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夏九秋》十作

2、老树下的蝉鸣 祖国美丽的

　　祖国美丽的东南沿海，有个被群山环绕的小山村。村里生活着五六十户人家，枕着山岚而居，日子安静得很。

　　邱夏的家在村子东头。出了院子右拐，沿青石小路走约五十步，在一堵坍塌的红砖墙右拐，再沿着被踩得殷实的小土路直走，直到穿过尽头两座院子的间隙，便可以看见一座大山，那座养育这个小村庄的大山。

　　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棵老树，那是孩子们的天堂。每天吃完午饭，邱夏都会和最好的玩伴，邱佳淮，到这儿比赛爬树。树上绑着红绳的枝桠便是竞赛的终点，他们经常在那儿交换小男孩的奇思妙想。

　　但今年的秋天，生活变了模样。邱夏孤零零地坐在老树下的石凳，蝉儿们在树上欢愉地鸣叫。

　　“你们问我伙伴们都去哪儿了是吗？”邱夏捡起土里的树枝，将它折成一节又一节，“他们都上学去了。”

　　蝉儿们再次鸣叫，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用上学！我不会告诉你们的！”邱夏将断成一节又一节的残枝扔到地上。

　　不是邱夏小气，是他害怕蝉儿们知道了会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对他产生异样的眼光。这是邱夏仅剩的陪伴了，不能再失去它们。可惜蝉儿并不体谅邱夏的良苦用心，依旧叫个不停。

　　“嘿，你们可真烦！”邱夏捡起石头朝树上扔去，砸得树叶哗哗作响。

　　邱夏慌张地四下张望，确认没有目击证人后迅速逃离了现场。一路小跑，邱夏来到半山腰处一座由树干和茅草搭成的山间小屋。穿过木屋来到另一边，一个耕作的身影映入眼帘。

　　“父亲。”邱夏笑嘻嘻地招呼。

　　父亲停下手中的锄头。一颗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与其他汗水积聚在下巴。摇摇欲坠之际，父亲拿起脖子上的毛巾将它们擦了去。

　　“小夏来啦，今天的字写完了吗？”父亲问。

　　邱夏得意地回答：“写完了，算术也写完了。”

　　父亲向邱夏竖起大拇指，“真棒。”

　　邱夏傻呵呵地挠后脑勺。父亲总是这样，从来不会吝啬对自己的夸奖，甚至无时无刻都在想方设法地给予表扬。邱夏知道，这是因为父亲深爱着他，尽管他从未表达。

　　“你先回屋里玩，爸爸忙完再陪你，好吗？”父亲轻声说。

　　邱夏懂事地点头，回小屋自个翻找东西玩耍。

　　“注意安全哦。”门外传来父亲叮嘱。

　　“好。”邱夏提高音量，以便声音能传到父亲那儿。

　　父亲好一会也没有忙完。邱夏待得无聊，趴在木窗上数云朵。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小屋，好奇地问：“小夏，在看什么呢？”

　　邱夏兴奋地招手，“父亲，您快过来看。我看见了王叔、邱叔，还有村子和大山。这儿什么都看得见，好美啊。”

　　父亲饶有兴致地走向窗户。

　　血红的夕阳仅剩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余晖将山峦染成琥珀色。山间绿田地一阶下去又是一阶，层次分明，犹如天梯。耕耘的人儿相互吆喝，你牵着牛，我扛着锄头，说说笑笑地下山去了。山下，青砖瓦片和乱石堆砌的房屋错落别致地排列，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老人们拎着凳子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准备到老树下纳凉。

　　往常忙完农活，父亲总是匆匆就下山回家，鲜有兴致驻足观景。今天细细一看，倒也是一派宁静与祥和。父亲不禁陷入沉思：生活的压力令我们不断加快脚步，不断加快的脚步又令我们倍感压力，周而复始，恶性循环。或许只需要停下来喘口气，诗篇般的美丽也能出现在最近的地方。

　　邱夏看着窗外，一道不和谐的风景突然刺痛了他的眼睛：“父亲，为什么大家都要去上学，我就不用呢？”

　　“因为小夏是天才呀。”父亲回答。

　　又是这个回答。一年多来，邱夏的世界被这个称号彻底淹没。就连村里的叔叔婶婶也不再叫他小夏，改叫小天才了。而这一切都源于去年夏天。

　　那是个天气也像今天这般的寻常日子。邱夏与佳淮嬉戏结束回家，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和姐姐坐在院子里。

　　“妖怪，吃我一枪。”邱夏举起手里的树枝向父亲刺去，父亲配合地倒下。

　　邱夏笑嘻嘻地扑到父亲怀里问：“父亲，你们在干嘛呢？”

　　父亲宠溺地摸了摸邱夏的头：“爸爸在教姐姐写作业呢。你先回屋里，爸爸一会再陪你。”

　　邱夏瞟了眼姐姐的作业，顿时一阵欢喜。

　　“姐，我知道这个。”邱夏得意地擦着鼻子。

　　姐姐也是宠溺地回答：“小夏乖，姐姐在写作业呢，等写完作业再和你玩好吗？”

　　邱夏知道姐姐肯定认为他在捣蛋，委屈地看向父亲。父亲无奈，笑呵呵地对姐姐说：“云儿，既然小夏说他知道，那我们让他试试好吗？”

　　姐姐点了点头，把笔递给了邱夏。

　　邱夏接过笔，抓耳挠腮地在作业本上比划，花了好一会才写完。父亲本当是个玩闹，哪曾想还没上幼儿园的邱夏竟然真的全做对了。

　　父亲的神情终于严肃起来：“小夏，告诉爸爸，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邱夏第一次见父亲这么严肃，慌忙把平时偷看姐姐课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

　　“这些都是你自己看书学来的？”父亲问。

　　邱夏点了点头：“对不起父亲，我不该没经过姐姐同意就动她的书本。”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邱夏从此被冠上小天才的帽子。可这顶帽子不仅剥夺了邱夏上幼儿园的权利，还令邱夏的小伙伴们越来越疏远他。

　　“父亲，天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就可以与众不同？”邱夏不解地问。

　　父亲望着窗外，“因为天才要比普通人承担更多责任呀，所以他们要与众不同。”

　　要比普通人承担更多责任，这就是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在幼儿园玩老鹰捉小鸡，自己却得待在家里写着“忠孝仁义礼智信”吗？邱夏想不懂这个答案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