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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府 雪后,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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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三年,大余京师。
连下了两日的大雪终于见小,铅灰云层裂开一线天光,压在檐头的积雪簌簌滑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早被衙役们铲得发亮,宛如一条蜿蜒的黑蟒,与坊市间蓬松如絮的雪径形成明暗交错的棋盘。官轿踏着梆子声稳稳碾过官道时,寻常巷陌间仍有车辙深陷尺余,碾碎的冰晶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各色铺面次第支起挡雪棚。铁锹翻飞的碎雪簌簌坠地,笤帚扫过青砖的沙沙声应和着此起彼伏的吆喝。酒幡在料峭寒风中舒展开蜷缩的筋骨,蒸饼铺子腾起的热雾裹着面香,将街角最后几寸素白宣纸般的积雪,也洇成了人间烟火的暖色。扫雪声渐渐连成片,竟似早来的春雷惊醒了蛰伏的市井。
西市大街座落各部官员府邸,刑部尚书府在西市大街东头,尚书大人王朴行恐积雪难行,误了点卯时辰,和妻子用过早膳就往刑部处理公务,外面天寒地冻,王朴行让妻子留在屋内不必相送,夫人姜蕴还是照旧送夫君至府邸大门,“回吧。”王朴行对妻子道,正准备上马车,脚步又顿了顿,不放心的对夫人嘱咐:“年关了,叫微之留府做学业。”姜夫人点点头,复又不放心叮嘱道:“在家抄默《道德经》静静心,我回府检查。”姜氏听了,蹙眉道:“微之自从游历归来,夫君从严拘束她,她就甚少出府,古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门一样可以增长见识,这样下去人也该闷坏了。”王朴行没有反驳,只道:“夫人说的虽有道理,但学业不可废,这段时日少出府。”姜氏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微微叹口气转身回了观潮院,途中问身边张妈妈:“微之可起身了?”张妈妈回道:“回夫人,姑娘这个时候该是起身了。”姜氏点点头,交代道:“让微之起身后来观潮院。”
不同于尚书府忙碌,白鹭院的下人们正拿着笤帚安静的清扫前院儿的积雪,遂又有家仆用笤帚把房檐上结的冰柱小心打下再用竹篓接住,恐影响此时正在安睡的主子。院内一共三处屋子,北面正是白鹭院的正房,面开五间,东西各有厢房,正房后面还有一处不大的湖面,连着西边玉泉山的活水,湖面东侧坐着一处二层楼阁,雨水节气一过,天气逐渐回暖,若微常来此处看书,无事便待上一天,时不时的望着远处的山发呆想那处的山上会有什么。
正房内,鱼嘴铜炉还在散发着沉木香,屋内一色的黄花梨桌椅,西侧案几上摆着清雅的白瓷梅花形茶具,以配合当前节气,正厅墙上挂着副猫儿犀戏鸟图。东边里间就是王若微就寝的床帐,软烟罗纱帐前垂着如意纹镂空银球。帐内的人儿睫毛微颤,一双柔荑交叠在耳旁,秀丽浓密的长发散在身侧,有几缕发丝垂在挺翘鼻梁上,随着呼吸在轻轻跳动,屋内青石砖地面下挖了火道,屋内人仅盖着薄衾。
王若微逐渐从睡梦中醒来,怔愣了片刻便起了身,撩开帐子,引得账前的银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白鹭院显得尤为响亮,一直等在屋外的丫鬟青鹂听到动静,在门外唤了声:“姑娘?”直到屋内传出略带惺忪的回应,青鹂推门进去,一屋子的暖意扑过来,青鹂麻利的关了门,低着头缓步拿起准备好的衣物过来服侍若微,王若微只接过中衣,吩咐道:“我自己来吧,把柜子里那套男装拿过来。”青鹂略有迟疑,回道:“姑娘,夫人刚命人唤您过去。”王若微听后,继续让她拿过来,接着道:“无妨,已经几时了?雪可停了?”青鹂把柜子里绣着宝相暗纹银色外衣拿过来边服侍王若微穿戴,边回道:“回姑娘,已经辰时了,雪现下停了。”王若微点点头,接过青鹂递过来的茶水漱口,青鹂手捧着漱盂接过,再递上温热的巾帕让王若微拭脸。王若微洗漱完,坐到铜镜前,青鹂轻巧的为若微梳着头发,想着今日姑娘扮着男装,就盘了一个单髻,再用镶着金丝暗纹的巾带缠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小帽放在边上,就听若微吩咐:“今日不必着妆了,让李篙给陆府递个帖子,城东雅翠亭踏雪,问陆姚是否有兴致。”青鹂得令就去传话,陆姚是若微游历时结识的江南商贾陆家之女,年关陆家来了京师打点茶庄生意,若微得知陆家抵了京就一直盘算着父亲出府后自己就得空寻陆姚出府游玩,今日正是时候。正厅圆桌上已备了早膳,若微一甩衣摆坐在桌前,别有一番美公子的潇洒风流。
若微用了两个水晶饺,喝了黄米粥,又拭了嘴角,带上貂绒小帽,随手穿上一件黑色鹤羽斗篷,唤来青鹂前往观潮院去请母亲安。出了院子,府内家丁都在清扫府内积雪,王管家远远就瞧见了小姐,看到若微这一身装扮走来,花白的胡子登时翘了起来,先上前请了安,又说道:“大小姐,这身打扮让老爷看了又该训斥了。”若微不甚在意笑着说:“王管家只说好看吗?”王管家皱着眉,但还是恭敬的回答:“小姐自然穿布袋麻衣都好看。”若微嘴角翘了翘,让人看着颇有春回大地之感,青鹂在后面听着管家和姑娘的说话,心说王管家每次见着姑娘总是一副高兴又担忧的表情,不免抿嘴。若微踩着新雪兴致颇高的往母亲院子走。
至了观潮院,若微直接去了正厅,母亲正坐在高脚书案后写字,张妈妈先看到了若微,唤了声:“夫人,姑娘来了。”若微学着男子上前作了个揖,道:“请母亲安。”抬头看着母亲,黑亮的眼睛配着挺翘的鼻子,微红的嘴唇,说起话来若隐若现的酒窝,下巴微微藏在斗篷站领后,许是外面寒冷,白皙的瓜子脸儿有点儿微红。张妈妈给若微倒了杯热茶让她暖暖,姜氏瞧了她这一身装扮,没有搭理继续低头写字,若微双手端着茶,走到母亲身边,看了看母亲写的字,说道:“母亲的字娟秀但笔锋苍劲,我是写不出这样的字了。”母亲看了眼若微,停下笔,说:“字形皆跟着执笔者走,你多加练习就不必羡慕旁人了。”若微出母亲话里意思,喝了口热茶,回道:“母亲怎知我没有勤加练习。”姜氏听出女儿的不甘,偏头看着若微,饶有兴致道:“哦?那微之也来写两句?”姜氏叫着若微小名,又重新铺了宣纸,示意若微,若微放下茶杯,脱了斗篷,张妈妈笑着接过,挂在架子上,也过来瞧大小姐勤加练习的成果如何,若微沾了沾墨,想了想写了句:“我问沧海几时老,清风问我几时闲。”写完,推给母亲看,姜氏仔细看了番,心说虽然比不上书法大家,倒也算得有所进步,值得细品,遂微微点头。若微难得在功课上能得到父母认可,心里面儿自然得意,姜氏又看了看自家闺女写的这两句别有深意的诗,故不搭茬。若微瞧母亲没有接下这两句诗的暗示,只好直言道:“母亲,今日约了陆家妹妹去雅翠亭踏雪。”若微有些委屈的望着母亲,姜氏明白若微每次想出府就这用苦肉计,屡试不爽,摇摇头说:“你父亲安排你在家抄道德经,不准你出府。”若微一听是父亲的要求,继续央求母亲:“父亲安排的课业等我回来再完成,保证不耽误父亲的留的课业。”
姜氏也觉得在家抄墨道德经确实苦闷了些,只好说道:“缘年关将至,你父亲才令你少出府门,今日雪停去踏踏雪也好,快去快归。”听到母亲应了自己,若微转脸就兴奋着命门外等着的青鹂去准备马车再叫李蒿跟着。姜氏无奈的摇摇头,吩咐若微:“再过几日就是腊月初八,你回京已近两年,今年需带你见一些府里亲朋,今日后需在家静静心准备。”若微向母亲应了声好,又行了礼,穿上斗篷揣了个手炉大步出了院门,李蒿和青鹂已在院外等候,李蒿低头上前回道:“回小姐,陆家已在府门外街上候着了。”若微点点头,吩咐道:“你骑马跟着,去城东雅翠山。”复又看了看李篙的穿着单薄的外衫,又道:“去穿暖和点儿。”李篙仿佛受到惊吓一般,有些磕巴的说:“小的…不冷。”若微敲他样子不再多话,
出了府门便看到街道右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圆脸微胖的姑娘正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尚书府大门处看,一下就看到了暮天雪地里,若微一身黑亮的斗篷里面配着银色外衫,银色的暗纹随着步伐被雪地的光照的若隐若现,若未嘴角噙着笑,明艳的五官上带着一顶小帽,衬着小脸更显风流。陆姚只带了一个小厮驾马车,撩开马车帘子,赶紧让若微进来,若微上了马车,就听道:“微姐姐,可终于等来了你的帖子,我准备了茶点,咱们可以边赏雪边吃。”若微笑道:“你怎么还和儿时一样,一出门身上就要带着零嘴儿。”陆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京师的糕点和家乡确实不一样,样式口味更多,我想着倘若往糕点里加上茶庄的茶,应该更解腻。等我回了江南要研究一番,说不定会是门生意。”一说到吃的和生意,陆姚就大有兴头。陆姚仔细瞧着着若微的这身装扮:“微姐姐,整个京师应该挑不出比姐姐更美的人儿了。”若微苦笑,回道:“京师美人众多,各有千秋,而且不过是副皮相。”马车缓缓的朝城东行进,若微撩开窗帘,李篙骑着马跟在旁边,对他道:“接着。”便把手中的手炉给了他,不等他反应就合上了帘子。陆姚看着若微行云流水的一套做完,说:“微姐姐还是那样心善。”若微捏了捏陆姚圆乎乎的脸颊,问她:“京师的事情可打点好了?”陆姚说:“都是父亲和掌事的打点,我哥会跟着,我只能凑凑热闹,想来应该差不多了,还要赶着年关回江南。”若微点点头。许久不见的两人说着家常一路到雅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