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云知道》曲禅

2、林老师 陈其何止没

　　陈其拎着两摞书慢悠悠上楼，并不在意刚才班主任的催促。
　　同行的孙嘉凑过来：“陈儿，你拎不动就给我啊。”
　　陈其眉一挑，快速往前走了几节楼梯，弯了弯唇角。
　　他不笑倒还好，一笑就带动起左眼下靠中间的小痣，总能迅速吸引到其他人的目光。
　　陈其脸生得好，介于硬朗和柔和之间，眼尾有些下垂，瞳仁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看人总是很专注的样子，如果不是天生嘴角往下撇，能称得上是阳光知性帅哥。
　　但他的气质跟阳光属实沾不上一点边，头发长过眉毛，任尔自由生长，又喜欢带着一副透明框眼镜，遮住了这双好看的眼睛。那瞳仁内折射出的灿烂光景，全被遮挡着的玻璃片子吞吃了个干净，加上那总是向下的嘴角，一副别人欠他二五八万的样子。
　　再说他故意比孙嘉快上两步的德行，完全跟知性背道而驰，卖家秀不过如此。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在理科班普遍长得高的学生里，不算拔尖。且人比较内敛，有什么活动一概不参加，课下除非去厕所不出教室，少有人知道六班还有这么一个“尤物”。
　　孙嘉被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好你个小子，亏我还想帮帮你！”
　　陈其闻言止住步子，侧过脑袋：“刚才还叫大爷，辈分乱了啊。”
　　孙嘉哼哼两声，不再言语。
　　六班就在楼梯口，他们两个是最慢的，能看见班里已经在发书了。
　　陈其刚一抬脚，就瞥见余光里有个男人从四楼下来，人还没到眼前，先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茉莉淡香，排除楼道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和孙嘉身上腻歪的猪肉大葱馅包子味，这味道是谁的不言而喻。
　　陈其板板正正叫了一声老师好。
　　孙嘉一愣，注意到这个从没印象的陌生人，虽然纳闷，却也跟着叫了。
　　男人看了陈其一眼，含笑的目光在陈其和孙嘉脸上游走，点了点头。
　　陈其含糊应声，鼻翼微翕，快步往班里走去，许子文早在门口侯着了。

　　等书发的差不多了，就见前排一个短发女生站起来，仿佛等待时机似的，朝后边大嗓门地喊道：“收语文作业！”
　　一时间翻桌斗的，倒腾书包的，闹哄哄一片。夹杂着人声，不用想也是“借我抄抄”“我没带”这些字眼。
　　天花板快给这些噪音顶翻盖了，只见本已经离开了的班主任迅速折返回来。
　　她随手拾起一个板擦，“砰砰砰”砸在黑板上，粉笔碎屑抖擞而下，在那一片下起了雪。
　　班里的声音小了大半，仍有管不住的势头，过了一会，后面几个不明所以的眼见着前排的人熄了火，循着刚才的声响望过去，顿时哑巴了。
　　陈其把练习册递给前排，另只手没闲着，掀开一本本书的封皮，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一上午转瞬而过。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才刚刚响起，陈其就拎着书包“嗖”地从后门跑出去了，讲台上的老师教案都没来得及合上。
　　他趁人流还没有汇聚赶紧往车棚跑，只见早上停着的自行车还在那。
　　他的拇指盖着无名指，又惊又喜地弹了下自行车的车把，宣泄一样。而后感觉有人在看他，警惕地环视一番，没见到半个人影。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骑上了自己的电车，也不管学校禁止在校园里骑行，一溜烟的跑了。
　　正午的阳光狠辣，陈其车把拧到头，仍觉得不快，热流在后面索命似的追赶他，饶是再快，回家之后也出了一身热汗。
　　他拎着顺路买的板面放在厨房晾，将校服半袖扒拉下来，光着上半身，急不可耐地拧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水。
　　等到热气降下来，额发早就湿得差不多了，额头冰凉凉的缓解了大半炎热，他这才满意，长腿跨过凳子坐下，掰开一双筷子吸溜起已经坨了的面条。
　　之后午睡半小时迷迷瞪瞪起来穿衣服时，他想起什么，解开手机锁屏，五六条未读的红点挂在消息栏的最顶端。
　　点进去，是正在进行着的话题，最后两条是“睡着了？那晚安。”“你今天是不是开学了。”
　　发消息的人仍然显示在线，陈其给他的备注是林哥，这是他在网上认识的朋友。
　　陈其平时光应付学习要被抽干了，没有什么爱好，最多喜欢在网上看看小说。
　　也许是受父母职业影响，他特别喜欢看解谜破案类型的小说，思考的过程让他感觉自己还鲜活，没有被各种习题作业盖住脑子那种麻木的感觉。
　　这个林哥就是在读者群认识的。
　　起初在群里注意到他是因为在猜测某个案件凶手是谁时，所有人都认为是a，只有他们两个认为是b，着实有缘，就加上了好友。
　　平时除了聊小说剧情以外，偶尔聊点生活上的琐事，并不透露太多，陈其只知道林哥是个社畜，总哀嚎上司刁难他还给那么点工资。同样的，林哥只知道陈其是个高中生。
　　他回复：嗯，我不带手机去学校。
　　谁知林哥回复极快：不错，好学生。
　　陈其摩挲着关机键，随手点了一个表情包，摁熄了屏幕。

　　他下午照常将电车停在原位，那辆自行车已经不在了。
　　紧接着，熟悉的茉莉淡香再度轻飘飘的溜进鼻子里，转过身去，就看见上午遇到的陌生男人正推着一辆自行车走近。
　　他无端地想：为什么一个男人要用这样和他气质不符的香水？
　　“哟，原来是同学你的车。”
　　他先一步开口，眼睛弯了弯，并没有笑，给人感觉却是笑着的。
　　上午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陈其这才发现，男人很年轻，头发略长，在脑后扎起半个丸子。亏他们是私立学校，否则以他的发型，绝对是不合格的。男人的眼睛很好看，陈其不知道怎么形容，非得说应该是“看狗都深情”，给他的整个人渡了一层阳光似的和煦，这样一看，用茉莉淡香似乎也挺合适的。
　　陈其点点头，清空脑子里不着边际的乱想，乖模乖样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男老师的嘴角微弯，陈其看着他将自行车停在自己车附近，顿时没有了早晨的气势，脚底抹油便要离开。
　　“等等，你是高二的？”男老师追了两步，和陈其并肩，又补了一句：“我姓林，刚调过来，我们早上见过，看你往三楼走了。”
　　陈其点点头，回复他：“高二六班......”
　　“班”字声音渐小，陈其借这点声音勾带起下一句话，他组织语言一贯这样，在别人看来说起话黏糊糊的，比较符合平时给人“温吞”的印象。
　　林老师却没有这样想，好像知道他会有下一句话一样，耐心等待他的回复。
　　“您是教什么的？”陈其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这行为无端让林老师想笑“生物，你们班应该知道崔老师的事了吧？”
　　陈其点头。
　　“看你表情，不惊讶？”
　　陈其摇头“老师们都有自己的班级要教，您是生面孔，不难猜。”
　　“那行，你帮我跟你们班课代表说一下，把生物练习册收上来，我了解一下你们的进度。”
　　陈其止住了步伐。
　　林老师疑惑，笑意却没有消减，在陈其脸上多扫了两眼就差不多猜了个七七八八“没事，我就看看错题，你别紧张，没写完也没事，有什么疑问直接去四楼办公室找我就行。”
　　陈其何止没写完，是根本没写，他含糊“嗯”了一声算是揽下活，赶快找借口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