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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倒春寒 青州的早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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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早春总是反复无常。
前几日还暖融融的,枝头冒了新芽,药圃里的薄荷也抽了嫩叶。可昨夜一场北风卷过,竟又飘起细雪,湿冷刺骨,像是冬天不甘心地回头咬了一口。
程逸天没亮就醒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侧——颜澄不在。床榻半边已经凉透,显然那人已经起身很久。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雪粒子簌簌地敲在窗棂上。程逸皱眉,立刻翻身下床,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走。
——这种天气,颜澄的咳疾最容易复发。
灶房里飘出药香,混着姜汤的辛辣气。程逸松了口气,刚要推门,却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推开半掩的窗,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冻得他一激灵。
院中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
晨雾未散的药圃里,颜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靛青色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弯腰检查被冻蔫的紫苏。细雪落在他发梢和肩头,又很快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而更让程逸心惊的是,药圃边上已经排了七八个裹着厚袄的乡民,个个面红耳赤地打着喷嚏。
“程医师!”老樵夫最先看见他,搓着手喊,“您家颜先生非说这波风寒不必喝药,教咱们用葱白煮水捂汗呢!”
程逸三两步冲进院子,积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他一把抓住颜澄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干燥,连半点咳嗽的迹象都没有。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颜澄的腕骨,“这种天气穿这么少?”
颜澄眨了眨眼,突然抬手,将掌心贴在程逸的颈侧。
“病的是你。”他说,指尖轻轻蹭过程逸发烫的皮肤,“从昨夜给张家孩子看诊回来就发热,自己没察觉?”
程逸哑然。
他确实头重脚轻,却只当是连日劳累的缘故。颜澄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颈侧,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回去躺着。”颜澄推他,转头对排队等候的乡民们道,“诸位稍等,我先送我家医师回屋。”
人群里传来善意的哄笑。
程逸被颜澄半扶半抱地弄回屋里,按在榻上。被褥还带着颜澄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药草香——是安神的甘菊和薄荷,混着一点蜂蜜的甜。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程逸问,嗓子哑得厉害。
颜澄正拧了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闻言笑了笑:“你半夜说梦话,喊冷。”
程逸怔住。
他记得颜澄刚来青州的那年,也是这样一场倒春寒。那时颜澄半夜咳醒,蜷缩在床角发抖,咳得满手是血,却咬着唇不敢出声,怕吵醒他。
而现在——
颜澄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往炉膛里添了把艾草。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沉静,再不见当年病弱苍白的影子。
“那些乡民……”程逸哑声问。
“都是附近村子的,染了风寒,又买不起药。”颜澄把姜汤塞进他手里,“我教他们用葱白、生姜和紫苏叶煮水,再拿热帕子捂汗。都是你从前教我的。”
程逸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很辣,却恰到好处地暖了肺腑。
窗外传来乡民们的说笑声,混着雪落枝头的轻响。颜澄坐在床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程逸散在枕上的头发。
“你就不怕自己也染上风寒?”程逸闷声问。
颜澄笑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咳一声就能吓死你的病秧子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微微弯起,映着炉火的光,像是盛了一捧温暖的星子。
程逸忽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颜澄的衣襟上沾着雪水,冰凉湿润,可贴着他胸口的心跳却稳健有力。程逸把脸埋在他肩上,深深吸了口气——
没有血的味道,没有病弱的颤抖。
只有药草的清香,和属于颜澄的、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