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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生篇 太初 写天道造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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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十九重天之上,有一通天建木,根扎九幽,枝叶繁茂,冠绝云霄,为六界至高之所。
炎冥诞生于树冠最高处的一簇凤凰火中。
异香缭绕,天火照在她身上投出三重影子:
一道人形,一道凤凰展翅,最暗的那道,是被业火缠绕的魔影,将跪拜的众生笼罩在阴翳里,压得诸神屏息。
而那金红火光中央的身形,被流光溢彩的火羽笼住,漂浮于狂风中。光影浮动中,只隐约幻出一张雪白的面容,双眸阖起,眉心一抹巧夺天工的朱砂印记,却分外显眼。
“炎冥,醒来。”
霎时间,天地变色。
火羽化作光茧,爆发出万道金芒。六界有一瞬被白光灼透,连那异香也骤然炽烈。
那香气并非凡间草木所酿,而是自天道熔炉中淬炼而出的本源之息——
如晨星坠入冰海,凛冽寒意中裹挟着碎琼乱玉的清响;再细嗅,竟渗出雪域圣莲焚尽尘埃的芬芳,冷香中缠绕着神性的甘甜。这香如神恩具象,遇山则化雪瀑奔涌,遇海则凝为盐晶纷扬。
所过之处,枯木逢春抽新芽,朽石崩裂绽金蕊,连尘埃都化作光屑悬浮半空 。
玄金交织的战袍赫然附形,包裹着那逐渐清晰的虚影飘摇而降。
太美了,六界从未有过如此美丽的——造物。
她的肌骨是无瑕的白,圣洁得如同幻影,周身却浮动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微卷的黑色长发似流动的永夜,却在发间跳动着明灭的金红星火。
每一笔眉睫和线条,甚至连发梢焰星随风而舞的弧度,都美得精心动魄。
尤其是那眉心的朱砂印记,更是点睛之笔,似神似魔,为这纯白无垢之美,注入了不可触碰的神圣和诡谲。那是清澈与妖冶、魅惑与凛然、神与魔交汇的极致。
极美之处,必生极怖;欲避天命,先葬己身。
她睁眼时,六界有一瞬的寂静。
眼尾勾勒晕染的妖红,随墨色的眉睫轻轻绽开,恍若雪玉上苏醒的灾厄。
那瞳孔是熔化的金红,似鲜血中流动着金砂和星屑。鎏金色的虹膜边缘泛着血琥珀般的暗纹,空无却高贵,再纯粹的神性在这双眼中,也渺小似沙砾。
凝视超过三息,眼底似会浮起凤凰尾羽般的火焰漩涡,美得恐怖,仿佛所有的道心都会随天地一起被焚成碎金。
于是,他们垂下眼,只敢看她的唇。
那双唇像用彼岸花汁反复浸染过的云锦,又似浸着薄冰的玫瑰,比任何口脂都娇艳欲滴,光是看一眼,就仿佛有香气沁入识海,魂魄皆醉。
唇线与血色的过渡,仿佛天道刻意示现的神迹。略上扬的唇角,却是介于妩媚和轻蔑之间的线条,配上那截精致却锋锐的下颌,仿佛雪刃上的飞红。
最冷的神也不自觉地恍然——想象那至纯至软的红,被刺破时血珠渗出的样子。
没有神再敢多看。
传说,天道抽了混沌火当骨,又化形割破心头,滴进三滴神血,精雕细琢了不知多少岁月,才造出这无与伦比的魂骨。
天道的声音自虚空传来:
“炎冥,你为火之极致,纯粹孤高,六界炽焰皆为你所用,掌杀伐毁灭,代吾行征伐权柄。”
她站在建木之巅,下颌微扬,俯瞰愕然跪拜的天界众神,双眸无悲无喜。
她是天道最完美的造物,无情无欲,本就该永远如此。
直到天道又说:“待木根寒髓凝形,你将有个妹妹。”
炎冥金眸中的真火微微一顿。
妹妹…?
无聊。
炎冥为六界斩杀魔神时,身量还不到对方的膝盖。
七岁的孩童身形,战靴掠过沸腾的岩浆,金羽流苏在脚踝发出清越声响。
魔神的讥笑声戛然而止——
那柄比十个她都高的方天画戟,瞬息就被凤凰真火熔成铁水,一滴一滴坠在她雪白的手腕上,灼出细小的红痕,又很快被神体自愈。
那鎏金色的眼眸,却比最纯粹的寒冰都冷。
真火从她掌心爆开,赤金色的焰浪吞噬了整个魔巢。
焦黑的骨灰落在她睫毛上,像一场肮脏的雪。
天兵们跪在远处高呼“神君威武”,却没人敢靠近——
她周身未熄的余火,正将魔渊蒸成猩红的雾泊。
“翊宸神君,该回天了。”传令仙官站在十丈外喊道。
“怪物......你不会有好下场的……”魔神的最后一句话混着血沫溢出。
她并未理会,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烧焦的袖口,那里粘着一块魔神的碎骨。伸手去摘时,碎骨在她指尖化作灰烬。
连尸体都怕我么?
卯时三刻,司命殿送来新的命簿。
“北境魔潮,请神君即刻......”仙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翊宸殿前的凤凰花树下,黑发少女蜷缩在石椅上睡着,怀里抱着半截烧焦的降魔杵。
晨露浸染她单薄的中衣,隐出后背未愈的灼伤痕迹——昨日镇压九幽时,被自己的真火反噬的。
“放着。”
仙官吓得差点跌碎玉简。
原本熟睡的神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赤金瞳孔里跳动着结冰的火星。
天界最完美的造物,唯一的缺陷,就是火焰对自身的反噬。
果不其然,北境之变被成功镇压。
天帝赐她离火琉璃冠的那日,九十九重天霞光万丈。
“此冠可镇心魔。”
白发苍苍的至尊亲手为她束发,却在碰到她发梢时被灼伤手指。
众神倒吸冷气,而炎冥只是静静看着金冠坠地,在玉阶上砸出一串火星。
“你不该有心魔。”白发至尊收回被灼伤的手指,“天道造物,只需完美。”
炎冥注视着四分五裂的冠冕,忽然想起昨日斩杀的琴妖。
那妖魔临死前竟在笑,说:“原来天道造物竟如此寂寞”。
“不必了。”她转身离去,黑发间金羽流光,“我本无心魔。”
待她走远,身后传来窸窣的私语:
“听说她焚尽南溟时眼睛都没眨...”
“到底是天道造的杀器...”
“哼…好大的威风,不过是天道所创的器物罢了…”
“无心的杀器…”
……
药玉在池中渐渐化开,如墨入水。
炎冥将自己沉入沸腾的药泉,看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缓缓愈合。
这是第三处伤,前两处还凝着冰——北境魔尊的寒毒连真火都烧不化。
她盯着水面倒影,那个满身伤痕的黑发女孩也盯着她。
会疼吗?
应该会吧。
即使是天道最完美的杀戮兵器,也并非生来就没有敌手。
然而,她所接下的战书,只有她能接。她没有成长的时间,每一次的强大都是用刀尖上的死斗换来的。
天道造物本就不死,然而并非不伤。
那一次,她一剑斩杀了南疆魔族最强的圣王,自己亦差点折进去半条手臂。
众神欢庆她的胜利,可当她旧伤复发时,药神殿的玉门在她面前重重闭合。
“神君恕罪!”仙童的声音隔着门发抖,“您的真火会焚坏药草...”
炎冥看着自己溃烂的右手背,那里还插着半截魔族骨刺。她慢慢握紧拳头,听着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
“滚出来。”
真火轰然炸开时,殿内传来凄厉的哀嚎和求饶之声。但最终,她只是转身离去,任由毒血在云阶上滴成长痕。
“你会有一个妹妹,名寒月。”
虚空中,天道的声音蓦然响起。炎冥正阖目,打坐调理灵脉,她闻言抬头,神态冷若冰霜。
“她生于建木根部玄冰,与你同源。”一幻蓝光虚指点向她心口,“届时,这里就不会疼了。”
炎冥冷笑,真火流转如藤:"天道也管这等闲事?本座并无痛感。"
“你会喜欢她的。因为,她是你的半身。”
虽无血缘,却与你魂魄相缠,生死不休……
她是你的宿命。
幻象消散后,她低头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血痕。
我会…喜欢她?
没有战事的日子,炎冥会爬上建木最高处。
这里能俯瞰三界,也能远离所有窥探的视线。
她赤足悬空,脚踝金羽偶尔被风吹响,裙摆下露出的小腿还带着未愈的灼痕——
是昨日镇压妖界暴动时,被自己的真火反噬的。
在这里,能看见正在凝结的冰胎,像一枚嵌在树干里的雪月。
她今天又烧死了三个魔君,袖口还沾着魔火,却小心控制着体温,生怕惊扰冰胎里沉睡的影子。
“......笨。”
指尖轻触冰面的刹那,玄霜顺着指节攀爬。
她任由寒气侵入经脉,在剧痛中数着冰层下缓慢生长的心跳。然而,周身那些疼痛,却像被温柔地拂过。
明明伤口没有愈合,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同于她从前所感受到的任何一种。
即使受再重的伤,面对再强悍的敌人,她都没有过任何恐惧。即使愤怒,也不会心绪激荡得难以自持。
即使…会疼。
她本该无心,原来只是从未体会过么?
原来,没有心绪和真正的平静,是不同的;而平静和痛苦,可以共存。
她摘下一片建木叶,看着它在掌心燃成灰烬。
……
此后的岁月里,每次出征归来,炎冥都会绕到天界的建木根部看一眼。
可玄冰凝结的速度太慢了,两百年才勉强聚成人形轮廓。
于是,两百多年的日子,炎冥几乎与这建木朝夕不离。
子时的天河倒映着血月。
炎冥坐在船头擦拭烬世锁,锁链上还缠着半截妖筋。今日海底妖族集体叛乱,为祸北海,她烧干了整片妖域,一个不留。
北海龙王特请她来龙宫,当面道谢。
她对满殿的奇珍异宝视若无睹,却特意留了最澄澈的一捧水——
装在万年寒玉晶瓶里,正好可以挂在建木枝头,陪某个小傻子。
北海龙君笑问:“神君莫非在养宠物?”
“本座只是稳固天柱罢了。还有,她不是宠物,是天道许诺的新神。”
她收起眼中锋锐,转身乘上云驾,摩挲着被寒玉瓶冻凉的手指。
金羽在暮色中叮咚,像在嘲笑这个拙劣的谎言。
第三百个年头,建木中央的玄冰终于凝成了完整的人形。
炎冥指尖轻触冰面,感受着里面愈发清晰的心跳。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柄小锤,每一下都敲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激起一阵奇异的回响。
她收回手,看着指腹上凝结的霜花,竟舍不得用真火融化。
“今日又杀了谁?”她对着冰胎自言自语,指尖在冰面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南海的鲛人王,还有三个不知死活的魔将。”
冰面映出她染血的战袍——
“他们说你出世时,六界会下一场大雪。”
冰胎无声。
炎冥将额头抵在冰面上,闭上眼。寒气渗入她的眉心,那枚朱砂印记微微发亮。
这是她三百年来逐渐养成的习惯——每次出征归来,都要来这里“疗伤”。不是□□的伤,而是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空洞。
“神君。”司命仙官的声音从百丈外传来,“天帝召见。”
炎冥头也不回:“滚。”
脚步声仓皇远去。她睁开眼,忽然发现冰层深处闪过一丝蓝光。那光芒极淡,却让她浑身一震。三百年来,这冰胎第一次有了反应。
“......寒月?”
没有回答。但那抹蓝光确实存在,像深海中游过的一尾鱼,转瞬即逝。
炎冥不自觉单膝跪地,战袍下摆浸在云雾里。她从未对任何人下跪,此刻却对这个姿势不以为然。指尖再次触碰冰面时,她收敛了所有真火,任由寒气顺着经脉侵入五脏六腑。
“快点出来。”她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我等你很久了。”
她转身离去时,黑色战袍扫过满地霜花。她没看见身后冰胎里缓缓睁开的眼睛——那是一双沉淀了三百多年光阴的冰蓝色眼眸,正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那一日,炎冥正在剐魔台行刑。
“.....九百九十七。”
鬼族太子的惨叫中,她突然停下刀锋。
漫天飞雪穿过结界,落在滚烫的刑具上,发出温柔的滋滋声。
下一息,他的喉咙已经被钉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