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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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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纤云过去的嬷嬷姓王,也是淑妃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
一张圆盘脸,未语先带三分笑,眼神却精明得能看透人心。
她亲自领着纤云,穿过重重宫阙,朝着位置相对偏僻的静思堂走去。
宫道悠长,秋风穿过朱红宫墙,带来御花园里残菊的冷香和远处隐约的落叶声。
王嬷嬷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压得低低的,如同沾了蜜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绕过来。
“纤云啊,娘娘挑中你,是你的福气,也是看重你稳重妥帖。”
王嬷嬷侧过头,脸上笑容和蔼,眼神却带着敲打,“你去了九殿下那里,首要便是尽心二字。殿下的饮食起居,喜好厌恶,都要细细留心,务必伺候得舒心周全。娘娘那边,自然是时时惦记着殿下的,你得了空,也该常去景祥宫请个安,跟娘娘说说殿下的近况,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心情如何……这也算是全了娘娘一片慈母之心,免得娘娘日夜悬心。”
她说得冠冕堂皇,将“监视”与“汇报”包裹在“慈母关怀”和“宫女本分”的锦绣外衣里。
纤云垂首听着,心中雪亮。
她微微加快了半步,让自己始终落后王嬷嬷小半个身子,声音柔顺得如同春风拂柳:“嬷嬷教诲,奴婢字字记在心上了。奴婢蒙娘娘天恩,才有今日造化,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去了静思堂,定然事事以殿下为先,尽心竭力。娘娘的恩德,奴婢更是片刻不敢忘怀,定当时时感念,若有幸能替娘娘分忧,让娘娘少些牵挂,便是奴婢的福分了。”
王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这丫头果然是个伶俐的,一点就透。
“你明白就好。九殿下身边如今只有谢翰林常伴,谢翰林固然是严师,但终究是外臣,许多细致处难免顾不到。你去了,便是殿下身边最贴心的人,这份亲近,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她又细细叮嘱了些宫中禁忌、皇子喜好,以及如何应对谢衍真——
“那位谢翰林,最重规矩礼法,你只需恪守本分,恭敬有加,他也不会为难你。”
纤云一一应下,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谢翰林……
那位清冷如霜雪、俊美如谪仙的年轻官员,她远远见过几次,每次都不敢直视。
只觉那通身的气度,比许多皇子还要慑人。
去静思堂,便要日日面对他了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莫名一紧,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们特意挑了个谢衍真通常不在静思堂的时辰——
午后,翰林院尚有公务之时。
果然,静思堂门前守卫肃立,院内一片静谧。
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隐隐飘散的书墨冷香。
通传之后,王嬷嬷领着纤云入了正殿书房。
慕容归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散漫地落在窗外一株叶子半凋的梧桐上。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肤色白皙,眉眼秾丽如画。
只是那双天然含情的眼睛,此刻被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覆盖着。
他穿着常服,月白色的圆领袍,衬得人愈发清俊。
“老奴给九殿下请安。”
王嬷嬷笑容满面地行礼,“殿下今日气色真好。”
慕容归放下书卷,脸上迅速浮起温润得体的微笑,站起身来:“王嬷嬷不必多礼。可是淑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正是呢。”
王嬷嬷侧身,将身后的纤云让出来,“娘娘一直惦念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不够细致贴心,特意挑了宫里最妥帖伶俐的纤云姑娘,送来静思堂,专司照料殿下起居。纤云姑娘女红针黹、烹茶调香都是一等一的,性子更是温柔沉静,最是细心不过。”
她将纤云夸得一朵花似的,又示意纤云上前见礼。
纤云深吸一口气,盈盈拜倒,姿态优美如风中折柳,声音清越婉转:“奴婢纤云,叩见九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
她抬起头,恰到好处地让慕容归看清她的容颜。
那张脸精心修饰过,却不着痕迹,只突出清水出芙蓉的清艳与恭顺。
慕容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确实是个美人,比他记忆中层染阁里那些精心培养的“清倌人”,还要多几分宫廷蕴养出的矜贵气韵。
淑妃……真是舍得下本钱。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一个似乎带着些许惊喜和赧然的笑容,连忙虚扶:“快快请起。劳淑妃娘娘如此挂心,儿臣实在惭愧。纤云姑娘……果然品貌出众,娘娘费心了。”
他语气里的“惊喜”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个骤然得到母亲关怀、有些受宠若惊的少年皇子,又带着对美丽事物本能的欣赏。
王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更定,看来九殿下对这份礼物是满意的。
“殿下喜欢就好。娘娘就怕静思堂冷清,殿下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王嬷嬷又絮叨了几句关怀的话,便识趣地告退,“人送到了,老奴也该回去向娘娘复命了。纤云,你好生伺候殿下,莫要辜负娘娘厚望。”
“奴婢恭送嬷嬷。”
纤云再次行礼。
待王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书房内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慕容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再看,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光滑的纸页。
“你叫纤云?”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殿下。”
纤云垂手侍立,姿态无可挑剔。
“既然来了静思堂,便是这里的人。静思堂规矩不多,但谢师傅最重洁净整齐,行事需谨言慎行,不可喧哗。”
慕容归说着,目光掠过纤云身上的浅碧色宫装,“你的住处……双喜。”
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太监双喜,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才在。”
“带纤云姑娘去西偏殿靠南的那间厢房安置。那屋子宽敞明亮,离小厨房也近,方便。”
慕容归吩咐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安排。
双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恭敬如常:“是,殿下。”
他转向纤云,做出引路的手势:“纤云姑娘,请随我来。”
纤云微微一怔。
西偏殿靠南的厢房?
那岂不是离殿下日常起居读书的正殿,以及内寝颇有一段距离?
按常理,她这样被赏赐来贴身伺候皇子的宫女,即便不立刻安排在内寝的耳房,也该在紧邻的侧屋,以便随时听候召唤。
殿下这般安排,看似给了她一个单独且不错的房间,是“看重”,实则……
有种将她供起来、保持距离的意味。
但她不敢有丝毫异议,立刻恭顺道:“谢殿下恩典。”
便跟着双喜退出了书房。
走出正殿,穿过一道回廊,便是相对独立的西偏殿。
双喜引着她来到南侧一间厢房前,推开房门。
屋内果然如慕容归所说,宽敞明亮,陈设简单却洁净。
一床一柜一桌一椅,窗明几净,还带着淡淡的、新打扫过的气息。
比起宫女们通常挤住的通铺或窄小耳房,这里堪称“优待”。
“姑娘暂且在此安顿。缺什么少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告诉奴才。”
双喜语气客气,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圆滑。
“有劳双喜公公。”
纤云温声道谢,将手中一直捧着的、装着淑妃赏赐之物的托盘小心放在桌上。
双喜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姑娘初来,有些事……殿下性情喜静,尤其书房和内寝,未经传唤,切勿随意靠近。谢翰林……更是如此。平日里,姑娘只需打理好殿下吩咐的活计便可。”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划清界限。
纤云心中微沉,面上却感激道:“多谢公公提点,奴婢记住了。”
双喜这才点点头,转身离开,细心地为她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将这间宽敞却冰冷的厢房与外界隔绝。
纤云独自站在屋子中央,方才一路维持的恭顺柔婉,终于稍稍松懈。
她环顾四周,华美的赏赐堆在朴素的桌面上,显得有些突兀。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微凉的风灌进来。
带着静思堂特有的、清冽的墨香和竹叶气息,将她身上从景祥宫带来的暖腻熏香冲淡了些。
她看着窗外寂静的庭院,修剪整齐的花木,远处正殿紧闭的门扉。
未来,就要在这里开始了吗?
九殿下……他接受了自己,却又分明隔着什么。
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像一层透明的冰壁。
而此刻的正殿书房内,慕容归已然放下了那本做样子的书。
他走到窗边,看着双喜从西偏殿方向走回,淡淡问道:“安置好了?”
“回殿下,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西偏殿南厢房。”
双喜垂手回道。
慕容归“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忽然问:“双喜,你说……淑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但跟随他时日不短的双喜,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冷意和探究。
双喜是个聪明人,在宫中沉浮多年,眉眼高低看得分明。
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明说淑妃的不是,又要让主子明白:“殿下,依奴才愚见……纤云姑娘的品貌,在宫女中是拔尖的。娘娘将这样一位人儿送到您身边,自然是……关怀殿下起居,希望能将殿下伺候得更加妥帖周到。殿下年岁渐长,身边也该有个知心细致的人打理琐事,娘娘这是……替殿下着想呢。”
他巧妙地将“赏赐屋里人”的意思,包裹在“关怀起居”、“打理琐事”的外衣下。
这也是宫中惯常的含蓄说法。
慕容归听懂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知心细致?
打理琐事?
不过是安插眼线,兼之……用女色来笼络、试探。
或许还指望能分散他的心神,将他拉回所谓“正常”皇子该有的轨道上来。
淑妃娘娘啊,您可知,您这儿子,早在层染阁里就将这些事看得透彻,也玩腻了。
美色于他,早已不是诱惑,而是工具,是筹码,是层染阁妈妈教导的待客之道的一部分。
他对女人,尤其是这种被调教得温顺恭谨、以依附男子为生的女人,很难提起什么“兴致”。
她们的美,他欣赏,却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或一匹华丽的绸缎,仅此而已。
他真正能被撩动心弦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是高山积雪般的清冷,是寒潭映月般的疏离。
是强大理智包裹下,偶尔流露的、难以捉摸的复杂。
比如……谢衍真。
这个念头让他心尖莫名一颤,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那是师傅,是掌控他、教导他、也……维护他的人。
那份依赖与隐约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混杂着敬畏与不甘,才是他目前最强烈的情感所在。
淑妃送来纤云,倒是歪打正着,或许……也能有点用处。
“喜欢?”
慕容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双喜。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嘲弄消失了,重新换上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点玩味的神情,“她这么好看,我怎么会不喜欢?”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一片羽毛,听不出多少真心。
他走回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娘娘的赏赐,自然是要‘喜欢’的。不仅喜欢,还得让她‘有用’。”
他抬起头,看向双喜,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她是景祥宫出来的人,该往来请安,该说些什么,由她去。只是这静思堂内的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双喜,你明白的。”
双喜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奴才明白。殿下放心,纤云姑娘是来伺候殿下的,自然该以殿下为重。奴才也会从旁……留意着。”
慕容归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西偏殿的轮廓在秋阳下静默。
纤云的到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不大,却预示着湖面之下,暗流的涌动。
淑妃的手,终于明显地伸进了静思堂。
而他,也需要重新调整姿态,来应对这份来自生母的、“温情脉脉”的掌控。
至于纤云本人……
一个美丽的装饰,一个合格的耳目。
或许,将来还能成为他的掩护。
物尽其用,这才对。
只是不知道谢师傅,对此又会如何看待?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墨香袅袅。
慕容归重新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