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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咚!咚!咚! 接下来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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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佳出入县衙,整日泡在公署的旧档里,和工部派来的张水曹都混熟了,一起去河道堤岸巡查。白天在衙门蹭午饭,晚上挑灯夜战。李延秀跑遍县城,从最好的酒楼订下夜宵送来。她便招呼张水曹,围在一个桌子啃着酥饼喝羊肉汤,说是”用脑过度急需大补”。
王县令悄悄对大使大人八卦,这个林小姐原来真的穷,和那个姓李的小伙子就住在隔壁一家客栈,这两人看上去也不像主仆……处处透着古怪。更奇的是,林家竟放任她这般在外游荡,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
大使道:“我听张水曹说,他原本以为来个小女子是瞎胡闹,谁知她还真算懂行,就是时不时蹦出些怪言怪语,上手测绘也颇有新奇想法。我只纳闷,林家怎么会让女孩学这些?” 他当日堂上压着林佳签下河工的差事,本不是真的指这女子干活,不过借她一个名头,撬动整个林家,让他们不得不多派得力人手投入修堤工程,没想到,林佳倒主动做起功课来,这哪里是“挂名主事”,分明是“亲自下场”的架势!
他命县令派两个土兵在林佳外出时随行保护。“到底是后族的贵女,人在你眼皮底下,不可出岔子。”
林佳形貌气质太过惹眼,小县城里出现了这么个美女,谁不多看两眼?招引了不少浮浪子弟尾随兜搭,到了县衙门首不敢进去,人还舍不得离开。
连县令夫人也在问:“那林小姐打算在县衙呆多久啊?没车没轿子,也没个丫鬟婆子跟从,这名门闺秀跟个官差似的跑来跑去,我瞧着心甚不安,她那本家族人不会真忘了她吧?”
这天中午,李延秀按林佳的意思在马市牵回一匹高头健马试骑,就见林佳欢天喜地跑来会合:“洛城那边的钱粮送到了!上午就到了,县衙库房加派了人手清点!”她给他看契券上盖的“交割完讫”的官印,不忘夸自己一番:“我真是太聪明了!大使的加急官函,像导弹一样精准命中!炸得他们连夜备齐,火急赶路地送来,哈哈哈!”
李延秀自然为她高兴。“这下你不用提心吊胆了。”至于“导弹”,他只能含糊理解为一种奇怪法术。
林佳道:“明天咱们回庄园!”她跟他念叨,这两天记的河工笔记有一大摞,毛笔字写在麻纸上,一张张的太不方便。“这里找不到一个卖书的店铺,也没有卖本子的!”
“书籍是一个字一个字手抄下来的,甚是珍贵,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
“什么?不是有印刷吗?手抄?那得多慢啊?”林佳瞪圆了眼睛,这县城是有多落后啊?
印刷?印刷是何物?李延秀也睁圆了眼。
林佳双手比划着讲解给他听,李延秀若有所思:“我表哥在扬州市舶司,年初我在他家看到一本新得的佛经,一页页图文如齐齐整整的印章一般,据说是一种叫雕版的秘术刻印而成,是不是你说的‘印刷’?”
“雕版,对,那就是一种印刷术!还有活字,活字印刷术,那个更快更好用。”
活字?活字又是什么?
林佳瞧他一脸懵的样子,心道,什么朝代啊?听这口气,好像雕版还没普及呢。“回头再跟你细说。”她摸着油光水滑的马背,“这马真好看,你真会挑!我们回去就骑马,你在前我在后。”
“你要骑马回去?”
她前日只说要学骑马,怎么还没学,就觉得自己行了?
“对啊!”林佳拍拍马鞍,“我俩合乘一匹嘛!你在前面,我在后面抱着你的腰,这不就稳当了吗?”她料想两人一骑,跟骑电驴骑摩托差不多。
“这……”李延秀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面上发热,心想男女大防,便是夫妻也少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亲密共骑的,她提议出来却像理所当然。
“我去换个鞍鞯。”
李延秀说日头太毒,让林佳在树下等着,马市的马贩子满脸笑着迎上,“这么快就回啦,马骑着可还满意?”
“换一副高桥鞍,鞍面宽一点长一点,适合二人共载的。”
马贩子满口答应卸了鞍,望了望树影下的林佳,眉花眼笑:“是准备带着小娘子吧?郎君可真是好福气,这般标致人物,可不得配最好的鞍!你们两口子骑着上洛城,那风头那体面没的说!”
李延秀面色微红,没有否认,心里痒酥酥的,嘴角上扬,马贩子麻利地目测着鞍鞯的尺寸,一边调试一边打趣:“她嫁了你,也是有福的!哪里找这么会疼人的郎君?你放心,瞧这鞍子多贴合,前后有靠,坐上去舒舒服服,跑一万里也稳如泰山!”
马贩指引他们到附近的跑马场,刚好没什么人,李延秀先上马,林佳拽着他的胳膊,攒足了劲,像个大蜘蛛似的,蹬着绊索,连挣带爬地把自己嵌进马鞍的凹当。李延秀被她手臂紧紧地勒住腰间,牵缰绳的手都有点不听使唤了,忽然身后吃吃笑起来:“我怎么感觉,骑的是一头大象啊!好高,好巨大!”
“你坐正了。”李延秀道,随即声音更小了些,“手松开些,不是,不能太松!”他回头看,不料嘴唇正好碰到她的额头,忙转开眼望前方,“先走两圈,熟悉熟悉马性。”
他心头砰砰跳得好快,这林佳偏不是什么安生性子,又开始嫌慢,李延秀只得再次纠正她坐姿,等她抱牢自己,轻轻一夹马腹,蹄声哒哒,随着座下马匹的加速,林佳给颠得风中凌乱,说笑声也被频繁的颠簸震得七零八落。
马蹄带起风,扬起尘土,林佳眯起眼,脸掩在李延秀背后,鼓动着:“再跑快些,跑远些!”
但李延秀发现,马场的入口处多了一排人马,把他俩围住了。“抱紧我,再往后略仰一仰!”他身形后倾,双手拉拽缰绳,小心地加大力度:“吁——停!”
没过够瘾的林佳,感应着马匹明显慢下来的小碎步:“干吗叫停啊?”
直到她看清了那些包围他们的人。
这不是林家来县衙送钱粮的那拨人马吗?他们个个面色不善,居中一个锦衣玉带的青年,正冷飕飕地审视着李延秀和她。
这人林佳没见过,一看就派头不小。
李延秀默默下了马,又向林佳伸出手,半抱半扶着助她着地,林佳一头雾水,那青年始终冷冷盯着这边,好像在不得不忍耐着什么,眼中怒色愈深。
一个家丁牵走了他们的马,几人同时按住李延秀,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林佳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丁隔开,她又跳又叫:“干什么!你们放开他!”
“三妹……”那锦衣青年拦在她身前,双手牢牢扣住她挥舞上来的手臂 ,“你莫要激动。我带你回洛城。”
“谁是你三妹?你谁啊?我不认得你!”话一出口,她心念电转,这家伙,莫不是……“林三小姐”那个“二哥”?
果然——
“我是你二哥。”他吁出一口气,看着这个被太医判定得了“失魂症”的妹子,耐着性子道,“庄园受了灾,是不能再呆了,你又病着,须得好好将养。旁的无关之人,不用再见。”
李延秀口中给塞了麻核,被家丁强拖着走,像拖拽着一只污泥里的牲口。一个风姿清俊的男子,眨眼间就被粗暴折辱至此,林佳气得浑身发抖:“我有病还是你有病?先前庄子上那般危急,你们鬼影子不见来一个,不管我死活,如今倒好,一来就发猪头风,他犯了什么罪,你把人捆了?你说!”
“你好好跟我回去,我自然放了他。”
林佳记得,林家二少爷叫林瑞谦,好像是个四品的官儿。
“林瑞谦,”她直呼其名,“你这官当的,知法犯法是吧?我就问你,你凭什么拘押他?又凭什么强迫我?”
“你病得糊涂,家人外人一概分不清,我且不与你计较。”林瑞谦给她骂得眉心突突直跳。
数月不见,他只觉妹妹越发狂悖大胆了不少。她从小得父母溺爱,养出一身娇蛮自私脾气,十四岁进宫为妃,仗着皇帝厚宠,妒醋之态更加不知收敛,后宫莫能与之争锋。由此大失皇太后欢心,适逢她生了一场大病,太后便一道懿旨,打发她出宫修行静养。
这些年她一直避居旧都大业城的尼庵,却又不甘寂寞,偷偷和外间男子私情交往。生母唐氏一贯替她遮掩,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苦了他这个时常御前伴驾的兄长,只恐丑事败露,招来不虞之祸。
一个多月前,大约是嫌旧都拘束,她说动唐氏,跟从大哥的车队,一股脑儿迁往洛城。洛城原有林家的宅邸和家庙,她不好好在瑶光寺呆着,频频寻机出游,这李延秀,便是她私会的情人之一。
可笑她竟跟他扯什么知法犯法,论起国法家法礼法,哪样不是被她踩在脚底下,抛在脑后,浑不当一回事?
林佳冲开他们,揪着李延秀身上的绳索不撒手,边哭边骂,家丁们不敢硬来,眼睁睁看着两人偎靠一处,一个哭泣,一个垂头相顾,眼神痛楚如剜心尖。
“愣着干什么!”林瑞谦忍无可忍,强行分开二人。
他制服住哭闹的林佳,命人把李延秀塞进车里。
听王嬷嬷说,她已记不起自己的妃嫔身份,言语行事疯疯癫癫。
再不送家庙隔绝外缘,更大的乱子还在后头!
“你清醒点,我是你兄长,还能害你不成?”
林佳才不认:“你不在害我你害谁?兄长,哼,该出头的时候你在哪里?一份缴纳赈灾钱粮的契约,一份认修河堤的契约,都是我,我在官府签下的!我担责任我扛风险!”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林瑞谦心里更堵得慌:县令征召,派个管家去不就得了?不要说林佳这等身份的,便是寻常高门闺秀,哪里犯得着去掺和。她倒好,三不知地自己跑到县衙……这要是传扬出去,林氏一族还不成为朝中的笑柄?更要命的是,传到天子耳朵里,他会怎么看他们林家,怎么看这个上蹿下跳言行失常的“前妃嫔”?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好言哄劝:“我赶来就为处理这些事,钱粮交过了,至于河工,你把签的契券给我,你不必再管。”
一听他有接手之意,林佳心里一动,但不敢轻信:“你把李延秀放了。”
“你听话回家庙,我不会为难那小子。”
“我回家庙做什么?”林佳警惕起来。
“洛城的家庙,都是林家自己人,你在那儿修行,家里也能照顾周全,比乡下农庄好得多。”
林佳心里冷笑,想另外找个地方把我关起来吧?
“好,河工那份契券放在县衙那里,我去拿。”
“让小厮们取来便可。”林瑞谦并不容易上当。
“一堆堆的水文旧档,他们知道在哪里?我这几天都在查档,得亲自归档,再说我还有一叠子笔记要整理,这些事,别人代替不了。”
林瑞谦见妹妹说得郑重,自含一种锋棱,他几乎信了她几分。
他押送钱粮抵达时,王县令慌忙出衙迎接进客堂,从县令口中他得知林佳这几天行迹,暗自心惊,她能懂什么水利查什么水文?但他也知,妹子自小心思活络,口齿灵便,水鬼都能哄上岸,在这小县衙里蒙混一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不说破,且去寻她,管旧档的小吏说人刚走,跑哪儿了不知道。他和家丁又是一通好找,才在马场堵住了她和李延秀。
左不过去一趟县衙,有他和这么多家奴盯着,她想借机逃脱绝无可能。
林佳坚决不坐他的马车,不过两条街,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再者,对这个极不友善的“二哥”,她深怀戒备,提防被他骗进车里,车帘一放,挟持着她朝别的方向一路疾驰,那可没人来救了。
小车载着李延秀,大车空无一人,众人牵着马,簇拥着林氏兄妹往县衙而去。
让林瑞谦惊异的是,他跟着林佳来到旧档处,看她果真抱着一摞字迹满满的麻纸,叫家丁帮着装进袋中。
“契券上我签过名也按了手印,既然你要接管,那我们找王县令,当着他的面补上你的名字和手印吧!”林佳面无表情,一副亲兄弟明算账的口气。
“何须多此一举?”林瑞谦十分不满,他一个四品要员、先太后的亲侄,除了当今天子和亲爹,谁有资格按着他,干这种签字画押的事情?还是在一个七品县令的当堂见证下?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是真心揽下这桩差事的?噢,我回家庙敲木鱼,然后你也撒手不认账,官府认的是白纸黑字的凭证,出了事,他们抓的不还是我?”
“我们是何等人家,不过是修一段河堤,至于在这点事上逃避塞责吗?”林瑞谦一万个不以为然,“再说,谁敢抓你,谁能抓你?”
林佳气笑了:“林大人,口说无凭。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跟你说起来如此费劲。”
林瑞谦皱眉道:“你何时学了这一身市井习气,只管在枝末小节上夹缠不休?我回府自会叫典簿拟一份文书发送县里,言明我林家承担修堤之务,这还不够吗?”
”明明现场两个字就能解决的事,你非要绕一个大弯?”林佳一个白眼。
争论中二人不觉提高了嗓门,路过的胥吏们目光都聚拢来,林瑞谦急于离开,不住催促,林佳反而放慢了步子。
她一眼瞥见衙门外的登闻鼓旁空无一人,日常值守的差役恰不在岗。青石鼓座上一面巨大的牛皮鼓,一柄半人高的鼓槌静静地竖立一侧。天助我也!当此之际,只有拼一拼了!
她假作跟随林瑞谦,有意往鼓亭处偏移,一个箭步窜上,抡起鼓槌,倾全力击向鼓面!
“咚!咚!”
两声巨响,声波贯穿林佳的身体,震得她头皮发麻,瞬间穿透几条大街,“咚!咚!咚!”又是几下,林瑞谦目瞪口呆,鼓声震荡,声传数里之外,街市的人流都向衙门口涌来。
”给我住手!”他劈手去夺林佳手中鼓槌,兄妹俩围着登闻鼓一个追一个躲。
底下围观的百姓早已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守鼓的衙役飞跑来,面如土色:“不不不、不能敲!”他没想到解个手的功夫,就闹出这么大乱子。
“我要控告林瑞谦,破坏赈灾,非法拘禁!”林佳大声宣告。
“孽障!你在说什么疯话?”林瑞谦面色煞白,这林佳已经不是疯,而是作天作地作大死了!
家丁们被人群淹没,那些挨挨挤挤的陌生面孔,像是等着看他被公开处刑,林瑞谦心里的恐慌达到了极点。按照律法,登闻鼓一旦敲响,官府就必须升堂问案。当然,县令升堂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这衙门口的荒唐一幕,经由南来北往看客们的迅速散播,会酿成什么样的风暴,他实在不敢想象。
“我疯了也是你逼的!”林佳针锋相对。又向着人群喊话:“诸位!我是奉朝廷之命参与赈灾的!这个人,他说是我的本家哥哥,一上来就要把我强行带走!还把我的朋友五花大绑扣押起来!你们看,就是那辆马车,人就捆在里面!……”她指着街对面停着的车马,一片哗然中,有好事之徒掀开车帘,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李延秀暴露在众目之下。“哇,一个后生!”“哎呀,真干得出来!这还有王法吗?”……
“我敲响这面鼓,就是要讨一个公道!”林佳又添上一把火。
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竟有说林瑞谦是强抢民女拐卖人口的,有说他是不但劫色还想劫财的,还有说他像个当官的,肯定是贪官污吏之流,总之,林瑞谦的形象已经沦为一个胆大包天的法外狂徒了。
“你们休听她胡言乱语!……”他没说几句就被众人的嘘声和叫骂打断,围观百姓的情绪被林佳挑动得高涨,沉浸在看好戏、惩恶人的快感里,没人听他辩解。
“里头怎么没动静呀?县令大人怎么还不升堂?”
“升堂!升堂!”有人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叫嚷。
王县令就在后堂,但他哪里敢出头。升堂受理?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属下县丞倒是在门首张望了一会,“大人,老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啊!”
自古以来,敲登闻鼓的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今天这一出,直接叫王县令恨不得原地消失。林家是什么来头?光林瑞谦就压着他三级,这兄妹俩争斗,是非曲直岂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插手的?沾都不能沾啊!“就说本官得了急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