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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哪儿来的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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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珠提着篮子回宋家,刚刚踏进门口,就听见婴儿在啼哭。
宋母吴慧正一脸慈爱地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孩子:“囝囝不哭,妈妈回来了。”
边上吴慧的表姐站了起来:“秀珠,快来看看你儿子。”
陈秀珠故意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不解地看着两人。
吴慧把孩子抱到陈秀珠面前:“我想着既然已经确定你命里没孩子,那就去抱一个回来。你看,小囝长得多好啊!”
“是啊!是啊!你妈说了你的事,我就跟我那些小姐妹说了,让他们帮忙留意,不管男女,只要孩子长得好,健健康康。谁想就这么巧呢?刚好我一个小姐妹家是奉贤乡下的,他们家住着几个知青,这个孩子是一个女知青的私囝。”表姨也来逗孩子。
陈秀珠看着穿着灯芯绒背带裤的宋磊,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圆,确实十分讨喜。
难怪上辈子她一见这个孩子就很欢喜。
现在,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戳气。
她丝毫没有伸手的想法:“姆妈,排队买肉的时候,我晕倒了,现在很不舒服,我上楼休息一会儿。”
吴慧皱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却又竭力忍耐的表情。
陈秀珠把菜篮子放到厨房,转身走向楼梯,走上楼梯,刚上转弯平台,只见宋明哲和裘素心有说有笑地往下走。
陈秀珠恨自己上辈子眼睛怎么瞎成那样,这对渣男贱女表现这么明显了,她就没看出来?
宋明哲看见她,立刻问:“秀珠,你怎么上来了?”
“我不舒服,要躺一会儿。”陈秀珠冷着脸说道。
说着,她推开房间门,房间里一顶斑驳的三门橱,一个五斗橱,一张中山床,各种颜色,这些家具都是拿回房子之后,去鸡毛商店淘来的旧家具,自然不成套,玻璃窗上,有几块花玻璃,还有几块白玻璃。
她之前听宋明哲说,以前他们家的家具都是从法国运过来的欧式家具,这些玻璃窗全是定制的花玻璃。
今日的宋家,就像这栋楼一样,壳子还在,里面都是破烂拼凑起来的。
说什么有家底,实际上都是等她每个月工资先用空了,再给她日用开销的钱,钱用得多了,问吴慧拿,吴慧还要誏里誏声说,家里进项不多,开销大,一点点的老本都要吃完了。
弄得她都不敢开口,只能动足脑筋,想方设法省钱,包括买饲料鱼,也包括一分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陈秀珠脱了鞋靠在床上假寐。
一家人还等着她做早饭,还等着她洗衣服呢!当然也等着她无痛当妈。
听见脚步声,陈秀珠猜肯定是宋明哲,肯定不是来关心她身体的。
果然,门被推开,宋明哲站在门口:“秀珠,今天早饭没做吗?”
“是啊!”
“我吃了要上学去的啊!”宋明哲说道。
“昨天晚上我最后一个吃饭的时候,饭基本上没了,我饿着肚子睡觉,今天早上四点多起床,饿着肚子排队买肉,饿得晕倒了,好久才缓过来,现在头还晕着。”陈秀珠看着他,“在我跟你说我不舒服之后,你想到的不是我的身体怎么样了,而是你早饭没吃?”
“那你身体怎么样了?”宋明哲问。
陈秀珠无语地笑:“我饿晕了,你就不想问问我,饿不饿?”
宋明哲有些不耐烦了:“那你饿不饿?”
“不饿,我去红星吃了点东西。”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一口气没上来:“那你绕这些干什么?”
“但是我累啊!我现在要睡觉了,补个一小时觉,我去上班。”
“早饭我可以出去吃,但……表姨在楼下等着呢!”宋明哲说道,“你能不能先下去,把孩子给接下来?”
陈秀珠脱了两用衫,里面是一件用劳防手套,拆出来的纱线打的毛衣,她看着宋明哲外套里面的那件毛腈半高领毛衣,真的很想抽自己。
她怎么就那么心甘情愿做肥料,来供养他们一家子呢?
“你能不能让我先睡一会儿?”陈秀珠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被派去扫厕所的那几个月吗?早上四点多出门,你每天回来说腰酸背疼。晚上八点就睡了。”
那些年里,成分不好的宋明哲肯定是被派脏活累活,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捏着鼻子干活,别提多委屈。
这不,只不过让他回忆一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有上辈子记忆的陈秀珠,可不会照顾他的情绪:“我现在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晚上十点以后睡觉。我不是爹妈生的?我是工厂里的机器,不会觉得累,是吧?就算是机器也得加油给电吧!现在你们伺候你们全家,我已经这样了。再接个孩子下来,就算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我也不够。”
“那不是你不能生吗?”宋明哲嗤笑一声,“没人怪你不能生,现在给你抱养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连这么一个孩子都不想要,难不成你想离婚?”
“离啊!谁不离谁是狗!”陈秀珠翻了个白眼。
“陈秀珠,你今天吃错药了?”宋明哲皱眉看她。
“离婚。”陈秀珠说。
宋明哲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你来真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陈秀珠直截了当地说。
宋明哲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之后,换了一副笑容:“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把孩子抱过来,咱们家也不缺你这一份工资,不用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你不去上班了,连带路上时间,不就多了十个钟头,也就没这么累了。”
做在床沿,要拉她的手,陈秀珠根本不给他触碰,推开他。
宋明哲见自己给了她台阶,她都不下,少爷脾气上来,声音大了:“陈秀珠,你拎得清吗?我们宋家两代单传,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家没有一句话。我妈让表姨找了个各方面都好的孩子给我们。你为了这个要跟我离婚?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陈秀珠勾唇看着他,满是挑衅的眼神,轻声说:“我就不要这个野种。”
“野种”这两个字激怒了宋明哲,他拍得小方桌砰砰响:“陈秀珠,油菜花开了,发神经病了啊!是你有毛病,生不出来啊!你居然还骂这个孩子‘野种’。”
“做撒啦?做撒啦?”吴慧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陈秀珠,我跟你说,不要好日子不过,作天作地。”
陈秀珠看着门口,听见宋明哲奶奶一声:“明哲,发什么狗脾气啦!”
陈秀珠的眼里立马落了下来,转头扑到枕头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见她哭,宋明哲脾气更大了:“侬还有面孔哭啊!真不晓得是啥脑子,一清老早起来,就出去买了点菜,早饭不烧,衣裳也没洗。回来好商好量跟你说领个孩子养,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门口吴慧扶着宋老太太进来,从老太太前年中风过,虽然好了,到底留下了后遗症,腿脚有些不灵便。
宋明哲看见他妈和奶奶先开腔说了起来:“阿娘、姆妈,我真的是吃不消她……”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宋明哲指着她:“伊讲表姨抱过来的小囝是‘野种’。”
吴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连匆匆赶过来的裘素心也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而抱着孩子的表姨更是一脸气得昏头的样子,跟吴慧说:“阿姐,是你横托我竖托我,让我给你们找一个身体健全,长得也好看的小囡。我也是找了很多人,才找到了这么孩子。爹娘全是知青,身体健康,关键是不来往,给你辛辛苦苦抱了过来。最后还被说‘野种’,这样的小囝,你们不要,要的人家不要太多哦!我抱走了。”
“阿芳,等一等。”吴慧连忙拉住她的,又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扑在床上的陈秀珠:“秀珠,有一句说一句,平时我都是帮你的,今天这件事,你实在不讲道理。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宋家亲生的没有,领养一个总归可以吧?”
陈秀珠坐起来,刚要张口说一句,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话都说不成话。
有了老太太的话,吴慧也走上前:“秀珠啊!我们都这样了,怎么还搞得像是欺负你了?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办?你说,我们听你的。”
陈秀珠哭着摇头,委屈至极:“我……我没有……”
“一大清早的,怎么搞得跟唱堂会似的?还让不让人困觉了?”隔壁房间宋父宋兴业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秀珠啊!我今天要穿那件格子呢的西装,你烫好了伐?”
说完,他又转身回房间,砰一声门关上了。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宋明思边上楼梯边喊:“嫂子,我的跑鞋,你洗了,为什么不把鞋带穿好?”
她撅着嘴巴,手里拿着一双回力跑鞋,和两根鞋带往小方台上一放:“快点帮我穿,我先去吃早饭了。”
陈秀珠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一双鞋,突然就下了床来,一双脚塞进半旧的解放鞋里,趿拉着鞋子往楼下奔去,冲出了宋家大门。
已经七点出头了,正是弄堂里最最热闹的时候,小姑娘站在老虎窗口梳着头,小伙子在水龙头边洗脸刷牙,爷叔提着热水瓶去老虎灶打热水,最热闹的还是水槽边,阿姨、嬢嬢们边洗衣服边聊天。
“你们说,秀珠作孽伐?真的哦!谁家的小姑娘……”
林嬢嬢边洗衣服边说着今天早上陈秀珠晕倒的事,就看向陈秀珠抹着眼泪往前冲,路跑快了,还掉了一只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