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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执手并行(二十一) 容鹿鸣 ...
容鹿鸣不能细想。
那些面孔好熟悉……鲜血溅在脸上,烈火烧伤手臂,她会疼得醒过来,心口处,疼得不能呼吸。
她手臂上有处烧伤的疤痕。哥哥同她说,她小时候出府看灯,侍从疏忽,拐子将她拐去了奴隶营,遭了罪,连小时候的记忆都忘了,后来阿耶秘令全城搜查,才将她救了出来。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雨停了。
她没走,在山寨住了一个月。
寨主以为她棋瘾犯了,还将秘藏的棋谱一一拿出与她共赏,日日与她切磋棋艺。
她好像也乐在其中。
可容小虎却觉得,不对,有什么事发生了!
不久后,容鹿鸣收到兄长容雅歌的信。再过不久,她毅然与萧正则割席。
她杀敌愈发勇猛,不顾生死。
容小虎有些害怕。
夜间,她常常难以入眠,于军帐之中薰了白檀香,在灯烛之下擦拭随身的长刀,白日搏杀,其上血迹犹未干。
白檀的冷和血腥的甜,容小虎每回踏入她军帐,都觉惊惧。
“少将军,您这是……”他忍不住问。
“无妨”,她继续拭刀,将沾了血污的巾帕握在掌心,“别同哥哥说些有的没的。”
容小虎一时不敢说话,他其实私下给大将军写了封信,他觉得少将军很不对劲——她开始纵身往诸多事务中跃去,不避生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不停追赶她。
其间,她悄悄去了趟北境。
归来后继续征战,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她被当今陛下萧正则强娶,成了他那时的正妃。
她心里裂开的那道沟壑,只有那时的萧正则隐隐察觉了吧。
而后,噩梦常来,若她不饮那剂药。
当躺在凤仪宫的床榻之上时,夜风温和,容鹿鸣闻到,庭院里的虎头茉莉开得正好。
萧正则枕着她手臂,呼吸温热,睡得正浓。
若此生停在此情此境,忘却所有烦扰,似乎,也算是种圆满?
她苦笑,师父于那本西戎医书中夹了张短笺,上书一行字:随缘消旧业,莫更造新殃。
师父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似乎,也是写给她的。
能否把旧日诸事一一放下,就这样静静地栖在萧正则身侧?
月色入帷帐,将萧正则俊逸熟悉的面容照亮。他低垂的羽睫紧贴着她颈侧,像熟睡的蝴蝶。
就放下前事,于这辉煌殿宇之中,亲近之人身侧,了此余生,有何不可?
她已守边多年,为国拼杀,应当足够了吧。
可不论是在这凤仪宫还是穹心阙,她内心都不能宁静。
总想远离世事,可往日种种不肯将她放下。
泪自眼角滑落下来,不能抑制。
“你怎么能?”
她仿佛听见有人厉声问到。她想起幼时遭遇的杀戮,那些替她葬身火海的人……一时难以呼吸,窗外拢聚了乌云,都压在她心上。
于是起身,想去寝殿后的小厨房给自己煎一剂药。
“阿则。”她轻轻唤他,没有动静。
她将手覆在他手上。他的手臂还揽在她腰际,像要囚住她似的,总叫她不能挣脱。
她用了点巧劲,哄着他。他本已倦极,睡得沉了,这晚竟叫她得以脱身。
风里是雨的气息,有些冷,她用寝袍裹紧自己,愁绪被风雨冲淡了几分。
万物生息,皆有摧折,亦有新生。宇宙亘古不灭,她的那点哀伤又算得了什么?
她想着萧正则,等着即将降临的风暴。
于她而言,萧正则宛如梵音,虽自深渊中响起,却净美真纯,慰藉她心。
可她所背负的那些呢?她不愿叫他知道,不想叫他沾上仇恨和血污。
她极力请自己静静地望着他,不去打扰。如若此生缘份未尽,若能活着归来,她就守着他。
如此便好。
不必用生生死死、生生世世来牵绊。
窗外落雨,在她听来,声如水沸。
陶罐中的汤药泛起苦香。多年以来,常为她煎药的人,其实是萧正则,他自小就揽下这差事,虽说那时年幼,却总想为她做些什么。
于是在想起他时,她从不想到药剂的苦味,而是如同一朵被春阳映开了的花,暖在她心里。
“容鹿鸣!”突地有人喊她。
一时恍惚,于这深宫之中,谁敢这样喊她?
还未反应过来,有道身影飞奔过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或者说,紧紧束住。
萧正则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她后颈,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他洁净白皙的手指,执刀时,可以轻易砍断敌人的颈骨。弯弓射箭时,铁甲也会被穿透。就这样,握在她脆弱玉白的颈上。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怕一不小将她捏碎。
他抱得好紧,扣在她腰际的手,似乎要生生触到她脊骨,令她生疼。
但她没有挣扎,反而是回抱住他。
“怎么,做噩梦了?”她问。
他身上被雨打湿,初春的夜雨是冷的。他也只穿了柘黄的寝袍,嘴唇苍白,微微颤抖。
容鹿鸣踮起脚,脸颊贴着他的。她在炉火旁站了一会儿了,身上是暖的,想为他驱寒。
她感到他渐渐松懈下来,可紧贴着她的胸膛内,心跳依然急促。
他深深呼吸,于她颈侧,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门外有响动,不同寻常。
容鹿鸣想推开他。于外人面前,这不合礼数。
萧正则执意不肯,抱得愈紧。
“陛下。”门外之人没有冒然入内。
“皇后找到了,你们退下吧。”
“是。”
三道齐整的声音,容鹿鸣认出来了,还有其他人,皆未出声。她猜到了什么,心中惊诧难抑。
“阿则,你以为我……”
萧正则止住她的话,用一个浅吻。
“我们都知道,这里困不住你。如果你走了,我就抛了皇位,天涯海角寻你。”
“你敢!”
“或许,我会做些更痛楚的事。去他的君子之约,我会制一副镣铐,把你锁在床榻之上,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他的面颊贴在她额上,劫后余生般地,喃喃低语。
因为太过了解。
容鹿鸣已然明白他在恐惧什么,知道他之所言并非出自本心。
心生怜惜。她紧紧抱着他,“不会这样的,阿则,我只是来煎一剂安神的药。就是你先前总为我煎的那剂。”
“嗯。”他俯身,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将脸埋进她颈窝。
“我不会离开的。”她又说了谎,心里祈求他的宽恕。
“好。”他不看她的眼睛,骗自己去相信。
为了怕声响惊扰到萧正则,来这殿后的小厨房时,容鹿鸣光着脚。不觉得有什么,长在军营、多年从军,过于安逸的日子反叫她厌倦。
萧正则看了眼她光着的脚,俯身,一把将她抱起。
“陛下,这……”
估计她又要说什么“不合礼数”,他止住她,“搂住我。”
容鹿鸣怔怔地搂住他脖子。他身上的白檀香真好闻。她在军中之时也喜薰白檀,他就像是她的一部分。
一部分的时光和期许。逝者如斯,仿佛只几个回眸间,他竟已能将自己稳稳抱起。
不再像是温顺的徒弟,倒像是,像是……容鹿鸣不敢说出那个词,即便是在心里。
其间,容小虎一直守在门外,一手按在刀柄上。暗卫、玄甲军、内庭侍卫皆一一退下了,他却将刀柄握得愈紧。
刚刚寝殿内发生的事,容鹿鸣并不知晓。
陛下被雷雨惊醒,发觉她不在寝殿之内。
他立即调动了暗卫、玄甲军、内庭侍卫,原话是“半柱香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彼时,陛下坐在榻上,披发、仅着寝袍,却锐利得如同阵前调兵。
幸好,侍女美盼走来,想为主子取件披风。
由是,萧正则才知,容鹿鸣在小厨房煎药。
锋锐的目光敛去了,他突然低低地笑了,压抑地,如同喘息。然后冲出殿外,去找她,淋了一身冷雨。
他亲自将容鹿鸣抱回来时,侍女们小声说着些“帝后情深”的话。
容小虎却只觉得怕。
那些士兵、护卫,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甚而没有惊动寝殿以外的其他人。
骤雨之中,整个凤仪宫宁静极了,像是浸在美梦里。
陛下对军队的掌控,已到如此地步?
他真像他看上去的那样荏弱吗?
因为这种“荏弱”,容鹿鸣总无法下定决心——决心离开。
她以为他尚未握稳皇权,自己若走了,恐怕会生变数。
这一刻,容小虎觉得,自家少将军此生大约很难脱身了——陛下绝不会轻易放手。
没过几日,容小虎按照旧年惯例,去军械坊更换佩刀。
他是容鹿鸣亲卫,去军械坊常能得饮一盏香茗。
那日饮茶时,见一旁的书案上供着只黄金的托盘,盘中盛着张图纸,像镯子,又像镣铐。容小虎不禁细看那笔触,如斯熟悉。
一旁的少府监见他感兴趣,便说到:“这是昨晚宫里送来的,陛下亲自制图,说要用精铁打制,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容小虎越听越心惊,他想到了一些事。
文华殿中,陛下倦极时,他见过少将军揽袖执朱笔,代陛下批阅奏折。
他望见少将军腕间有道隐约的红痕,陛下亦看见了,立即捧进手心里轻轻揉,低头对她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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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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