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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殊途同归(三十二) ...

  •   “你堂兄的事,不必理会,某会将他处置妥当。”容鹿鸣示意林彻坐下,心里有些叹惋,他资质颇佳,只是,可惜了。囿于争权夺利之中,他大概只能成为一条“恶犬”了。

      这么久以来,她头一次认真看向他。满头白发染黑以后,他似仍是当年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与她一道杀敌的英武少将,却又明显地不同了。
      到底世事无常,他曾那样令人欣赏。

      匕首被容鹿鸣搁在一旁,她对林彻说:“你去准备准备,明日某的人送他们启程,入京纳降表。你随连弩营的人一道,入贺穆部。”
      “晚辈谢过师叔。”林彻跪地便拜。
      “起来吧。”容鹿鸣示意他仍坐下,自袖间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将仅有的一丸药倒入他掌心。

      “你腿伤已久,要先养护经脉。这是口服的,耗时二十余日才得这一丸,其中有些药材在这西境的莽莽林中,还有一些,唯西戎才有。”

      林彻垂下眼眸,“师叔刚刚便是采药去了吗?”
      “是,还得制一剂外用涂抹的膏方,需些时日。”容鹿鸣笑道。

      他闻言,不再说什么,将那药丸放入口中,端起手边茶盏,一饮而尽。
      其实,以他的戒心,自被生父暗害之后,绝不会再轻易服下什么,而这一回,他却忘了。

      然后直白地看向容鹿鸣,他知晓身份之别,重逢之后,他第一这般僭越地望着她。

      “真的给我治伤?”
      “真的。”
      “真的能让我做贺穆部的土司?”
      “这倒不必谢我。能不能活着坐稳那个位置,还要看你自己。”

      那亮而锐的匕首就在他肘侧,若一面窄镜,映照他的面影和黑发。若他执刃杀了面前人,那便能迅疾开启另一场权力博弈。他知,她亦知。
      可他下不了手。

      诸种滋味于内心翻涌,他竟脱口而出:“若我活着,统领好西境各部,师叔可能原谅我?”

      她不能回答,转而道:“那外涂的膏方,去了西戎方才能配齐药材。纵然到时某回不来了,也定会让人把药送到你手上。你且按照嘱咐涂抹按摩……”

      “什么叫回不来,为什么回不来?”林彻激动道:“你若死在西戎,我永远都不原谅你!”
      容鹿鸣笑了笑,不置可否,抬手给他斟了一盏茶,“吃茶吧。”

      此去西戎,究竟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心里并没有答案。师父陆徐给她开的那些药方,告诫她不要去西戎,反复的梦……她已然想起些什么,只是从不将心思示人。
      大概连她枕畔的萧正则都以为,她此去西戎只是为了联络宇文靖,力促两国重盟之事。

      “你早些回帐准备,明日入贺穆部不必带刀。”
      林彻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忍住了。起身,朝容鹿鸣一揖到地。

      见他出了军帐的门,距离刚好,容鹿鸣刻意对一旁的容小虎说:“准备准备,晚间有访客到。”
      林彻的背影,几不可见地顿了一刹。
      容小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俯身低语道:“少将军呐,这晚上要是打起来可怎么办哦!”

      “怕什么,打起来才热闹。”
      “……”

      “来,站好,笑一个。”
      容小虎照做。
      “不说旁人,看看我们家小虎,连弩营营主,一表人才,去给乌勒部做个女婿,绰绰有余。”容小虎闻言,“嗷”地一声逃出了容鹿鸣的军帐。

      不禁想起些旧事,想当年,林彻仍是瑜亲王世子时,真是文采惊绝,京中诗会,他哪回不是着了盘龙纹圆领紫袍,坐在太子身边,多么地令世人注目。孰知,仿佛只一眨眼间,已是此境。

      容鹿鸣有一丝不忍,可只有这样,他才能赎罪,也才能活下去。

      于军帐之中默书《维摩诘经》,容鹿鸣挥笔如流,浑然忘我,待灯烛全都燃亮,犹未察觉午夜已至。

      “少将军”,容小虎低声道。
      “来了?”
      “一个人来的,未带兵刃,已候在帐外。”
      “叫他进来。”容鹿鸣示意身旁亲卫整理书案。

      容小虎压了压袖中匕首,转过去,预备煮一壶雪水,为自家少将军和贵客烹茶。

      来人披发,黑衣,款式与京中大不相同。银质耳饰与项链上皆挂银月一弯。
      贺穆部的图腾是月亮。

      那人朝容鹿鸣恭敬一礼,容鹿鸣请他坐在自己对面。容小虎端上茶来,用秘色瓷莲花盏。

      茶的清香腾了起来,帐中淡淡的血腥气愈发褪去了。那人轻轻一嗅,“这新春头茬的蒙顶甘露,珍贵无比,若非得圣上御赐,某哪里有机会品尝得到。”
      容鹿鸣淡笑不语,浅浅饮了口茶,自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盈洁若冰霜,刻了一尾兽。此乃乌勒部圣物,乌勒部将其送出,以示对“虎将军”尊裁的认可,以及对这桩联姻的看重。

      迟疑了一息,那人朝玉佩拜了拜,然后才郑重地放入怀中,跪下,朝容鹿鸣重重磕了三个头,“将军肯玉成此桩婚事,小人无以为报。”

      “起来吧。”容鹿鸣说。
      容小虎走上前,扶起他。
      “你堂弟贺穆彻乃贺穆扎伊的嫡系血亲,土司之位由其承继正恰当。而你与乌勒部的嫡长女成婚后,亦要多多帮扶他一二。”容鹿鸣特意将“帮扶”二字咬得挺重。

      “谨遵将军之令。”
      “退下吧,好好准备你的婚礼。”
      “是。”

      容小虎送他出帐,右手小指一直勾在匕首的柄上。他防备的不是眼前人,而是另一个人。

      送了贵客,容小虎转身回帐,刚迈步而入,即钉在原地,声音里压着喘息:“林——不,贺穆彻,别冲动,把刀放下。”

      另两个亲卫已瞬地抽出短刀,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不过转眼的时间,他突地出现在少将军身后,手中匕首已压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容鹿鸣倒是一点儿也不慌,端起茶盏。贺穆彻的利刃又逼近了一分。
      “喝个茶而已。”她看都不看,犹自自斟自饮。

      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最好的机会,这个瞬间,她皮肤温热,他真想一下子割断她的喉管。她既将贺穆部的土司之位给了他,却又促成堂兄与乌勒部的联姻,想以堂兄来制衡他!这不是背刺又是什么?

      眼见她悠闲饮茶,他心中愈恨,却冷不防地,被她一脚踢在伤腿上,“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与此同时,一支箭弩紧贴着他的面颊飞了过去,划下一道血痕。
      若她不踢开他,那箭矢刚刚已经穿透他喉咙!

      他立时瘫坐在地上。容鹿鸣也不扶他,脸上仍挂着笑,问他:“在我的地盘威胁我,你以为我的连弩营是做什么的?”

      “少将军”,容小虎做了个手势。
      容鹿鸣朝自己颈间一摸,有血,他刚刚是真的动了杀意。

      她抬手给了贺穆彻一巴掌,“糊涂,手下没个轻重!我若有幸死了,这西境的乱局怎么解决?没有我的支持,你在虎视眈眈的族兄之间可能活得下去?”

      贺穆彻跪在那,不说话,心里明白她说的都对,怪自己冲动了。为什么会冲动呢?已经许多年了,他不再因旁人或喜或怒,却屡屡因面前人进退失据。

      “当年讲《通鉴》时教过你的,要能忍旁人所不能忍,你难道都忘了?”
      “为什么?”贺穆彻问。
      “看来是真忘了。”容鹿鸣叹了口气。

      “你当年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你拉拢我堂兄,为了掣肘我!”贺穆彻愤愤道。

      他只说对了一半,容鹿鸣懒得辩解。
      容小虎取了案上伤药,为她涂抹颈上的浅伤。
      “我这伤不碍事,给他涂些,那么一张好看的脸,以后还有用处。”

      贺穆彻恨恨地看着她。
      “啪!”容小虎将药膏盒子扣上,往袖里一放。伤了他家少将军,还想叫他上药,门儿也没有!

      容鹿鸣瞪了容小虎一眼。
      容小虎做了个口型:“不。”

      “成吧,那给他扶起来。”她对容小虎说,一边自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个柘黄卷轴。
      “哼!揍不死他。”容小虎嘀咕着,绕过贺穆彻,笔直地站到容鹿鸣身边,抽出了袖中匕首。

      “收起来。”容鹿鸣没回头,听动静就知道容小虎做了什么。
      “哦。”

      “跪过来点。”容鹿鸣对贺穆彻说。
      贺穆彻是真打不过面前这个女人,只得从命。
      容鹿鸣伸手从容小虎袖子里扣出药膏盒子,细细抹在贺穆彻受伤的脸颊上。

      “伤口不深,涂了这药膏,明早应当就不明显了。初次去贺穆部,不好叫人看出你脸上有伤。”她把药膏盒塞给他,“明早自己再涂一回。”

      她靠得很近,他闻到她身上的白檀香和冷铁一般的血腥味。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他的伤腿不太使得上力,跪得久了,更是如此。容鹿鸣看出来了,抬手借力给他,拉他起来。又弯腰将他掉落的匕首捡起,在手中掂了掂,“我观察过,你刺杀的动作虽然又快又狠,可准头不太行。别用这么重的刀刃,换把轻些的,多多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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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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