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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这辈子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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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谢衍真的话落下,堂内起了骚动。
那几个坐在两侧的主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慎的脸色微微变了,那双三角眼眯得更细了,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闵怀旭接过差役递上的信,展开低头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信递给旁边的周慎。
周慎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这封信,臣已托人查证。孙志老家昌平,其父其母皆可作证。信中所言有人给了一大笔银子,数目、时间、地点,皆与周德茂行贿案吻合。”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静,“臣要求,传孙志父母上堂对质。若臣所言不实,甘受国法。”
他不再说一个字,只是跪在那里等。
孙志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道砖缝,像是要在那里面找一个可以把自己藏进去的洞。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闵怀旭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封信,又看着孙志。
孙志的父母被带上堂时,这对老夫妇穿着粗布棉袄,头发花白、满脸沟壑。
他们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孙志的母亲一进堂就哭,腿软得站不住,被差役架着才勉强跪下来。
孙志的父亲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可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闵怀旭问话,老人的声音很小,可说出的内容清清楚楚,和信上写的一字不差。
有人给了他儿子一大笔银子,让他儿子帮忙做件事,还说做完事就来接他们老两口去南方享福。
他只知道那人是京城来的,穿着体面,说话和气。
他拿了银子,替儿子瞒着,可心里一直不踏实。
那银子他不敢花,还藏在地窖里,一文都没动。
孙志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朝闵怀旭磕头。
说大人饶命,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从小连鸡都不敢杀,他怎么会做坏事。
她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地响,磕得额角都破了。
孙志跪在那里,听着他母亲的哭声,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走了,软成一摊泥。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头一耸一耸地抖。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比放声痛哭更让人觉得窒息。
闵怀旭的声音此时响起,“孙志,本官再问你一次。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那笔银子,到底是谁给你的?”
孙志的母亲还在哭,父亲跪在旁边低着头,嘴唇哆嗦。
孙志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混着汗水和灰尘糊成一团。
他看着闵怀旭,又看了一眼周慎,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向谢衍真。
谢衍真跪在那里,转头与孙志对视,目光清且定。
“是……是他们让我说的……”
孙志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艰难地、痛苦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很久。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是有人找到我,给我银子,让我说那封信是谢大人写的。他们还教我,让我在堂上怎么说……每一个字都教好了,让我背下来,说要是背不下来就……”
他没有说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铁链锁着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在抖,“我妹妹的男人欠了赌债,那些人找上门来,说我要是不听他们的话,就把我妹妹一家都……我没办法,我只是想让他们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气音。
堂内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孙志的母亲不哭了,她睁着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儿子。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心疼绝望,还有一种浑噩的、像是认命的东西。
闵怀旭合上卷宗。
他看了一眼周慎,周慎的脸已经沉得像锅底,那双三角眼里,眸光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他没有看闵怀旭,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写满字的纸。
闵怀旭转向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谢郎中,此案尚有疑点,待本官奏明陛下,再行审理。你先回去,停职待勘之令,暂不解。”
谢衍真叩首起身。
慕容归站在堂外看着他走出来,看着他从昏暗的正堂一步迈进了冬日的阳光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步,像是在适应外面突然明亮起来的光线。
然后他继续迈步,走向慕容归。
“师傅。”慕容归叫了一声。
谢衍真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走上那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高耸,灰面斑驳,太阳从墙头照下来。
慕容归低下头,看着谢衍真的影子。
那道影子走在他前面,像在替他引路。
他们走出刑部大门,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惨白一片,并没有多少温度。
谢衍真转过身,望向慕容归。“你怎么找到那封信的?”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晃眼,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孙志他爹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会撒谎。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我就跟他说,你儿子在京城出事了,你要是再不把实话告诉我,他就没命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他听了就哭了,哭完了就把信拿出来给我看。他说他儿子在信里写着,有人给了好大一笔银子,让他们搬家。他不敢搬,怕搬了儿子就找不到他们了,可那银子他也不敢花,就藏在地窖里。”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把那封信拿走了,告诉他,这封信能救他儿子的命。他信了。”
谢衍真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天真的笑。
这一刻谢衍真忽然发觉,慕容归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慕容归。”谢衍真叫他的名字。
“嗯。”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嘴角那抹笑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一个明显的、得意的、灿烂的弧度。
他像一只被主人摸了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又一根一根地伏下去,伏成一片柔软的、暖融融的皮毛。
谢衍真垂下眼睫,转身走向那辆青帷马车。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师傅我会一直跟着你”。
想说,“师傅你以后有什么事都交给我”。
想说,“师傅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可他又觉得这些话说了多余,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谢衍真身后,上了马,走在马车旁边。
回谢府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街边的店铺开始上门板,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去,把货物和灯火都关在里头。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追逐着一只圆滚滚的藤球,笑着闹着,又被赶车的陈锋一嗓子喝开。
慕容归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到他的眼睫上,笼上一层薄薄的金。
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想起孙志的父母。
那对老夫妇跪在刑部大堂里,头发花白满脸沟渠,粗糙的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慕容归想起孙志的父亲说的那句话:“那银子我不敢花,还藏在地窖里,一文都没动。”
一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连别人送的银子都不敢花。
他的儿子也是老实人,老实到被人一吓就吓破了胆,老实到宁愿替人顶罪也不敢说出真相。
因为他说出真相,他妹妹一家人就会没命。
他赌不起。
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孙志就是这种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弱了。
弱到被那些人选中,弱到被那些人拿捏,弱到在刑部大堂上跪着、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慕容归不可怜他,也不会瞧不起他。
他只是觉得,做人不能这么弱。
弱就是原罪,像层染阁里一些死掉的伙伴,他们并非做错了什么,只是太弱、又太没有价值。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马车停在谢府侧门。
谢衍真从车里出来,站在暮色里整了整衣袍。
他看了一眼慕容归,“进来,吃了饭再走。”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扇黑漆大门。
冬天天黑得早,不一会儿暮色就浸满了整座府邸。
书房里点着灯,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碟酱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的家常菜。
谢衍真坐下,端碗拿起筷子。
慕容归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
两人都没有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嘈杂。
慕容归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不想太快吃完,因为吃完了就要走,走了就要等到明天才能再见到师傅。
他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着,数着数着就笑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谢衍真吃完饭,放下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看着慕容归还在吃,就端着那盏茶慢慢地喝着,等他。
慕容归终于吃完了,放下碗抬起头,迎上谢衍真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却又带着温度。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
想说,师傅你知道吗,我找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那时候特别高兴,高兴我终于能帮到你了。
想说,师傅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想对你好。
然而最后,他只是弯起嘴角,朝谢衍真笑了笑。
“师傅,我走了。”
谢衍真点点头。
慕容归站起身,走出书房。
他走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绕过池塘,走过影壁,走出那扇黑漆大门。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巷子里。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他拍了拍它的脖颈,轻轻一夹马腹,朝宫城的方向跑去。
风迎面吹过来,身后月光如水,流淌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