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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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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爪哇山上,一抹淡蓝踏着遍野翠绿驰骋而去。
少年身手矫健,对地形十分熟悉,他背着竹筐只几步就越过了一个小峰头。
林眠鼻尖渗出薄汗,怀中青色的玉佩若隐若现,额前的发丝随风舞着,露出俊朗的面庞。
林眠跳过最后一块石峰,只见田野间稀稀疏的人头涌动着,有人抬起头来,看到林眠从山里回来了,便直起身来笑道:“哟,我们大王又采药回来啦?”
林眠大方地同他们问好,装满草药的竹筐稳稳当当地背在身上。
“眠娃,你停一下!”村长的老婆王凤美边走边冲他喊,林眠听话地往她那边走去。
王凤美把一个瓦罐塞他怀里,嘱咐道:“把这个带回去,跟你哥一块喝,俺熬了一夜的鱼汤,喷香!”
林眠不住地点头:“谢谢婶儿!”
有几个离得近的村民直起腰来拿粗布帕子擦汗,冲着瓦罐努嘴:“他婶子,俺们有没有这口福哇?”
“你们这老不死的,活不好好干,还想喝鱼汤啦!”王凤美甩甩手笑着打发:“干活去干活去,人家小娃娃长个子,你们还想分一杯了?”
林眠只觉得怀中的瓦罐暖得心口发烫,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婶子,我……这么多年来你总照顾我们两兄弟,真不好意思。”
这么些年来王凤美一直把他俩当亲孩子看。自家孩子煮了什么好吃的下意识想着给两兄弟端一份过去,两兄弟逢年过节的新衣服也是她一件件缝的。
这些恩情林眠牢记在心里,于他而言,王凤美就是自己的第二位母亲。
王凤美替林眠抖了抖身上的灰,又细心地理好他额前的头发,嗔怪道:“傻孩子,跟婶儿谢啥?把婶儿当外人啦?”
林眠连忙摇头,王凤美喜笑颜开了:“逗你的,傻娃娃,行了,快回家吧,汤冷了就不好喝了。”说罢便拍拍屁股上的灰,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去。
林眠再次道谢,他抱着瓦罐走了几步,回头望去,田中依旧人影绰绰。
林眠推开木门,林啼正伏案记着药方,墙角的炉子熬着中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苦气息,阳光洒落屋中,一切安好。
林啼听到门声并未抬头,随即他嗅遍百药的鼻子灵敏地捕捉到一缕诱人的香气,他笑眯眯地撑着头问林眠:“家弟辛苦了,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孝敬哥哥?”
林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瓦罐放到桌上。
林啼昨晚为了给村里生病的小妮子煎药,熬了个大夜,早已饥肠辘辘,他揭开瓦罐,奶白色的鱼汤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林啼了然道:“又是婶儿给咱们的吗?”
林眠从柜中拿出碗筷,点头:“多半是看到我们半夜灯还亮着,专门熬的。今天一大早就在山口等我。”
林啼接过鱼汤,抿了一口,清新不腻,鲜甜爽口。王凤美知道林啼肠胃不好,因此做的菜都很清淡。
林啼很快喝完一碗汤,满足地长舒口气,靠在椅子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林眠:“唉?你昨晚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昨晚林眠可疑地在他面前徘徊了许久,林啼收拾完器材才想起来把他叫进来。
那小子干坐着不说话,林啼三番五次询问他也不开口,而自己忙了大半宿早已身体透支,还没等把林眠的嘴撬开就睡着了。
林眠捧着碗神色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林啼眯着眼睛打量他,嘴角一勾:“行吧,没什么就行。”说着便站起身来往房间走,一面在心中默数。果然走到门前,便听到林眠急促的声音:“等等,哥。”
林啼双手抱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说吧。”
林眠放下碗,低头扯着袖子:“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和我说的,我们不是这里的人吗?”
林啼蹙眉,抿唇道:“你想干什么?”
“哥。”林眠抬头,对上林啼的视线:“我想出去。”
窗外鸟鸣虫喑,屋内的小炉子煎着药。林啼的手指缓缓打着节拍,墨黑的长发搭在肩上。他无声看着林眠,猛然发现这个粘人的跟屁虫已经长得同自己一般高了。
林眠见他没有反应,重复道:“我想出去,哥。”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次他的语气更加坚定了。
林啼被他严肃的神情逗乐了,他拍拍林眠的肩膀:“那么紧张干什么,你要真想走,我还能把你栓住不成?”
林眠的眼睛瞬间亮了:“哥?”他想了一整夜的说辞,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没想到林啼答应的如此爽快。
林啼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你走你的呗,十九岁的人了,又不像小时候,我又管不着你。”
林啼坐回椅中,修长的手指懒懒地勾着笔杆,他翻阅着账本,提笔画了几个圈圈,问道:“对了,你要去哪里?”
林眠蹲下来把竹筐中的草药倒在地上筛选,他不停手上的工作,含糊道:“随便去东边谋一份差事。”
林啼半晌没有接话,林眠转头,哥哥正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你是想进京吗?”
林眠身形一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把分好的草药抱到架子上摆好。不同于林啼的不拘小节,林眠整理东西十分有序,一整面朦胧的绿草摆放整齐,呈现出生机盎然的模样。
两兄弟不再交流。砚台里的墨汁尽了,林眠走过去垂着头研墨,任由林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林啼自幼体弱多病,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后来遵循医门,目前是王八村唯一的医师。
小林眠虽不好医,但林啼怕他到处招惹是非,遂命他天天跟在自己身边,林眠耳濡目染,竟也渐渐入了医门。
不同于哥哥清瘦的身形,林眠身体发育得十分完美,几年来在爪哇山上奔走采药,体质虽比不上那些习武之人,总比林啼这个病秧子好得多。
林啼以为他还没有放下当年的心结,宽慰道:“你若是要走,我不拦你,但是父母之事,十几年了,该放下了。”
林眠三岁的时候,父母带着他们兄弟俩在进京的途中遭遇了劫匪。父亲被土匪乱箭射死,母亲为了掩护他们也在混乱中身亡。
林啼抱着弟弟一路向西,为了逃避追杀躲进爪哇山,这里地形崎岖,林啼撑着最后一口气背着昏迷的林眠误打误撞到了王八村,在这里定居,一晃就是十六年。
母亲去世之前在他们兄弟俩怀中塞了两枚玉佩。林眠早已不记得母亲的容貌,他时常摸索着凰玉佩上精细的纹路,脑中缓缓浮现一位和蔼可亲的母亲,和一位不怒自威的父亲。
他幼时有想过去寻仇,提着一把木剑带着孩子帮浩浩荡荡地往山外走去,差点就走过了王八村的边界。后来被村里的大人抓了回来,记忆中那个病秧子哥哥第一次伸手打了他。
林啼下了狠手,王凤美心疼林眠,在一旁拉架。林啼眼中蓄满了泪,一边打一边让他长记性。
十几年前的一桩惨案只是沧海一粟,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又能去哪里找理呢?
林眠鼻头一酸,他长大了,明白世道无常,当年的意外只能自认倒霉。况且而今生活安定,他并不是忘记了杀亲之仇,而是真的无处可寻:“我当然知道这事查不清楚,我此行的目的是进宫。”
林啼讶异:“进宫?你进宫干什么?”
“皇帝是人间君主,可以和神仙通信,我若进宫做太医,辅佐天子,等到功德圆满,便能求拜仙界,让他们解了王八村的咒。”
林眠背靠书架,上面摆满了脱线几次又被修补的医用典籍。他垂眸顿了顿:“哥,我读了很多书,跟你学了这么多东西,也想有点用。”
一阵沉默。
林啼舀了碗汤继续喝:“……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林啼被鱼汤呛到,抬头和善地看着弟弟:“你是早就准备好了是吗?”
林眠认真地点头,进到房间里从衣柜夹层中摸出一个打点好的包裹:“你就看我的吧。”
林啼一时语塞,继而扶额道:“……行吧,你就出去闯一次吧,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你,但是先保证你会活着回来。”
林眠耍帅地撩发:“我保证回来。”
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炊烟升起。林眠沿着小路挨家道别,村民们讶异他的离开,就像讶异当年的突然到来一样。
每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离别都显得无措,不知道怎么为林眠置办东西。最后每家每户都赞成拿出一点布料,王凤美把这些粗布聚到一起为林眠缝了个小布包。
这是王八村历代传承的规矩。每当有游子远游时,家中长者就会挨家挨户讨布料为孩子缝一枚布包。象征着家家户户为远行人送上祝福。送布料的人家越多,福气也就越旺。
尽管这么多年没有人走出去过,这份习俗依旧传承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林眠背挎着行囊准备上路了。
“你这娃娃说走就走,也不晓得提前说一声。紧赶慢赶绣出来的,保平安的,莫摘了。”王凤美把布包和林眠的玉佩别在一起,担忧道:“突然就说要走,也没个人能跟着你。这路上一个人多小心,受了委屈就回来。”
身后的村民们无一不面色动容,平常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田中劳作,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到村口集结。
他们这一族在这里与世隔绝了千年,对王八村的人们来说,邻里乡亲和家人无异。
林眠这个从山外来的异族人经过这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早就成了他们的孩子。
王长田前几年就瘫痪了,被两个小伙子抬着站在前面,他失明的双目倔强地望着林眠的方向,梗着脖子尝试听清周围的声音。
林眠撇了撇嘴,他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归,只可惜不能给老爷子养老送终了。
林啼跟在人群后,他怀抱双臂站在石头上,林眠和他四目交接,他温柔地笑了笑,唇语道:“走吧。”
林眠红着眼睛打量众人,良久他转身挥手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他听到身后传来王凤美呜咽的哭声,和村民们长久不息的呼唤。
林眠跨着步子走去,走过一片白雾。羊肠小道上,一抹淡蓝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