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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京城,他回 ...

  •   府衙后院的桂花开到了第三年。

      那株老桂今年格外繁盛,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密密匝匝的,把枝丫都压弯了些。

      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慕容归站在桂树下,穿着一件靛蓝棉袍,腰间系着素布带,头发用乌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他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身量彻底长开,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到南方、终于扎下了根的小树。

      眉眼依旧精致,只是少了从前那股秾丽的媚意,多了几分沉静。

      唇角的弧度柔和了些,下颌的线条却硬朗了些。

      漳州的日头和山风,把他从京城带来的苍白染成了浅浅的蜜色。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玉,温润,却不失棱角。

      他站在廊下,等着谢衍真从二堂出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

      谢衍真穿着一袭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素色腰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三年过去,他的眉眼依旧清隽如画,身形依旧清瘦挺拔。

      像是一株长在崖边的青竹,风霜雨雪都经过了,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师傅。”

      慕容归迎上去。

      谢衍真点了点头,慕容归便弯起嘴角,跟在他身后,往府衙门口走去。

      今天是谢衍真任满回京的日子。

      三年,比预想的短了些。

      朝廷的旨意来得突然,半个月前,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送来的不是寻常的公文,而是一道调令——

      漳州知府谢衍真,即刻回京述职,另有任用。

      接任的知府姓林,叫林启正,是谢衍真早年在翰林院的同僚。

      比他年长几岁,为人持重,做事稳妥。

      谢衍真接到调令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说了一个字:“好。”

      此刻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等谢衍真走出府衙大门时,整条巷子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站在秋日的晨光里,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

      有靛蓝的粗布短褐,有洗得发白的棉袍,有打着补丁的旧褂子。

      他们的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眼睛里却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露水,又像泪光。

      “谢大人!”

      有人失态的大喊了一声。

      谢衍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他认得他们,那个喊话的是韦寨的韦头人。

      三年过去,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

      他身后站着韦寨的男女老少,最小的那个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还不太会说话,流着口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谢衍真看。

      蓝旺站在人群左侧,穿着一身靛蓝的峒锦长袍,腰间的银带在日光下闪着光。

      他的头发也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很好。

      他身后是银峒的人,年轻的后生们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腰里别着弯刀,站得笔直。

      岩坎站在蓝旺旁边,一身深色的峒锦短袍,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几枚银饰,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颧骨处有两团红褐色的晒斑,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身后是岩峒的年轻汉子,个个腰板挺直,像一排刚栽下去的白杨。

      人群里还有老郑,穿着号衣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他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那么看着谢衍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秦老四站在他旁边,左胳膊的伤已经好全了,只是阴天下雨时还会疼。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发抖。

      更多的人,那些慕容归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在漳州三年里,他跟着谢衍真一起走过的村庄、一起见过的面孔。

      他们挤在巷子里,挤在街口,挤在那株老槐树的枝叶下面。

      黑压压一片,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城楼上那面旗在风里猎猎的声响。

      谢衍真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他一如皆往的平静,可慕容归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大人!”

      韦头人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响了,带着哭腔,“您要走了,我们……我们舍不得您啊!”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喊起来,声音乱七八糟的,有喊“谢大人”的,有喊“青天大老爷”的,有喊“您别走”的。

      有人哭了,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谢衍真面前递——

      一篮子鸡蛋,一罐子蜂蜜,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几块用草绳系着的腊肉。

      那些东西不值什么钱,是这些穷了一辈子的人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谢衍真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哭得满脸是泪的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林大人是能员干吏,有他在,漳州只会更好。”

      没有人起来,他们跪在那里,仰着脸看他,像一群等着被喂食的雏鸟。

      韦头人跪在最前面,花白的头顶对着谢衍真,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蓝旺站在那里没有跪,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岩坎也没有跪,他年轻,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软弱,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极力地忍回去。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应该感动,应该觉得骄傲,应该为师傅被这么多人爱戴而感到与有荣焉。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谢衍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拳,朝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哭着的人,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青骢马在晨光里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慕容归跟上去,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白上。

      这匹马跟了他三年,从最初的桀骜不驯到如今的温顺驯良,像他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漳州城。

      城楼上的旗还在风里飘着,那团红在晨光里晃啊晃的。

      府衙的屋顶从槐树后面探出来,青瓦上落了几片黄叶。

      那株老桂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着,金黄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转回头,跟在谢衍真身后,往北边走去。

      身后,那些人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根细细的线,终于被风吹断了。

      队伍走得不快。

      谢衍真骑马走在前面,慕容归跟在后面,再后面是陈锋、双喜、纤云,和十几个侍卫。

      周叔和老秦他们没有跟来,他们得留在漳州一段时间,帮着林启正熟悉事务。

      出了漳州地界,官道两边的风景渐渐变了。

      山矮了,林子稀了,田地开阔了。

      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带着草木腥气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更清冽的气息。

      天也高了,云也淡了,秋天的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慕容归骑马跟在谢衍真身后,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

      他已经看了三年,从京城到漳州,从漳州回京城,从春看到夏,从夏看到秋。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涩,不是想哭,是被风吹的。

      他抬手揉了揉,继续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有座茶棚,搭在官道边的一棵老榆树下。

      茶棚不大,只有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老妪在灶后烧水,见有人来,连忙站起来招呼。

      谢衍真勒住马,翻身下来。

      慕容归也跟着下来,把缰绳扔给陈锋。

      茶是粗茶,泡在粗瓷碗里,颜色深得发黑,喝起来有一股涩涩的苦味。

      谢衍真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抿了一口。

      慕容归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鼻子。

      他抬起头望向谢衍真。

      谢衍真端着那碗粗茶慢慢地喝着,阳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慕容归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傅,”

      他开口,“父皇为什么要让你回京?任期不是还没满吗?”

      谢衍真放下茶碗,抬眸看他,“陛下让我回去,实际上是想让你回去了。”

      慕容归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粗瓷碗的边缘上慢慢摩挲着,碗沿有个缺口,硌着他的指腹微微疼。

      “让我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

      这三年他虽然没回去过,但这一年他给父皇送了好几封信,还捎了土特产。

      信是他自己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内容无非是——

      “儿臣在漳州一切都好,请父皇勿念”

      “儿臣跟着师傅学了很多东西,不敢懈怠”

      “漳州的荔枝干很好吃,儿臣给父皇捎了一些,请父皇尝尝”之类的话。

      他知道父皇不缺荔枝干,可他要做给人看。

      自从一年前差点被谢衍真撵走,他就开始努力做一个“好人”。

      好人要孝顺,要懂事,要知恩图报。

      所以他写信,捎土特产,在信里说“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还回信了,说“归儿懂事了,朕心甚慰”。

      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进枕头底下。

      “父皇还来信夸我懂事长大了。”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眼睛里有光,“他说我在漳州历练了三年,性子沉稳了,知道体恤人了,是个好苗子。”

      谢衍真看着他,阳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慕容归脸上,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

      那光里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试探。

      “这三年你确实进益了。”

      谢衍真开口,声音很轻。

      慕容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甜意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鼻腔,涌到眼眶,比麦芽糖还甜,甜得他鼻子发酸。

      他低下头,端起那碗粗茶又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可他觉得甜。

      他拼命压住嘴角的笑意,压得嘴唇都抿成一条线了,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溢出来。

      “学生这才刚开始,”

      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轻快,“做的还远远不够。”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这么想。

      他要做最好最好的人,做到最好最好,做到让师傅再也找不到理由赶他走。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那张努力压抑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的眼睛。

      看着少年人那种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全写在脸上的、孩子气的得意。

      谢衍真端起茶碗,把那碗粗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茶棚外面。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他朝北边的方向望去。

      那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有朝堂,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正在酝酿的风云。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跟慕容归回京。

      漳州需要他,可陛下还是给他送来一纸调令。

      他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慕容归,说了也没有用。

      慕容归还年轻,还沉浸在“父皇夸我懂事了”的欢喜里,还觉得那几封信、那几包土特产就能让一切变好。

      他不知道宫里的水有多深,可谢衍真知道。

      慕容归从茶棚里出来,觉得师傅应该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可他没有问。

      也不用问,师父要做什么,他只需要跟随。

      “走吧。”

      谢衍真转过身,翻身上马。

      慕容归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

      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挥手。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马蹄踩上去,那些碎金就碎了,又聚拢,又碎了。

      慕容归看着那些光影,想起那株老桂,想起那些金黄的花瓣铺了一地的样子。

      想起他蹲在井台边洗谢衍真的衣裳,洗着洗着抬头看见那人站在廊下看他。

      想起那颗被体温捂热的、黄澄澄的麦芽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三年磨出来的。

      虎口处有一块硬硬的皮,是刀柄磨的。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烧火,洗衣,缝补,熬药,骑马,使刀,杀人,给师傅泡茶。

      他把这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紧缰绳,轻轻一夹马腹。

      照夜白加快几步,跟上了青骢马。

      “师傅,”

      他说,“我们走了之后,漳州那边……会好吧?”

      “林启正有能力,守成发展足够了。”

      谢衍真的声音,从前面随风传来。

      慕容归点了点头,跟在谢衍真身后,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看着那根白玉簪在发间蕴出温润的光泽。

      官道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两边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黄的稻茬,绿的菜畦,褐的泥土,被秋日的阳光染成一幅暖色调的画。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白白的,被风吹散了,又升起来。

      有人牵着牛从田埂上走过,牛铃叮叮当当地响,清脆悦耳。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秋天干爽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灌进肺里,清清凉凉的。

      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京城,他回来了。

      父皇说他懂事了,长大了。

      他要让父皇看看,他慕容归这三年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要让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慕容归不是废物,不是累赘,不是那个从层染阁里捡回来的、见不得人的皇子。

      他更要让师傅看看,他配得上师傅这些年的教导,配得上做师傅的学生,配得上站在师傅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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