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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袋与创可贴   市立医 ...

  •   市立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长霖坐在处置室的床上,右眼已经肿成了一条缝。榆陌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金属病历架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别敲了,"长霖说,"跟催命似的。"

      榆陌停下动作,推了推眼镜:"你父亲这次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活着。"长霖咧嘴一笑,牵动嘴角的伤口又"嘶"了一声,"开玩笑的。他发现了我的比赛报名表。"

      医生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冰袋和纱布。榆陌的母亲——林主任站在一旁,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钢笔,表情严肃得像在观摩一台心脏手术。

      "角膜没事,但眼睑需要缝合两针。"医生检查后说,"家属去交一下费?"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长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不用了,我自己..."

      "我去吧。"林主任突然说,接过处方单。她离开前看了榆陌一眼,"你留在这里。"

      帘子再次合上,只剩下医疗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医生给长霖打麻药时,榆陌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形状像半个音符。

      "那是..."

      "小时候弄的。"长霖迅速拉下袖子遮住,"老头砸了我的第一把吉他,我捡碎片时划的。"

      针线穿过皮肤的声音细微却清晰。榆陌突然想起母亲手术时带回家的教学视频,那些跳动的心脏被同样精细地缝合。但此刻,他宁愿看一百台心脏手术也不愿看长霖缝合伤口。

      "疼吗?"他问了个蠢问题。

      长霖没回答,只是伸出左手,在空中虚按了几个钢琴键。榆陌认出那是《凤栖》的过渡段。

      "比赛时这里节奏慢了。"长霖说,"我查了天气预报,全国赛那天气温会更高,钢琴音准可能会受影响。"

      榆陌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这一点。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锁屏上有三条未读短信,来自母亲的号码。

      "她给你发消息了?"长霖敏锐地注意到。

      "嗯。"榆陌快速浏览内容,"问我晚饭想吃什么...还有..."他突然停住,把手机转向长霖。

      屏幕上最后一条写着:「请长霖一起来吧,我做鱼香茄子。」

      长霖的眼睛瞪大了,随即因为疼痛而皱眉:"操,这是鸿门宴吧?"

      "我妈妈从不做鸿门宴。"榆陌收起手机,"她只会做外科手术式的谈话,精确切除所有她认为不合理的部分。"

      医生剪断缝合线,贴上纱布:"好了,三天后复查。别碰水,别做剧烈运动。"

      "弹吉他算剧烈运动吗?"长霖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用脑袋接吉他,就算。"

      走出医院时,夕阳已经沉到高楼后面。林主任的车停在急诊门口,车窗降下一半。

      "上车吧,"她说,"先送长霖回家。"

      长霖僵在原地:"不用了,我自己..."

      "你父亲在家?"林主任直接问道。

      长霖的下巴绷紧了。榆陌注意到他耳后的肌肉在微微抽动,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今天上夜班。"最终长霖回答,"但我真的可以..."

      "上车。"这次是命令语气。

      长霖看了榆陌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点点头。他们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锁咔哒合上。

      车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沉默。林主任的驾驶技术和她做手术一样精准,每个转弯都恰到好处。电台里播放着古典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

      "榆陌五岁时就能弹这首。"林主任突然说。

      长霖挑眉:"厉害。"

      "但他弹得没有感情,像在完成解剖作业。"林主任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今天的《凤栖》不一样。"

      榆陌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长霖把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轻轻敲打着节奏,是《凤栖》的副歌部分。

      车停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长霖住的那栋楼墙皮剥落,楼道灯坏了好几盏。

      "谢谢。"长霖解开安全带,"就送到这里吧。"

      林主任熄了火:"几单元?我送你上去。"

      "真的不用..."

      "402。"榆陌突然说,"他住402。"

      长霖瞪大眼睛:"你怎么..."

      "上次送你回家时看到的。"榆陌推了推眼镜,"信箱上贴的缴费单。"

      林主任已经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医疗包。长霖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随时准备逃跑。

      "走吧。"林主任说,"顺便看看你的吉他伤得怎么样。"

      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油烟混杂的气息。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漆成深绿色,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长霖摸出钥匙,手微微发抖。

      门开的一瞬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啤酒瓶东倒西歪,茶几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烟头。一把断了弦的吉他躺在角落,琴颈已经裂开。

      长霖迅速跨过那些杂物:"我去收拾一下..."

      林主任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把破吉他上:"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六点。"长霖说,"他上夜班。"

      "夜班?"

      "钢厂保安。"长霖的声音很轻,"以前是车间主任,后来...出了事故。"

      林主任走到那把吉他前,蹲下来检查损伤情况:"琴桥断了,但琴身还能救。"她抬头看向长霖,"你会修吗?"

      长霖摇头。

      "我认识一个乐器修理师。"林主任站起身,"明天我让榆陌带给你。今晚..."她停顿了一下,"你愿意来我们家住吗?"

      长霖和榆陌同时睁大眼睛。

      "我...什么?"

      "你有轻微脑震荡的症状。"林主任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冷静,"需要有人观察12小时。我们家有客房。"

      长霖看向榆陌,后者看起来同样震惊。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某个啤酒瓶里残余的液体缓缓滴落在地板上。

      "好。"长霖最终说,"我去拿点东西。"

      榆陌家的公寓宽敞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食物香气。长霖站在玄关,感觉自己像个闯入精密仪器的异物。

      "洗手吃饭。"林主任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榆陌,给长霖找套换洗衣服。"

      浴室里,长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右眼贴着纱布,嘴角结痂,白色挑染的发梢沾着血迹。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带走一些不存在的污渍。

      榆陌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小。T恤绷在肩膀上,运动裤短了一截。当他走进餐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和一盘鱼香茄子。

      "坐吧。"林主任盛了米饭,"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榆陌说你爱吃辣。"

      长霖看向榆陌,后者低头扒饭,耳朵尖发红。

      饭桌上大部分时间只有筷子碰撞的声音。林主任问了几个关于学校的问题,长霖简短回答。当话题转到音乐比赛时,气氛突然活跃起来。

      "全国赛在七月中旬?"林主任问。

      "嗯,十五号到十八号。"长霖说,"在杭州。"

      "住宿和交通..."

      "我们打算坐火车去。"长霖看了榆陌一眼,"已经查好了,周五晚上出发,周日下午回。"

      林主任放下筷子:"你们?"

      榆陌的筷子停在半空。长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妈,"榆陌轻声说,"我想参加。"

      餐厅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长霖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一下,两下,三下...

      "先吃饭吧。"林主任最终说,"茄子要凉了。"

      饭后,林主任去书房处理病历。榆陌带长霖参观自己的房间,门一关,长霖就瘫在了地毯上。

      "操,我以为她要当场解剖我。"

      榆陌坐在床边:"她已经很克制了。"

      长霖环顾四周,房间整洁得像样板间,书架上按高度排列的医学书籍,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唯一能看出个人兴趣的是一张小小的莫扎特画像。

      "你的钢琴呢?"长霖问,"我以为..."

      "卖了。"榆陌说,"初二那年,我物理考了年级第二。"

      长霖吹了声口哨:"所以学校的破钢琴是你唯一能碰的?"

      榆陌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十本手写乐谱:"这些是我偷偷写的。"

      长霖随手翻开一本,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改编版,但中间夹杂着大量原创段落,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他妈是个天才。"长霖说,"这些从没给别人看过?"

      "你是第一个。"

      长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里画着一只简笔小鸟,旁边标注着"凤栖"二字,日期是半年前。

      "你早就想写这首?"

      榆陌点头:"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直到..."他看向长霖的吉他茧,"听到你的即兴演奏。"

      楼下传来钢琴声。两人一愣,同时跑到走廊上。声音来自一楼客厅——林主任坐在那架榆陌以为早已不存在的立式钢琴前,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

      "她..."长霖惊讶地看向榆陌。

      "我不知道她把钢琴搬到这里来了。"榆陌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以前弹得很好,父亲离开后就再没碰过。"

      琴声突然停止了。林主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站在二楼走廊的两个男孩。

      "下来吧,"她说,"我有个提议。"

      客厅的灯光调暗了,钢琴漆面映出三个人的倒影。林主任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姿势像个即将开始手术的外科医生。

      "全国青少年音乐创作大赛,"她直接说道,"如果你们以组合形式参赛,胜算会更大。"

      长霖和榆陌对视一眼。

      "组合?"长霖问。

      "钢琴与吉他二重奏。"林主任的手指在琴键上按出一串和弦,"榆陌负责改编和编曲,你负责主旋律和即兴部分。"

      榆陌的眼睛亮了起来:"妈,你同意我参加?"

      "有条件。"林主任转向长霖,"第一,你的伤口需要定期复查;第二,比赛前每周至少三次来我家练习;第三..."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再次发生家庭暴力,必须立即告诉我。"

      长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帮我们?"

      钢琴旁的落地灯在林主任眼镜上投下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因为你们弹《凤栖》时,我第一次听出榆陌的琴声里有生命。"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长霖突然觉得右眼的伤口隐隐作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涌出来。

      "我去拿冰袋。"林主任起身离开。

      两个男孩站在钢琴前,谁都没说话。最终是榆陌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长霖的手腕——那道旧伤疤的位置。

      "疼吗?"他又问了这个蠢问题。

      长霖摇头,突然抓起榆陌的手按在钢琴上:"弹点什么。"

      "现在?"

      "就现在。"

      榆陌的手指犹豫地落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符又停下。长霖啧了一声,直接站到他身后,双手从他肩膀两侧伸过去,按在琴键上。

      "这样,"他的呼吸喷在榆陌耳边,"从这里开始。"

      他们的手指在黑白键上交叠,弹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林主任拿着冰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月光透过纱帘照在钢琴上,像给错位的音符镀了一层银边。

      半夜两点,长霖从客房溜出来,发现榆陌也没睡。他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城市的灯光。

      "睡不着?"长霖问。

      榆陌摇头:"在想比赛的事。"

      长霖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楼下传来钢琴声——林主任又在弹《月光》,但这次中间夹杂着一些陌生的变奏。

      "你妈妈..."长霖犹豫了一下,"她和你爸爸..."

      "他受不了家里的消毒水味。"榆陌的声音很轻,"说闻起来像停尸房。"

      长霖笑了:"我家闻起来像垃圾场,看来我们扯平了。"

      钢琴声突然停了。片刻后,林主任出现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青少年不该熬夜。"她说,却把饮料递给他们,"但偶尔破例有助于心理健康。"

      可乐罐上的水珠滴落在阳台地板上。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星辰一样闪烁。长霖突然想起那把破吉他,想起父亲醉醺醺的咆哮,想起自己手腕上的伤疤。但现在,他的口袋里装着榆陌家的钥匙,右眼上贴着林主任亲手换的纱布。

      冰镇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让人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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