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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烛光 万安你好欠 ...

  •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失明的少女陈百家。

      虽说他们见过小时候的百家,但这阵里的景象变幻无常,并不能确定现在的陈百家是否拥有阵中小时候的记忆。

      陈百家疑惑地望着两人的方向,多年失明使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你们是谁?”

      林眠笑道:“姑娘别怕,我们二位是从外地来的游人,路过此处想找个地方歇脚。”

      陈百家歪着头思考林眠说的话,林眠看到她身后的竹筐压得她脊背弯曲。

      林眠趁机摸上手环和秦敖在识海中交流:“奇怪。”

      秦敖挑眉:“哪里奇怪?”

      “她一个小姑娘,大半夜在路上遇到人,居然不害怕?”非但不害怕,居然还敢上前来搭话。

      秦敖摇头:“阵里的人都是捏造出来的傀儡,真身早就死了。况且这种存在了一千多年的阵,除了阵主人,其他人能够维持外形就足以见得阵主人执念颇深。失去细微的感知也是正常的。”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陈百家茫然地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她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具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尸体。夜风吹起,秦敖手上的火苗巍然不动。

      陈百家笑道:“是远方来的游客啊,真是不凑巧,苑宁城好久以前就荒废了。”她的声音虚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瘦削的身影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林眠透过少女的脸看到抱着自己腿颤颤发抖的小百家:“姑娘可知这附近有什么土地庙吗?我们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就行。”

      陈百家两只手捏着框带,艰难地转过头往身后黑夜看去,她笑着邀请两人:“这附近倒是有所破庙……不过也荒废许久了。我和我弟弟住在那里,若是二位不介意的话,就跟我们凑合一下吧。”

      林眠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这样不好吧?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陈百家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摇头:“没事的,他们都搬走了;这荒郊野岭不好找地方住,你们跟我走吧。”

      按常理来说,大半夜在荒郊野外遇到一个行为怪异的小姑娘邀请你去她的庙里住一晚,就算换作一般的道士都会内心存疑远远观望,更何况是林眠这种刚经历了一番“生死磨难”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

      但林眠脑回路新奇,再见陈百家他心中充满了喜悦与信任。喜悦单因为遇到了百家,他有一种见到自家小妹妹的兴奋;信任是因为有秦敖这尊大佛在旁护着。

      他现在坚信靠近秦敖比贴任何保命符都管用。毕竟是秦敖自己承诺要护他周全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虽说林眠坚信自己目前遇到的苦难由秦敖造成的,但也只能宽慰自己——秦道长是讲诚信的,不会出尔反尔,到关键时刻丢下林眠跑路。

      其二是因为他们已经“拜过把子”了,虽然流程并不正式,好歹秦敖也得叫他一声二哥。如果真遇到什么劫难,秦敖再贪生怕死应该也不会丢下二哥逃之夭夭,这叫江湖义气。

      “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林眠从一开始就盯着那筐书,等百家一转身便瞅准时机上前:“姑娘,我帮你背这书吧。”

      百家摆摆手:“不必了,谢谢公子。”

      身旁一言不发的秦敖拖住竹筐:“我来吧。”

      百家只得放下竹筐,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她脸色涨红冲两人道谢:“这书挺重的……多……多谢二位公子。”

      林眠欣慰地拍拍秦敖的肩,无声道:“道长,你人真好。”

      秦敖:……

      林眠笑着抱头和百家并排走:“无妨无妨,让他背吧,他力气大。”

      百家笑着再次感谢他们,她看不见路,却走得又快又稳:“我叫陈百家,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林眠心中有所顾虑,他回头看秦敖,后者微微点头。

      林眠:“鄙人林眠,这位是秦敖。”

      两人观察陈百家的反应,不出所料,陈百家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这路不好走,路上坑坑洼洼的,林公子,秦公子,还多留意脚下。”

      这阵里的“人”互不相通,都只拥有当下的记忆。

      林眠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必害怕在陈百家面前穿帮了。他好奇地指着秦敖背上的竹筐:“请问陈姑娘为何要背这么多书?”

      “啊,这个啊……”百家挠挠头:“我弟弟腿脚不好走不了路,平时靠我拖着他走。我有时出去带不了他,留他一个人在庙里他不高兴,我就去给他找书看,这样我走了他就不会闷了……我们到了。”

      在火光照耀下林眠抬头,眼前的庙经过风吹日晒变得十分破旧,庙上的牌匾不知被何人砸碎,挂牌匾处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愿宁庙。

      庙顶瓦片残缺的部分新铺上了干草;墙面斑驳画着几朵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小花;门前的石子路周遭清清爽爽,虽然只有两人居住,依旧被打扫得干净。

      陈万安腿脚不便做不了这些,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林眠噤了声,他第一次见陈百家时感慨这姑娘可怜,此时看着这庙,他心里只有心疼。

      陈百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在这阵里这样活了一千年。换作林眠早就疯了,百家却在废裂的墙上画了一丛花。

      秦敖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熄灭了手中的符纸,再次提醒道:“都是前尘执念,幻境而已,莫要陷进去。”

      百家三两步走上台阶,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激动:“万安,万安,来客人了!”

      林眠“哦”了一声,跟在百家后面跑上台阶。

      庙内十分宽敞,林眠一走进去便感受到一阵凉风袭来。

      陈百家张罗着把竹筐从秦敖背上取下放在地上,供台前的空地上铺着一块竹篾,竹篾上半躺着个人。

      百家走到供台前点蜡烛,嗔怪道:“你怎么又把蜡烛吹啦?”

      万安不回答,烛光亮起,他靠着供台坐着。少年眸光深邃,眼下泛着一片青黑,沉默地打量着两位外来者。

      供台后是一座巨大的明山真君石像,那石像上长满青苔,头部已经破碎。仍旧可以看出和苑宁城卖的泥像外形如出一辙。

      庙内四周有序地摆放着从外面捡回来的杂物,东西破旧但都被洗得很干净;南角叠着一床被褥,整个地方简陋却温馨。

      百家把竹篾周围的干草铺平,招呼着两人坐下:“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介绍了。万安,这是林公子和秦公子,他们路过此处想借宿,我就把他们带回来了。二位公子,这就是我弟弟陈万安。”

      林眠扯出一个笑容想同万安握手,陈万安看他一眼,淡淡地撇过视线。

      林眠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身后的秦敖轻咳了两声。

      百家完全不知这边的情况,刚一落座又急忙站起来,她抱歉地冲两人笑:“哎呀,来客人了都没想起来拿点吃的,真是待客不周。”

      林眠嘴里说着不用,正欲起身,万安的目光又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没有情感,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在看一团空气。

      百家抱着一个布兜放在两人中间:“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就吃点果子凑合吧,这果子是我们昨天才摘的,可新鲜了。”随即从兜里拿了一颗去给万安。

      两人脸色铁青地看着兜里的毒果子,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有这遭劫难。

      万安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他。林眠怕被看出端倪,心情复杂地拿起一颗果子。秦敖也拿起一颗,皱眉咬了一口。如林眠所说,这果子当真苦极了,秦敖始终平静的表情第二次在林眠面前崩裂。

      林眠见秦敖那样,认命地张嘴,最终还是下不了口。

      他叹了口气放下果子:“这果子还是你们留着吃吧,你们姐弟俩也不容易。我这里还有些路上买的方糖,要不我们吃这个吧?”

      秦敖木着脸看他,林眠回馈无辜的笑容。

      听到方糖二字,百家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当真吗林公子,真是太好了。是真的糖吗?”

      身旁的万安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又摆出一副淡漠的态度。

      林眠轻笑一声,从包里翻出那包方糖,百家小心翼翼地拿起两颗,走到万安身边放到弟弟手里。

      林眠哄孩子似的也拿起一颗糖要喂秦敖:“刚才是二哥不好,你别生我气。来,啊。”

      秦敖往后靠到墙上,林眠猫儿似的靠上来,秦敖耳根泛红,想把人推开:“你别靠这……”刚一张嘴就被林眠塞了颗糖。

      林眠吐了吐舌头:“如何,甜不甜?”

      秦敖又拿了一颗糖,林眠连忙把布袋包起来:“你怎么这么爱吃甜的?别吃了,再吃就没了。”

      万安捧着糖闻了闻,看着姐姐激动的样子,把糖咽了下去。

      百家连忙问他:“怎么样万安,是甜的吗?”

      万安点点头:“甜的。”

      百家迫不及待地把糖放进嘴里,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合常理,忙向两人解释:“不好意思二位公子,我现在尝不出味道了。真是谢谢林公子,我从小就爱吃糖。自从城里的人都搬走了以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啦。”

      秦敖问:“城里的人为什么要搬走?”

      百家捂嘴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唔,逃难去了。这一带妖兽横行,总是不太平,朝廷就派兵把城里的人们都转移了。”

      秦敖继续问道:“你们为何不走?”

      百家靠着弟弟坐下,她笑着抱着自己的双腿,下巴贴着膝盖:“我们的家在这里,不想走。”

      林眠:“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就不怕妖怪吗?”

      百家笑着回头看了看石像:“明山真君在呢,不怕。”

      秦敖:“人呢,不回来了?”

      百家握住万安的手,后者皱了皱眉,并没有松开。

      “想回就回,想走就走。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想必他们都在新地方安了家,不回来也是正常的。“

      烛光摇曳,百家的头靠在弟弟肩上。姐弟二人相互依靠着,秦敖不再询问,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万安先开了口:“两位公子要去哪里?”

      林眠脸不红心不跳地搬出那个万能的理由:“去上京谋份差事。”

      百家一听上京又张嘴笑着坐正,正想说话就被万安打断。万安盯着林眠的眼睛,慢慢道:“上京是个好地方,我们有个亲戚就住在那里。”

      林眠激动地扣住秦敖的手,后者垂眸看一眼,也没有松开。

      林眠表面上好奇:“上京离苑宁城这么远,二位居然还有那里的亲戚?”

      万安嗤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林眠读不懂的神色:“是我们的干爹。”

      百家蹙眉拍了拍弟弟的手:“万安。”

      “我们俩小时候认的干爹,是上京派到苑宁城的守城将军。”

      百家焦急地拍着弟弟的胳膊:“万安,别说了。”

      陈万安并不理会,他看了看姐姐,突然目光呆滞了。

      百家似乎已经习惯了弟弟的行为,叹了口气,转身冲林眠笑问:“林公子,我可以再吃一颗糖吗?”

      林眠把那包糖递给百家。万安捻起一颗放进嘴里,他看着林眠,像是穿越了名为痛苦的风啸。

      秦敖识海中传来林眠的声音:“这阵主人应该就是陈万安吧?”

      秦敖点点头。

      阵本质上就是一座强靠执念修建的牢笼,靠回忆束缚着亡魂,使其长久存在世间。保护阵主人的魂魄不像孤魂野鬼那般飘渺无所依,但却要承受比流浪痛苦得多的封印咒。

      解放亡魂的唯一方法就只有解阵。阵存在的时间越久,阵主人的记忆也就越模糊。由此陷入恶性循环:刚形成的阵是最好解的,像这种形成了千百年的阵,阵主人要么已经疯了,要么变得痴痴傻傻。就算等到解阵人进到阵中来,也很难解读记忆真相。

      万幸的是陈万安还没有疯,但看他的样子离疯也不远了,若不快些解阵,陈万安轻则灵魂受损,重则法力全失,魂飞魄散。他们可能就出不去了。

      林眠摸着手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激动抓着秦敖的手,他猛然缩回来,双手合十冲秦敖道歉。

      不知过了多久,那截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烛光在黑夜中慢慢变得微弱,下一秒就要熄灭。

      万安嘴里含着第三颗糖时缓缓开口:“他死了。”

      林眠感觉脑子里“嗡”一声,身后秦敖也屏住了呼吸。

      百家没有再阻拦他,埋头抱着弟弟的手。

      夜风吹过,蜡烛熄灭了。

      黑夜中传来陈万安哽咽的声音:“我们的干爹死了。”

      与此同时,林眠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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