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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手了? 巧了,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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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陈诺从同事发来的小窗消息得知,她被汪姐挂在领导群内“批斗”了。
但“批斗”是单方面的,全是汪姐一个人在激愤表述她对上级的藐视。
“诺诺,她就是想逼你主动提离职,这样都不用给你赔偿金。”
陈诺沉默,过了十余秒才回:
“我知道。”
五点,陈诺回完所有邮件,再次点开钉钉后台,看着年假剩下的天数“12”发呆。
她所在的公司是按入职年数发年假,年假过期作废,不折日薪。
今天是12.28,前一个年假周期她只用了1天做病假。
如果现在提离职,交接需要一个月,她当年入职的时间又近年尾,折算下来,真正能用的年假只有两天。
如果是等被裁……
不知为何,年轻时曾挂在嘴上的“坐等被裁”,此刻真的即将实现,心里却很空落。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么?
陈诺坐在工学椅上,仰头看向天花板,未等愁绪消散,就收到总经理的钉钉消息:
“陈经理,麻烦来一下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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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的半小时,陈诺待在总经理办公室,对总经理有问必答,但对自己的境遇只字未提。
有一瞬间,她竟觉得从凌晨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罗生门。最初的想法是“全都烂透了!”,此刻却变成了“也许是新的开始”。
总经理的话像雾一样飘浮在她周围,没有一个字落到她的耳内。
连续工作快四年,她从没享受过完整的假期,朋友圈的更新则停留在八个月前。
如果暂停一下呢?
于是在总经理提出,或许可以帮她换组的时刻,她抓住了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总经理颔首:“可以,你年假全请都不要紧,正好放松一下。”
“不是请假。我想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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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正常的下班时间。
办公区域空掉大半,陈诺坐在一体机的屏幕前,目光越过办公室玻璃门,看到自己底下的五个兵还有三人没走,全是女生。
提交完钉钉内的离职申请,犹豫过片刻,她又点进外卖软件,下单了公司楼下最热销的几款奶茶。等她提着隔热袋回到办公区域,三个女生都在关电脑、理桌面、聊着热搜上的明星八卦,每张年轻的面孔都略带疲惫的轻松,看到她后又都严肃拘谨起来,让她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同样的薄脸皮,同样的不懂人情世故,同样的又拼又卷又爱加班……
而她只将手中的奶茶袋放在她们共用的办公长台上,让每个人拎走一杯,随即点开钉钉,发现离职流程竟已批到了人事部门,不过眨眼功夫,人事部门的审核也跳出了“已通过”的字样。
同一时刻,她也收到了HR小郑的微信:
“你要走啦?好突然!”
陈诺边走回办公室,边敲手机屏幕:“嗯,今天刚谈完。你没下班?”
小郑:“我也加班……”
陈诺:“年底忙?”
小郑:“年终奖发完,离职的人太多了,有几个被裁的没拿满n+1,今天还在威胁我们主管要仲裁公司。唉。”
陈诺:“我不会离不了吧。”
小郑:“放心,给你排svip加速离职通道!”
陈诺看得唇角上扬,心里却泛起微弱的苦涩:
“感谢。改天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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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陈诺拎包走出写字楼。
初冬的冷雨斜织成薄幕,细密地将她身上的呢子外衣由浅渐深地打湿。
灰色积云下,两个街区外的百层大厦被流动的薄雾遮掉一半高度,像被拦腰截断的巨型钢筋。明明是申城产值最高也是最繁华的金融商圈,此刻在她这个失意职场人的眼里,也不过一片冷冰冰的文明遗迹,晴天时巍峨,雨天时冷寂。这里的每一幢建筑,或许每天都上演着成交额破亿的戏码,可是都和她这个普通人,毫不相关。
毕业时,她也曾向往这片由水泥钢筋铸成的丛林,许是看多了电视剧,以为自己会有所不同,不日就能成为主宰这一片丛林的王者之一。
如今,她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成不了王者,不过一介献祭青春后,被资本踩在脚下的高级牛马。
写字楼正对的,便是整个商圈最大的绿地公园。好几次,她从二十六层的高度俯瞰这片绿地时,视野内总有摄制组在公园里取景。寸土寸金的地段,却开辟出了一块近十万平方米的植物景观,有雕塑有水体有步道,每年秋季还会举办申城最大规模的咖啡文化节。
工作四年,这公园她只进过三次,其中两次还是为了陪客户。眼下辞职申请审批通过,这将是她第四次逛这片绿地。
或许,这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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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下雨的缘故,公园内人不多。陈诺裹紧脖领间的针织围巾,双手缩在外衣口袋内,边淋雨,边沿着绿地外圈的橡胶步道往前走。
路过一处白色帆布亭,她听见身后树林有人讲话。
透过交错的树桠,她依稀看到是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平缓的言语间有多次深呼吸,显然,这不是一通令人愉快的来电。
而等那男人的半张面孔,短暂地停留在褐色枝桠的间隙中时,她才惊觉,居然是向涛。
向涛则毫无觉察,几秒后又背过身,时不时仰头看树,之前扶树的手突然掩面,就这么保持姿势,没有言语,半分钟后放下手机,往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开了。
这样的向涛,她从未见过。
四年来,作为级别相近的同事,向涛留给她的印象十分内敛,无论何时何地,他的整个人总是得体的,文质彬彬的,不吐槽不抱怨,不讲脏话不八卦。而像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至少在工作场合中,她从未见过。
但她不同,也许因为在业务层面,她更懂得为客户提供细节支持,别人拿不下的单子,到她这里便一路绿灯,几年下来过关斩将,多少积攒了些傲气。哪怕老领导曾语重心长劝诫她“别太独,要吃亏的”,她也只听过算数,继续自己傲自己的。
新领导的到来则打破了原有的秩序,让她这类专注业务不屑内斗的人慢慢被边缘化。
早在一个月前,当她目睹组内销冠会因为一百五十元的餐饮消费报错成本中心(cost centre),而被汪姐当众骂“混日子”时,她便有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两周后,销冠就拿着竞业协议的补偿走了,认识的人都说销冠走,是因为背靠的大后方被汪姐的人挤兑出局,业绩再好,也经不住立场上的敲打,不如早日换良木而栖。
如今,清算也落到她陈诺头上了。哪怕她做事谨慎,抓不到一点错,但凡让新领导觉得“不好掌控”或“没有性价比”,走,其实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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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绿地前,陈诺又接到写字楼收发室的电话,说是快件到了,替她签收后暂存在了B1层。
无奈,她只得原路折返,下到写字楼地下。
快件来自分手男友,两个半人高的瓦楞纸箱里全是她曾买给对方的物件,小到漫威钥匙扣,大到落地显示器。
陈诺无语了几秒,当即给分手男友发去微信:
“快三十岁的人了,垃圾还要我处理?”
消息刚发送,界面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却许久没有对话框发送过来。
正当陈诺徒手抱起纸箱,往垃圾站走去时,手机轻微振动。
分手男友竟发来一千多字的小作文,长得需要她拨动三下屏幕才能翻到底。
而她此刻全无心思去看,只是停下脚步,扔下纸箱,走去垃圾站,从一堆比她人还高的废品堆后面,狼狈地拉扯出一辆会“吱嘎”响的平板推车。
让她没料到的是,就在她姿势滑稽地反拉推车往前走时,她再一次遇见了向涛。
而向涛仍然没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一辆白色XT5的驾驶位,没任何征兆地躬身伏在方向盘上,骨节清晰的十指紧扣方向盘上沿,低伏的身形沉默如石像,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这样的向涛,再次让陈诺感到陌生。
正当她边拉推车,边反省自己上午在汪姐办公室对此人的无差别攻击时,轿车突然发出短促的鸣笛。
误触喇叭的向涛触电般直起上身,视线穿透前挡风玻璃,而陈诺也在那一刻被意料之外的鸣笛声震退半步,恰好挡在了向涛的车前。
目光相触,两个人看对方时的神情都与平日不同。
一个如惊弓雀,一个如困中兽。
向涛先朝陈诺摇了摇手掌,许是因为尴尬,打招呼时的笑容显得很不自然。
陈诺只点了下头,正经得像在接受阅兵。
就在她想继续拉车走时,向涛突然推开车门,上半身像树木一样从车内探出:
“陈经理,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陈诺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而向涛的第二句话,让她改变了想法。
向涛:“垃圾我帮你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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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地点是家居酒屋风格的日料店,中央明厨配环形岛台。食客们围台坐着,挂壁的液晶电视在放日语版的《孤独美食家》。
“他们家的和牛是从九州直供的,烧鸟也不错。”向涛朝陈诺伸出手,示意她可以把脱下的外套交给他。而陈诺这边,后知后觉发现墙上的挂钩竟挂满了,便将臂弯里的外套递给了向涛。
向涛又问她:“你介意我把你的衣服和我的这件挂一起么?”
正打量餐厅内设的陈诺瞬间回神,下意识答:“不介意。”
话刚落,她才发觉,面前脱下外套且背对自己的男人有着模特般的身形比例,肩胛宽阔,腰身窄长,休闲与商务的分界线是腰间一条做旧的铜扣牛皮带。即便上身的浅咖色毛衣宽大松弛,皮带一紧,精壮腰线衔接的两条西裤裤腿笔直修长,裤管长度精准地收于足踝,而裤管开口处,是一双让她意外的洞洞鞋。
向涛察觉到陈诺的目光,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足间,表情略显尴尬:
“抱歉,今天没见客户,一直穿的是放在办公室的便鞋,出公司的时候忘换回去了。”
“我也有一双一样的,放在办公室。”陈诺解释,又带了些自我调侃的语气,“可惜平常刚换完鞋,马上就会有客户约见面,搞得我都怀疑那双鞋是不是被人下了咒。”
向涛笑笑,并未接话。
入座后,两个人间歇地聊起吃食,下完单,话题又转向工作。
周围暖色调的灯柱分散且微弱,拥挤的空间内,并肩坐的两个人都稍显局促,肩肘之间的距离也仅一份寿喜锅的宽度。随着水热锅开,浓白色的热气从两人薄厚不同的背影间缓慢升腾,模糊掉彼此界限。
“并组以后,就要麻烦向前辈多关照了。”陈诺以可尔必思代酒,握杯的手越过白雾,主动碰了碰向涛手里的可乐罐,“往后需要双方沟通的事情会很多,希望你别介意我会经常CC(carbon copy)你。”
向涛声音平和:
“小事。后续有什么CC不出结果的,陈经理又不方便在公司说的,不介意的话,像今天这样,吃饭聊一聊,我也很乐意买单。”
“向经理的心意我领了。”陈诺礼貌性质微笑,“但买单这种事,你家对象可能会比我,更乐意接受。”
向涛再次拿起可乐罐,却没喝:
“我其实也分手了。”
陈诺心下一惊,立刻想起白天朝此人开出的那一枪。
——“向经理不是才求过婚嘛?”
此刻,子弹打中的却是她的眉心。
“哦……那我白天说的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陈诺正要为上午在汪姐办公室里的言行道歉,身旁的男人却先一步轻微摆手示意她“没关系”。
“我也是下班后才被正式通知分手的。”向涛苦笑,“准确说,我已经被她ghost三个月了。我其实也放弃了。今天是她家里人打来电话,说她有新对象了,马上会去欧洲定居,希望我能理解她的处境。”
“哦……”陈诺的眼前快速闪回绿地公园里的那一幕,转而将话题移向菜品,“我看你好像没点刺身?是吃不惯么?”
“心情不好,怕刺激肠胃。”
陈诺试图缓和气氛:“那你挺会养生的。中医上讲,脾胃是情绪器官,心情不好,确实不适合吃生冷的东西。”
“我外公是九院的中医。念初中以前,我都是他带的,养成习惯以后,吃喝这块,我确实会比别人多注意一些。”向涛答,“不过有时候,还是会被人开玩笑,说我过得太矫情了。”
“自己舒服最重要。”陈诺宽慰,“到最后都是为自己活的。”
向涛无声地点了点头,手里的可乐罐遮住了下半张脸。金属罐面上方,男人的眼裂精致狭长,浅褐色虹膜似一块嵌了碎钻的琥珀,随着低头轻叹的动作,他眼中的光彩也退到了暗处。
陈诺则在沉默中不断起筷,直至面前的一碟刺身变成空盘。
在这方晦暗的空间内,短暂的安静会自然地被两侧的交谈声没过,以掩盖掉那层浅显又别扭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