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233、返京（十四） 当真是

　　当真是大逆不道！
　　林如柏一时又觉悚然，隐隐感到，容鹿鸣或许会做些不能被掌控的事，如若那般，他们便是殊途不同归。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若真如你所言，读书科举却难展其志，那这些读书人当如何？”

　　“世事万象，总需得一变。读书明智、陶冶性情，而三百六十行之中，谋生之法甚多。”

　　“商贾、匠造皆贱行，难道叫读书人去做这些？”

　　容鹿鸣脸上的淡笑散了，“何为贵，何为贱？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大族倒是金尊玉贵，可他们为百姓做了什么？”

　　林如柏心跳得很快，他知道容鹿鸣要做什么了，他不能让她把那话说出来。

　　他的惶恐令容鹿鸣想笑，她想，他还未见过这世道血淋淋的样子。

　　她于是不再言及朝政，只说，“某以为，不违律法，自食其力便为贵。”

　　“但若推崇商贾之法，农政必废。”

　　见他这不死不休的样子，容鹿鸣换了个说法：“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一年为期，若我的法子不能解朝廷、百姓之困，我便是输了。”

　　“若你的法子成了，输的便是我。”

　　“好，以何做注？”容鹿鸣问。

　　林如柏没有犹豫，解下了腰间的双鱼玉佩，置在紫檀的案桌上。

　　容鹿鸣一时不敢接，她知这玉佩为林家长子长孙所有，是个贵重的信物。

　　可赌局已成，不好收回，她只得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陛下赐你的那枚玉玦。”

　　容鹿鸣没立时应下，心里念叨：这人怎么还记得此事？当年上巳节雅集，陛下当场考校几个弘文馆学子，她胜得一骑绝尘，当场得了陛下赏赐，可是……

　　“那玉玦现今不在我这儿。”

　　“无妨，容少将军要回来给我便是。”林如柏当然知道，玉玦在萧正则那儿，还是容鹿鸣亲手相赠。萧正则只不过出身显赫些，怎么配得上容鹿鸣的玉玦？

　　“好吧”，容鹿鸣道，“五日后我就回南境了，会修书一封，即便有什么变故，也将那玉玦留下做赌注。”

　　“一言为定”，林如柏这才恭敬一礼，预备走出这处院落。

　　“朝廷马上会派人前去赈灾，林副郎可走出去看一看。”

　　那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出来时闻到院里的香，玉兰馥郁，竹叶青青，容鹿鸣最后那句话在他心里勾出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久后的赈灾，他当真自请去了，看到了他从未看过，从未想过的。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儿时即负有才名，输给容鹿鸣是件令他痛苦的事。

　　可看到颗粒无收的田地、贫病将死的百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哀痛很小，“兼济天下”的愿望又太过宏大。

　　他如同是井底之蛙，为一滴露水难过，以为头顶的晴日就是全世界。

　　回去后，他放下手头事，自请去兼理容鹿鸣提出的“农商之法”。

　　同侪侧目，都记得他之前在殿上慷慨激昂的反驳之词。

　　他却毫不在意，容鹿鸣的所思所为在他心里撬开一道裂缝。
　　那时，他也才开始去想，容鹿鸣见过的天地是什么样的。

　　他懂了她说的那句“若有变故”，指的是她若战死沙场……说这话时，她竟然表情平和

　　未及一载，容鹿鸣在南境军帐里收到个匣子，彼时正在商讨作战事宜，几个副将都在。

　　容鹿鸣以为又是阿耶寄来到好东西，示意容小虎打开，刚好大家分一分。

　　匣子开了，见是枚玉佩，几个人就不说话了。

　　副将里有几个世家子，自然知道这双鱼玉佩的分量，一时齐刷刷望向容鹿鸣，欲言又止，那神情分明在说：难道京中所言林副郎苦心求娶容少将军、不死不休的传闻都是真的？

　　容鹿鸣面色发炯，挥手叫容小虎赶紧收了，“大家切莫多想，不过是打赌输掉的赌资而已。”

　　因此，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玉佩缘何在容鹿鸣这里。而若是有些人看到，真会以为她与林如柏关系匪浅。

　　此时，这盛家二郎就是这样想的。见此玉佩，容不得他再有其他怀疑，直将容鹿鸣也视作了林家人。

　　“看来，盛二郎与林家也有些牵扯呐”，萧正则道。

　　盛二郎一言不发，眼神躲闪。

　　“你四弟也来了，就在离此不远的院子里，要不，我去找一找他？”萧正则作势起身。

　　“别！”

　　容鹿鸣扯住他衣袖，“别急，我们先听听二郎怎么说。”

　　盛二郎还是不说话。

　　“那好，我来问，盛家来此的是四郎，他有些晕船，早早歇下了，便叫你们祖宅的大管家来与我们会面……”盛二郎面色微变，容鹿鸣接着说：“这趟生意本与你没什么相干，你何故来此？”

　　“你们既连我的易容术都能看破，定也清楚我们盛家的事。我虽为庶出，却较四郎年长，多年来，为家里的生意也出力更多，只因生母身份卑微，难得阿耶与伯父青眼。老四一个纨绔，却因阿娘为正妻，占尽所有荣宠。我暗地闻听，此回简简单单一趟商路，阿耶却特意派了他来，是因已在族中为他造势，待他回去就当这趟行商为功绩一件，要同大伯一道扶他坐上家主之位。”

　　盛二郎一口气说了这些，言辞恳切，却见面前二人一时无话。

　　萧正则嘴角勾起抹冷笑，说不出地诡异。他手下刑讯过多少人犯？再细微的表情都骗不过他，他总能轻易察觉那些说谎的人。

　　容鹿鸣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端起茶盏浅饮一口。
　　她倦了。
　　审问犯人时她有时会生倦——当那些人说谎，令她不得不使些手段时。

　　萧正则的笑发出轻响，“简简单单一趟商路？”他反问。

　　盛二郎仍面含凄苦，眼神却变了。

　　萧正则问容鹿鸣：“阿姐，离了泸城往下一站去，我们会经过哪儿呢？”

　　“苦水县”，容鹿鸣答道。

　　盛二郎坐不住了，抬头冷冷地看着他们，“此言何意？”

　　“或许，我是说或许”，萧正则漫不经心道，“我们愿意为二郎成为家主出一份力，不过，还要二郎将诸事坦言相告。”

　　这话勾起一片沉默，沉默中，容鹿鸣拿起那枚双鱼玉佩，重新系回腰上。

　　盛二郎注视着她的举动，眸色几变。知道此玉佩为林如柏贴身之物的，已是林家极亲近之人，若能得此相赠，该是何等地信任？

　　“此事干系重大，可否允我考虑一夜？”
　　萧正则点头。

　　“那便不打扰了”，盛二拱手一礼，预备出去，想到什么，又坐回案桌前，捻起其上的银针——那几根短些的是他自己的，三根极长的，是面前人的。

　　“二娘不仅能窥破我的易容之术，还会使这等长针封住人的穴道，可真不像个普通的商贾。”

　　“彼此彼此”，容鹿鸣也笑，“以银针改容之道，也是秘术。”

　　盛二也不再藏着，借了妆台上一面铜镜，几针扎在面上，又成了那个面容平庸的小厮。而后，翻窗走了。

　　侍女还守在门外，对屋里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容鹿鸣那屋的灯早熄了，侍女们以为她已睡熟。

　　不大的柏木案桌，容鹿鸣与萧正则面对面坐着，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你刚刚是故意提苦水县的”，容鹿鸣开口了。
　　“是。”

　　“看他反应这样大，那银子的事，他脱不开干系”，萧正则接着道。

　　下午时分，他们躲在含芳阁内的柴房外边，偷听里面的审讯，突然自内掷出一物，不是其他，乃是一锭银子。
　　光洁锃亮——上好的雪花银。

　　二人的视线滑过银锭，停在那落款上。
　　旁人是瞧不出端倪的，可容鹿鸣不是旁人。

　　国库中银锭的落款，为样式翟的曾祖设计，不仅笔画粗细有细微差别，不同笔画的深浅也不相同。除却管理国库的官员和样式翟本人外，别人无从得知。

　　好在，容鹿鸣是样式翟的爱徒，刚巧也知道此事。彼时午后阳光照在这雪花银上，那落款的真假瞧得分明无疑。

　　如此做工的银锭，工艺可以乱真，却竟为私铸之银！
　　谁有这样的胆子、这样的本事！
　　本朝律法，私铸银两者死、移三族。

　　“苦水县”，容鹿鸣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发苦。

　　苦水县产银，开国之初曾大举开采。可此地地质殊异，事故频发，矿井之中总有死伤。后来西南、东南又有矿脉发现，高祖仁德，便下旨封了那里的银矿，以节约民力。

　　看着盛二那反应，那批私银定与苦水县有关。

　　“谁这么大胆子，敢打苦水县的主意？”容鹿鸣低声道。

　　“你那位林如柏林侍郎？”萧正则挑眉道。

　　“是你的林侍郎”，容鹿鸣都不想搭理他。

　　“林如柏怕是不会如此”，萧正则正色道，“他虽也有些污点，可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或许不屑去做。”

　　容鹿鸣没说话。她很想赞许萧正则，可她见过人性深处真正的贪婪。

　　“想个法子，我们在苦水县停一停”，顿了一会儿，萧正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