逼你下乡的吧,你找过知青办帮忙吗?好巧,我也是柳树大队的,我叫杨君梅,还有她,张兰。我们都是一个地方的知青,以后就是一个家庭的兄弟姐妹了,有什么事处理不了一定要说啊。”
杨君梅小嘴叭叭的,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不过姜知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关心她。有点好心有点天真还有点甜的小姑娘,怪可爱的。
相比其他大包小包的知青,姜知年身边没有任何行李——早在陈三叔下车的时候包裹就被他带走了,除了手边的小袋子,简直清爽得可怕。光杆杆一个人准备睡大街嘛,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出来这么大的破绽。
殊不知在杨君梅那里,早将姜知年脑补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蜡黄的小脸是营养不良的证明,左手腕上的大片陈旧疤痕揭示了原生家庭的残忍,单薄的行李正如同父母单薄的疼爱,衣服虽然是体面的,但谁还没有一件两件充门面的呢。
像她邻居姐姐,就是因为继母不慈生父不祥,被逼迫着下了乡。走之前很是闹了一场,最后落得满身伤痕,她们多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