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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其一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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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杀死,那又如何呢?”
虚影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应,话语一滞,才继续道:“什么叫那又如何?你会死的——你明不明白?”
“或许,我早该死了。”自己早就该死了。
在他刚降世,就天生目盲,还要被迫送到人类的村子,忍受欺辱的时候;在自己与圣树艾弗莱里亚共鸣,觉醒与初代精灵王相同能力的时候;因能力被觊觎,被各方追杀坠下悬崖的时候;在被迫与圣树艾弗莱里亚二次共鸣,它却没有回应的时候……
在自己伤了门塔利娅大人的时候。
艾林德尔一个虔诚者,一个悲观者。
他在心中不断诘问自己:不是曾立下誓言要保护好门塔利娅大人吗!怎么先伤的、让她差点以命相护的却是你自己呢?
自己不过是阻碍大人前进的绊脚石而已,为她招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致使她难以做出应做的选择。
该死的自己……以及该死的眼前之人。
意识深处,他闭合的双眸渐渐浸上血红。不,那是鲜血侵染的颜色。
血泪流呀,流呀。
最后,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滑落,浸湿了常年覆于眼前的纱巾。
要是此刻出现在他意识中的那个人,是门塔利娅就好了。
只可惜,现在出现的是那个人,一个注定为艾林德尔带来悲惨的人。
虚影眼神冷漠,丝毫不带有怜悯,冰冷地说:“那你现在就去死好了。”
“是啊,你杀死你自己后,你的朋友也都是我的了。”
“你的朋友,利奥斯与门塔利娅都对你很好吧?精灵中你还有不少朋友?到时候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了。”那声音里甚至浮起怀念的怅然,“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
它本试图以扭曲的方式给予某种“安慰”,却不知这样的激将法,对心如磐石的艾林德尔毫无作用,甚至适得其反。
“最该死的人是我,”艾林德尔一字一句道,眼中血泪已将纱巾浸透,“其次,就是你。”
他要唤剑先杀死意识中的幻影,再杀死自己。
可是,无论内心如何呼唤,掌心始终空空如也。右手从虚握到攥紧,只有一片虚无。
“你是在找你的剑吗?”虚影闪身到艾林德尔身前,手指轻点他的额头。
“我忘了,你没有那段记忆。你的剑,被你那位朋友变成一棵树苗了。”
“我将记忆归还给你。”
他收回手指。
艾林德尔随之清醒。
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寂静之间,是虚影所存在的地方。
他原本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得以在黑夜或无光的房间中显形片刻。可这一次,能量消耗过甚,他只能再度退回艾林德尔的意识深处,如幽魂般游荡。
“想当年,我也是……”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那都是些太过久远的故事了,古老且没有新意。
“早知道就不心软了,干脆彻底夺舍这孩子的身体算了。”虚影缓缓起身,指尖轻抵下颌,似在思量,“直接夺舍这孩子的躯体,岂不更干脆?照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找到……‘他口中’那个能够重逢的冥府?”
西拉斯、塞梅利奥,我对你们的思念日思夜长。
虚影逐渐沉入更深的混沌,意识归于沉寂。
他总会再度苏醒。
或许是明日,或许是遥远的某一日。
“艾林德尔——”
门塔利娅径直推门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她计划得正好:刚才遇到精灵济奥,他说利奥斯回去了,现在艾林德尔独自在房,且他一向早起晚睡,从不午憩……总之,这是难得的好时机。
还能给他一个“惊喜”。
她几乎能听见心里有个小人在得意地窃笑。
可推开门,所看见的一幕,却给了她自己一记冰冷的惊吓。
艾林德尔独自倒在床榻边,身下是一片暗红蔓延的血泊。
“济奥!济奥!有人刺伤了艾林德尔!”门塔利娅向门外大喊。
万幸,济奥并没有走远。
他迅速上前,先以治愈术法稳住腹部的伤口,又仔细清理了周围被血黏附的衣料,寻来洁净柔软的衣物为青年换上,最后与门塔利娅合力将他移至床上安置
刚抽回托扶的手,门塔利娅便注意到他覆眼的纱巾也被血污浸透。她伸手欲解,指尖却在半空一颤。
“失血过多昏睡过去了。从伤口的走势来看,更想是自伤。”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济奥回答:“旁人刺伤刀口呈……”
他解释的声音在门塔利娅的世界里飘远,她不想知道外伤与自伤的区别,仅仅想知道艾林德尔为什么会这样做。
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先前得知有人跟踪,已令她心绪不宁,如今艾林德尔竟还自伤,心也跟着下坠得厉害。
但此刻必须强打精神。她说:“济奥,你能不能先别将这件事告诉济慈?”
济慈不解,在精灵族群的关系中,精灵王与精灵比其君王、臣子,更像是父母、孩子。但他还是遵从了门塔利娅的请求,“没有问题。”
“济慈她最近很忙……执政院那里出现了大麻烦,还要抽空帮我们追踪那日跟踪我们的人。”门塔利娅找补说,“实在不想令她新增烦恼了。”
“艾林德尔这边,就交给我吧。”
济奥对她的解释接受良好。但看她面色苍白,心不在焉的模样,“精灵的体质强悍,与圣树共鸣的艾林德尔更是如此,不过区区刀伤,很快便好了。”
他拍了拍门塔利娅的肩膀,“不必如此担心。”
济奥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
室内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门塔利娅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艾林德尔,伸手将方才未做的事做完——将纱巾解下。
随后将纱巾放在桌上。
可在做完这件事后,她不知该做些什么了。在她零散复生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如何面对自伤的朋友”这一答案。
凭心而动就是。
但她此刻的心也是乱糟糟的。
“艾林德尔,你知道吗,那天真的有人跟踪我们。”她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也不指望艾林德尔能回答,持续说着,“甚至挑衅般的将我放在马车的铃铛送回了旅馆。”
她也不知道那神秘人的意图究竟如何,是挑衅吧?
但是,在她心底有一道声音否定了这个猜测。
或许那人早已窥见事态走向,唯恐她未能察觉“他”的存在,误将一切归咎于艾林德尔体内的另一个灵魂。
那么,他的目标是艾林德尔?还是我?
答案已经随着那串铃铛的归属明了了。
“你说,他不会此刻也在看着我们?”
但转念一想,精灵王的府邸应当不至于防卫松懈至此。伊特鲁亚之中,又有多少人想要济慈的性命呢?
数不清。
在国都中,又有多少人想要艾林德尔的性命呢?也数不清。
她仍旧不后悔曾对济慈许下的心愿,她与艾林德尔要一同走的。
只是今日,她突然在想第一个愿望如果是许艾林德尔无忧,那会更好。
伊特鲁亚贵客的名头,让她成为了国都伊希尔中的另一方漩涡。也将自己的朋友搅了进去。
“对不起,艾林德尔。”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
门塔利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或许是因为来到伊特鲁亚寻人却毫无进展的辗转,或许是因为伤口结痂时细密钻心的痒,又或许是因为曾经的伤口,实在太痛。
泪珠不断滚落,任凭门塔利娅如何擦拭,依旧流。
于一片灰蒙的感知里,艾林德尔听见了那道清晰的压抑的啜泣。
泪水滴落,在灰蒙的世界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所以,他醒了。
“门塔利娅大人……应该是我与您道歉才对。”他轻声地纠错,“是我伤害了您,不是吗?”
门塔利娅错愕抬头,不知是因他突然转醒而震惊,还是因为他居然拥有了那段记忆而心颤。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最为熟悉的那张脸,刺伤了门塔利娅的双手,鲜血蜿蜒而下。而在那身躯之中的“他”,看见的更多。
剧痛之下,她红了眼眶。
“我梦见我伤了您。可那……不止是梦。”我确实伤了你,这一点令艾林德尔无法接受。
“你不是和我说过,许多事,纠结谁对谁错是没有意义的吗?”
她用艾林德尔曾经安慰自己的话语,作为回答。
“可是这件事只错在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身体里的他。”
“所以你就伤了自己?算作对我的补偿?”门塔利娅愤怒起身,质问道。
艾林德尔一怔,“也不全是,这样能够更好遏制他的存在。短时间,他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这话不够坚决。
他抬起脸,一字一句道:“我向你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门塔利娅抬手扶额,忽然感到一阵疲惫的头痛。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艾林德尔骨子里竟有这样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
“这件事只是因你身体里的那个他,不是因为你。你们不是不同的!”她稍稍移开视线,声音里压着一丝挫败,“不要再通过伤害自己来惩罚自己。”
“其实……用手接剑,是我自己设计的。只有接触过我手掌的事物,才能被我转化为树苗。”这是酒神最为重要的能力之一,也是她最不想使用的。
“而且,我也想亲眼确认,那柄剑,究竟是不是你的。”
“大人,请不要再安慰我了。您受伤,我还是需要负全部责任的。”
门塔利娅闭了闭眼。
——靠,说不通!
她索性换了个思路,厉声质问:“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了?是哪些神殿中需要供奉的神像吗?”
“我是人!是你的朋友!”
艾林德尔不说话了。
门塔利娅于他而言,是什么?
在今时今日之前,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立刻就可以回答。
她,于我而言。
是挚友,是向导,是恩人。
是人造天光之下,第一缕落在他掌心的真实的阳光。
是百般滋味、万千际遇,最终凝结而成的那一枚,他不敢握紧,却也无法放下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