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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子不语,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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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语,载归魂
苦越千山载流亡,
身匿影,魂未消。
恍然惟觉心头怅,
声无响,泪满裳。
万语千言凝肝肠,
愿尔无虞,安归故乡。
滇南,碧天青云,山环水绕间藏着一个名叫满达的小村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知道刚从哪个山头飞奔下来,手里拿着一枝开了几朵紫红色的三角梅的枝条,大步跑过村子里的小桥,笑着和经过身边的村民打招呼,热切地叫着“阿婶阿伯”。他步伐矫健,身体灵活地在房屋间的小道拐了几个弯,跳进了自家的门槛。
“哥哥!我回来了!你看,我今天去…”
季行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手里的那枝三角梅轻轻落在他的脚边。
他的大哥,季迎,正站在桌旁,听见他的声音,猛地回头,顿住了动作。
桌子上,正摊着季迎没收拾好的布包裹。
季行完全没了那股开心劲儿,快步走到季迎旁边,抬着头看向他,声音有些颤抖道:“哥哥,你要去哪儿?”
季迎微微皱眉,看向季行。他的眼神很复杂,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稍顿了一下,又轻叹了口气,抬起右手,长年操劳而布满大大小小茧子的粗糙手掌轻轻拍了拍季行的肩膀,语气有些无奈,还掺着点心疼:“哥哥…要出趟远门。”
季行心里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抓住季迎的手,语气焦急道:“哥哥,能不能不走?外面不太平,我害怕……”
“阿行,”季迎的语气稍重了些,打断了季行的话。他微微俯身,平视着这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弟弟,左手轻轻抚上季行的头顶,眼神中又多了一份温柔,“哥哥出门,就是要让这种不太平的日子尽快过去,你能明白吗?”
“哥哥…你是要去打仗吗……”季行眼眶有些湿润。
季迎温柔地揉了揉季行的头顶,微笑着道:“嗯,阿行真聪明。”
季行微微垂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不再言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少年不知如何表达,只是泪水先一步涌了出来。
季迎轻叹了口气,直起身来走向门口,从地上捡起来那枝开得正艳的三角梅,放回还在抽泣的季行的手里,温柔地安抚道:“阿行乖,不伤心了,阿行长大了,要乖乖照顾自己,知道吗?”
季行垂着的头轻轻点了点,依然没有抬起来。
季迎无奈地笑了笑,温热厚实的手掌包裹住季行拿着那枝花的手,语气轻柔道:“刚刚阿行很开心呢,发生什么了吗?”
季行吸了吸鼻子,终于抬起了头,泪痕斑驳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只是眼眶还泛着些红,哽咽道:“我去后山给二哥送吃的,跟他说了好久的话,我准备走的时候,碑旁边的那树花动了动,这枝正好摸到我的头顶,是二哥,是二哥在摸我头!”
季迎鼻尖忽地有些发酸,他笑了笑,把季行拥进怀里,下巴搁在季行的头上,心里一阵发酸。
季行把头埋进哥哥的怀里,双臂紧紧环着他。
季行原本是一家五口的。
早些年,季父和季母有十几亩田,算得上村子里的富裕家庭,可季母的身体却一直不太好,季父托人四处寻医多年,依然调理不好。最后季母看不得季父如此费心费力还没有成效,于是多次劝说季父,说自己身体不碍事,不用治,过了一段时间,季父才作罢。
季行的大哥季迎,二哥季平,都顺利出生并长大了。但季母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但她坚持不让季父去找药,说治也治不好,就这样待着吧。
季母生季行的时候,遇上了最不好的情况。村里的接生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季行从鬼门关里拉回来。遗憾的是,季母就此离开了。
天明时,季父领着七岁的季迎和五岁的季平去了后山头。季迎怀里抱着小季行,季父和季平拉着车,车上铺满了紫红色的三角梅,季母正面色安详地睡在上面。
一行人最后停在了一条河边。
这条河从后山一路流下来,穿过满达村,汇入更大的河流。据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条河流淌了几百年,多次山体滑坡都没能将它阻塞。它为满达村这个坐落于群山之间的小村庄提供了水源,村民们把它奉为满达村的母亲河,呼作“满达南”。
滇南一带的人都认为水是无上神明之物,万物发源为水,万物归落也是水。对于丧葬,于河边火化、埋葬,是满达村一直以来的传统。满达村民认为,他们的生命是河流带来的,死后近水,灵魂会得到滋养。人死后,魂魄不会随风而散,而是会绕旋在尸骨周围。若能葬于故源,则可得永世安息。
季父带着三个孩子,在河边燃起火堆,用烈焰送走了季母。季母头七当天,季父伤心成疾,也随她去了。
七岁的季迎,用尚且瘦小的身躯,扛起了整个家。
事实证明,季迎是一个很自立的人,一个很称职的哥哥。他一人照顾两个弟弟长大,还要顾着家里的十几亩田,以至于他早早放弃了学业,全心思维持家里生计。
村民们很关照他们兄弟三个,家家都把他们当自己亲孩子一样,都帮扶着他们。
季迎十七岁那年,十五岁的季平学习成绩很好,十岁的小季行虽然不爱念书,但肯踏实跟着他去田里种地,季迎也算是欣慰些。
季迎觉得,这个家,被他撑得很好。
某天,季迎带着小季行去了趟后山,给父母烧纸,季平因为不小心扭到脚腕,于是留在家里看家。当季迎牵着小季行走上通往村内的那条小路,有些诧异路上异乎寻常地不见一个村民。不过他没多想,带着小季行走过无人的小巷,却发现自家木门大敞着,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像是进了贼一样。
季迎心里一惊,敲开对街的一户人家的门,有些着急地让那位神色慌张的阿婶看好小季行,自己则转身从腰间抽出那把用来防身的小刀,缓缓进了自家的大门。
季平的那间房,门大敞着。
而季平,双目圆睁,倒在血泊之中。
土匪的目标很明确,只是季迎一家,其他村民家里都安然无恙。他们抢走了季迎藏在房间里的钱财——那是季家至少三代攒下来的。
最不幸的,季平住在那间房里,成了土匪利刃之下的冤魂。
季迎听着阿伯阿婶们声泪俱下的劝慰,只是轻轻点点头,面色平静地把小季行接回家。他已经收拾好了季平的屋子,小季行看到的,只是平日里就安静的二哥,此刻面色平和地躺在木板车上,如往常一般少言寡语,一声不吭。
季迎紧紧把小季行拥入怀里,却掩不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嚎。
季迎不语,泪水早已淌过脸颊。
第二日清晨,兄弟二人推着铺满紫红色三角梅的木板车,载着季平,去了后山,在河边的烈焰中与他告别。
季迎告诉小季行,河边火化,养魂。
三块碑,在一大树三角梅下排成一排。
季迎的心,被压了千百钧重。
季迎再三嘱咐季行要好好照顾自己后,才肯放心地走出家门。季行站在家门口,目送着他顺着村里的路渐渐走远。等发觉季迎走出自己视线时,季行的眼睛早已干涩无比,他僵硬地眨了眨眼,生理性泪水早已悄声淌下。
季行不喜欢孤独。
自他有记忆起,就是和两个哥哥一同生活。大哥体贴入微,二哥安静稳重,季行特别喜欢他的两个哥哥,甚至冲淡了没见过自己亲生父母的感伤。
季行从小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见了村里阿伯阿婶也嘴甜,惹得村里人都格外喜欢这季家老幺。他喜欢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在街巷里疯跑,喜欢人多,喜欢热闹。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满达南旁的烈焰,刺眼的火光吞噬了他亲爱的二哥。自此,一家五口,只剩他和大哥季迎。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恐惧。
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的孤独,由此而来的恐惧。
而就在刚刚,陪伴他时间最长的、他仅剩的唯一的亲人,他亲爱的大哥,季迎,踏上了一条几乎不可能再回来的路途。
房子空了。季行的心又被挖去了一块。
好在,他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同村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少年,名叫何莫竹。
何莫竹一家不是本地人,据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但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本身就有隐疾,才定居了没两三年,何父何母便前后撒手人寰了,只剩个十四岁的独子何莫竹。
何莫竹性子有些冷,不爱与人交谈,也不愿意接受邻里的收养,只收了季迎送的一亩田和一些种子,能养活自己就行。
季行见到何莫竹的第一眼,只有一个念头:
他长得真好看,我要和他做朋友。
随后,不管何莫竹每天挂着多么臭的一张大冷脸,季行都会笑嘻嘻地凑上去,非要和他玩,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像是卯着一股劲要让何莫竹的生活染上些颜色。
何莫竹不是抗拒与人交往,他只是心里太空了,空得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副躯壳。身处异乡,亲人离去,何莫竹时常恍惚,是不是自己已经随着父母去了,残存的魂魄在捏造自己还活着的幻觉。
他只是太无助了,只有抱紧自己,才能感受到自己脉搏的鼓动,才会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不是幻觉。
而季行,则像是带着一块温热的玉石,闯入他的生活,把它塞进了何莫竹的心里。何莫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心里悄悄接受了这个有些吵闹的朋友。
在季迎走后,季行不愿意自己一个人住,软磨硬泡很久才获得何莫竹的“同意收留”,乐呵呵地和他住到了一起。
两个孤零零的人,互相扶持着。
三年,过的飞快。
“阿竹哥!快出来!”季行从村口飞奔进街巷,动作飞快地跳进何莫竹家的门槛。
何莫竹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兜上擦着手上的水,抬眸看向气喘吁吁的季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丝无奈:“这么急干什么…什么事?”
季行坐在竹凳上狂拍胸口,气儿还没捋顺就急着开口道:“我在路上遇见个外乡人,他说要打仗了,要征兵!”
何莫竹一怔,脸上那股淡漠的神情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冲破,上挑的眉毛显出心里的激动,他拉过一个竹凳,坐在季行对面,语速有些快:“真的吗?什么时候?在哪儿?我们能去吗?”
季行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好啦好啦,那外乡人说会有人来村子里的,不用我们跑去哪里,在家里等着就好,很快的。”
何莫竹微微垂眸,轻点了一下头后又回厨房做饭去了,还吩咐了一下让季行劈柴。季行笑着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干起了活。
季迎走了,这三年没来过信。季行几乎每天都惦记着。到后来,季行很认真地和何莫竹说:“阿竹哥,我想去打仗,去找我哥。”
何莫竹很厌恶战争,因为自己为此远离故乡、失去双亲,但他想上前线,他想尽自己的力,尽快结束这种不太平的日子,哪怕是搭上自己的性命,毕竟自己没有亲人了,没什么好挂念的。
征兵的小队刚到满达村时,何莫竹就拉着季行立马赶了过去。战况紧急,几乎全村体格稍微健壮点的男性都被征走了。
一队人浩浩荡荡离开的时候,季行回头望向村口,阿婶阿婆们领着小孩子,手里拿着开得正艳的三角梅,流着泪向离乡的人们挥舞着。
他们都知道,去了,很难再回来。
事情发展得比他们想象的都要顺利。登记,入营,训练,十分顺畅。全过程中,何莫竹走到哪里,季行都要跟到哪里。
何莫竹也忍不住问过,为什么季行要一直跟着他。季行则是别开眼神,耳尖微微泛起点红,颇不自在地说:“朋友嘛,互相照应一下。”
“你很担心我啊?”何莫竹见季行一副不自在的样子,起了玩心,笑着继续逗他。
季行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猛地一噎,不自觉转头望向别处,有些结巴地开口:“啊,对啊,我得看着你,怕你丢了。”
“那你可得看好了。”
“我会的!”
战况急迫,对面山上发来的一个炮弹把季行他们在的小队给轰开了,敌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了几个人,随后便是激烈的枪战。幸运的是,几个敌军很快都中枪倒下了。季行正想回头看一眼何莫竹,却被身后突然的拉力扯得猛退一步,两声枪响在他耳边炸开。
紧接着的,是两声发闷的碰撞声。季行能听出来,那是人体摔在地面上的声音。
季行顺着其中一个声音的方向迅速望过去,在他的斜前方,刚刚倒下了一个敌军,他极轻地松了口气。应该是刚刚漏掉的,季行心想。
但他忽然僵住。
那第二个……
他身后的那个……
季行心中顿生一股恐惧感,猛地回过头。
他看见了何莫竹。
是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眉心中弹的何莫竹。
季行愣愣地和何莫竹无神的眼睛对视着,一大股血猛地涌上他的头。
季行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倒着溺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争先恐后地一股脑涌入他的口鼻,他忽然感知不到周边的世界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躺在地上的何莫竹,他在巨大的耳鸣声中缓缓蹲下,最后失力,瘫坐在何莫竹身旁。
季行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何莫竹的脸颊,嘴巴一张一张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沙哑,颤抖着:“阿竹哥…阿竹哥……你别吓我……别吓我啊……”
季行好像忘了眨眼睛,无意识地流着泪,泪水滴在地上,没入土壤。
季行忘记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了,他也忘记自己是怎么把何莫竹的尸体运到山间的一条河边,学着季迎的样子升起烈火,将何莫竹化作手间一捧混着泥土的灰的。
河边火化,养魂,他记得的。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把那一捧东西带在身上,和敌军厮杀的了。
他忘记战火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了,他忘记硝烟是什么时候散去的了。
他忘记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他凭着自己的直觉,翻越千山,带着故友仅剩的一捧灰,回到了满达村。
他看见,村口,就像他们那群人浩浩荡荡离开的那天一样,阿婶阿婆们领着孩子们,她们手里都拿着一枝开得正艳的,紫红色的三角梅,在路两旁站立着。
不知道是哪位阿婶还是阿婆先认出了他,随后妇孺们一拥上前来,簇拥着他,热泪盈眶。
她们说,四年了,季行是唯一一个回来的。
季行垂眸不语。
季行先回了趟自己家。木门完好,家里没少东西,看来没遭贼,季行心想,大哥也没回来。
大哥……不会回来了。
季行找了一套季迎的衣服,包起来带在身上。
他不想在自己家里待着。家里太空了,只有他自己。
季行锁好家门,去了何莫竹家。
他从何莫竹的衣柜里找了一套他看见何莫竹常穿的一套衣服,叠好了包起来。又给自己换了一身自己以前的衣服,好歹干净些。
他又从厨房里找到了何莫竹藏起来的一小坛酒,拿起那包衣服,锁好门后走向后山。
季行不知道何父何母葬到了哪里,于是就把那用布包着的一捧灰,连带着那套衣服,埋进了靠边的一个坑里。那坑左边还有一个坑,里面埋着的是季迎的那套衣服。再左边,是并排的三块碑。
填平了土,季行把那坛酒打开,给五个人一人倒了一点。酒还剩点,季行本来打算自己喝了的,最后顿了一下,全倒给了何莫竹。
“你的,喝吧。”
季行坐在何莫竹旁边,上半身倚着那棵三角梅树,听着满达南哗哗的流水声,轻轻合上了眼。
我不是唯一一个回来的,他想。
我带着何莫竹回来了。
山上很静,静到没有风。季行却感觉有树枝抚过了他的头顶。
那棵三角梅树上,紫红色的三角梅,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