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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习超市 大爷听过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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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浦镇今夜风大,月高挂着,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只巷角黑漆漆一片,远处传过来几声狗叫。
酒精持续麻痹着脑袋,汪辉一步比一步虚浮地穿在巷子里,一阵夜风,吹得头脑清醒了些,他刚抬头望了眼尽头的路灯,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漆黑了。
一伙人一声不吭,套上麻袋就开始下狠手,连踢带踹。
“哪个王八羔子!他妈的别让我逮着你们……啊……”
一会儿,闷叫声变了调,“别打了,别打我了……”
三个一二十岁的小伙子,正是腿脚有劲的时候,嘴里憋着此起彼伏的坏笑,脚上一点不留情。
头上的麻袋被掀开,地上躺着的人还在蜷缩着脑袋,一会儿脏话连连,一会儿不停认错,俨然还醉着酒,神智不清醒。
裤腰带里圆鼓鼓一圈,翻出来个透亮温润的绿玉镯。
一只胖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呸!不要脸……”大熊清亮的嗓音活脱脱像个仗势欺人的小屁孩。
李燊弯下腰拍拍裤脚落的灰,看了眼巷角缩着的汪辉紧抱着头瘫在一滩尿水里,嫌弃地顺手给麻袋又盖回去了。
霞浦镇最偏僻的那条巷口,几道谈话声断断续续传进风里。
“明早,我妈蒸肉包。”
“俩”
“四个”
“吃这么多你要死啊?”
“我乐意!”
——
一转头大熊那伟岸的身躯就移到了几十米外,捧着绿盈盈的镯子,没出息地乐呵了两下,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搭着瘦猴硌人的肩,李燊哼着歌一瘸一拐走进月色里,心里正琢磨着,上辈子大熊到底什么时候才不再一腔爱意扑在方虹那的,又是为了什么来着?
可惜上辈子糊里糊涂,凡事得过且过,旁人不说出口的,他就当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最后大熊顶着个光亮的脑袋来告别的时候,他只一头雾水,问也问不出,强留留不住只能放人去了。
“靠!”
瘦猴一脸懵地扭头瞅他神经病一样不停挠脑袋,“咋了,头痒啊?”
李燊神经兮兮一笑。
瘦猴本名陈格,就像这绰号一样,瘦鸡身板且猴精猴精的。这小子邪门的很,平时一遇上点事就缩头缩脑,转身就跑,腿脚功夫一绝,看起来窝囊得不行,其实脑子灵光,投机倒把、偷奸耍滑,心眼子一大把,嘴更是毒的没边,只能靠揪着猴子尾巴武力压制。
李燊就是累了,想把他骗来,故而等他一凑近就两眼一翻,全身重量都加在了他左肩上。
“死去!老子半边身子都快废了。”话是这么说,但手还是稳稳扶着装模作样往下呲溜的人。
“猴哥,肌无力啊!成桶的饭白吃了……”
成功被抛弃后,李燊独自漫步在寒风里。
怎么说他现在的心情呢?调料盘子打翻了,五味杂陈。
重生一遭,改变命运。八个大字映入李燊脑子里,他就没忍住乐呵了下。
“做梦呢你?”
路道边的垃圾袋子荡来荡去,他吸了口气,从小到大都怕这些鬼啊神啊的,这会儿,灵异事件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思绪一转回来,他是看哪里都阴深深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一黑一白两鬼影,吐着红信子,瞪着死鱼眼,冒着死气的弯刀就要刺进扑通扑通跳的心脏。
李燊再顾不上脚腕疼了,长腿越抡越快,恨不得真能一秒飞到家。
话说死过一遭的人怎么也不怕这些了,可李燊对神鬼的恐惧是来自于小时候,五岁的他抱着弟弟躲在大大小小漆黑的巷角,黑夜有多长,恐惧在他心里就扎了多久的根。
直到瘫在沙发里,他才上气不接下气急喘了一阵,折腾大半天,这会连抬个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又口渴的不行。
两厢为难着,一时半会没个后续,而后一只苍□□瘦的手不知何时从脑袋上面伸了过来……
!!!
“我草!”
他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摔在了地上,一时欲哭无泪得捂住伤势加重的脚腕,“有病吧你!”
被他吼了一句的人放下杯水转身走了,漠然得像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玻璃杯与水泥地碰撞发出极短暂的刺耳摩擦声,而后李燊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夜总会灌了一肚子黄汤,导致他半夜拖着肿成馒头的脚,一瘸一拐地往厕所挪。
也不知怎么回事,最后一丝困意也消散了,客厅的灯没有开,月光照的屋里亮堂堂。
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虽说位置不是多好,但已经是这个家最贵的不动产了,李燊前几年不是没动过把它卖了还债的念头,那样起码近几年能稍微活得不那么累。
房产证都拿手上了,他转头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窝囊啊,李燊!”
他到底不想抛弃那份念想——忍不下外面的风风雨雨时回家诉委屈的念想,妈妈给的念想……
凌晨,万籁俱寂,李燊坐在陈旧的沙发上,脑海里回放着上一世的一幕幕,事与愿违,苦难横生,走的走,死的死,所有的人与事好像都走向了摧枯拉朽的结局。
世事无能为力的结果是麻木,李燊到最后仿佛把心封上了,强迫着自己不要再逮着一件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凡事一问三不知,留不下的人就放他走,望不到头的一切都可以不开始。
可谁能想到还有重来这一遭?
面目全非的画回到了最初面貌,如今白纸一张,无论如何,李燊心里还是会想结局会不会还有其他可能呢?
侧卧的门“呲呀”响了声,李燊没吭声,见李晦灯都没开,摸黑出来接水,他腿脚不太利索,伤的那条腿马上就要碰上墙边的椅子。
李燊上去往后拖了把椅子,“滋啦”一声,李晦冷脸望过来。
黑暗里,两兄弟都瘸着腿,诡异般对视着,谁也没打算先开口,或许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些微光线照着一张端正斯文的脸,眉浓鼻挺,哪个大众审美下这张脸也是硬朗俊逸的,只唇形柔气些,也只这一处像妈妈。可李晦从不露笑,只微抿着,冷淡得像个看客。
李燊想,自己上辈子真是昏了头,才觉得自己几个冷笑话能逗得了这块“万年寒冰”,暗搓搓以为自己这哥哥能在这位心里占多大分量呢!现在想来,李晦大概当时心里不知怎么嘲弄才挤出几抹假笑。
干站着没意思,无论五岁还是二十三岁,无论前世还是现在,李燊都对李晦的事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丧父丧母,沦落街头,校园暴力,心理创伤,这些都不是他造成的,过去的无数次插手后的失败也证明了他无力改变,甚至他自己也陷在泥里,至今没爬上来。
于是李燊扭头回去睡觉。
“电扇坏了。”
“我看看……”,李燊步子一转往他屋里去了。
打破无声的尴尬就是这么轻易,虽处处透着生硬,但好在两人一个还愿意开口,一个也选择接住。
李燊试着扭了两下风扇头,问:“突然没风了是吧?”
“嗯。”少年惜字如金。
“明天我看看,西屋还有个旧风扇,你搬过来凑合一晚。”
霞浦镇的七月份有电扇吹着,一夜起来都一身汗,没有就是完全不用睡了。
李晦点了下头,动作略微迟缓地挪着伤腿,李燊叫停了他,自己强撑着迅速把风扇搬来,落了灰的风扇看着完好无损,一插上电,扇叶子甩飞俩。
“呃……得了,你凑合睡一晚吧。”
说完,李燊去厕所洗了把手,期间没听见那边什么动静。
虽说兄弟俩从小长在一个屋檐下,但其实跟陌生人没差,一方面两人都鲜少主动沟通,一道道生存难题压得李燊都快喘不上气了,只能顾着两人别饿死就行,别的需求他没空想,也顾不上,而李晦他甚至幼儿园才学会完整说出一句话;另一方面,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李晦要开始上学那段时间李燊更是半个月都不着家。
后来,李燊遇上七爷,百叶门给的钱不少,日子终于好些了,他猛然一回头,李晦已不知退了多远,也不再和他多说一句话,谁也不亲近,什么也不感兴趣。
李燊用冷水冲了会儿手,回去见床外侧躺了个人,规规矩矩占了小半地,枕头和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抱过来的,人都已经闭上眼了。
李燊意外地眨了眨眼,在床尾站了会儿,没说话,而后利落躺到留出来的半边床,人一沾枕头,呼吸平缓着快速昏睡过去。
如果“天生我材必有用”是真理,那李燊可能是个睡觉天才,睡得快,睡得好,梦少动静小,认识燊哥的人没有不羡慕的。
黑暗里,李晦眼睛睁了又闭,苍白的手指不停摩挲着呼呼大睡的人脖颈,感受着颈动脉的跳动,天亮未眠。
正午当头,几个小伙子利索地搬完货,争抢着往超市柜台风扇口挤,吴叔给每人递了个冰棍,招了招手喊李燊。
“啥事,吴叔”李燊扯着衣领口扇风,嘴里含着块冰,含糊地回问。
“我过两天去老家上坟,你给我看着店,还有这次你大爷留这,腿疼又发作了,我拦着没让去,你也帮忙看着。”吴叔说着从裤腰包里掏出来几张钱。
“不用。”李燊手快又给他塞回裤腰包去了,站着愣了会,吴叔的话让他想起来些事。
吴叔挥了下手,“得,柜台那盒里也有点,拿去用哈!走,吃饭去。”
吴叔是在李燊上初中时搬来的,叫啥名不知道,只知他姓吴,买了学校对面的房子开了家超市,什么都卖,因学生来的多就叫学习超市。
但这学习超市门口混的人没一个学习的,一放学那更是乌泱泱一大片。
李燊初中学校是带去不去,上学只能排在给七爷打下手和各种挣钱路子后面,偶尔来一次遇上学校大门关了,他也懒得翻墙,蹲在学习超市旁发呆就是了。
一看见他,吴叔就拍拍他让进屋里坐着,他通常摇头说算了,两人也偶尔聊两句,慢慢就熟了,李燊帮忙搬货,吴叔管他饭吃。
三天后吴叔背着包要走了,老家离得远,平常他这一走就要个把星期才能回来。
李燊有意无意问了句:“那坟要不明年一块上,今年就不去了。”
话音刚落,屋檐下吴大爷拐杖敲得邦邦响,鼻子直哼气,骂他:“小兔崽子,你懂个毛球……”
吴叔笑着道:“老家那边传统,只要家里没死绝,坟是必须要上的,再说我还有其他急事呢。”
李燊轻声叹了口气,心里冒出两字:“没招。”
他想了想又问:“吴大爷降压药搁哪放着?”
“老爷子外衣口袋里呢,早晚各一片,你不用操心,他记得门清呢!”吴叔又叮嘱了两句就急忙赶火车去了。
李燊盯着门口眯着眼听曲的吴大爷看了半天,他慢慢蹲下,在老头耳边语气尽量轻缓地问:“大爷听过脑梗不?好多老头老太太人都这么没的!”
邦、邦,这下拐棍没敲地板上,敲在了李燊脑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