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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与罚
他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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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招了。
含灵殿密室。灯烛暗幽幽的，林佳看不清御座上那个男人的神色。她的丈夫，大魏天子元洛，提前从南征前线加急返宫，只为清算她的背叛。
两个和她有染的情人，还没等用刑，有的没的尽数抖出，当初多么迷醉，而今就有多么不堪。
“皇后她早有反心，逼迫臣为她求访巫蛊厌胜之术……”
“皇后引诱臣，臣不敢不从……”
“她说，等她当了太后，臣就不用这般躲躲藏藏……”
林佳被安排在黑漆屏风后旁听，像有什么狠狠扼住了脖子，她知道，全完了。一条条指控，鞭子般抽打在她心上，打成一包血糊。
两个人总算给拖走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才刚刚开始。他们活不了。接下来，就是她了。
正值腊月寒天，室内却撤了火盆，地砖冰块一样，她跪拜下去，寒气贴肤入骨，冻得血流都凝固了。
“皇后，为何不说话？”元洛的声音从上方飘落，没有她想象的狠厉，似乎还带着一丝病气。
“臣妾……”林佳浑身抖得厉害，她神思恍惚，竟没听清他上一句问的是什么，“是臣妾一念之差，做下一些无可挽回之事。”她闭上双目，无论怎么说，都不重要了。
再睁开眼，她对上相隔数丈元洛的目光，他面色雪白，隐现两团潮红。太医说这是虚劳寒症之相。
自打去年起，元洛南下亲征途中水土不服，落下病根，身子就大不如前了。但他是个停不下来的人，服药稍有起色，又扑在军政上连轴转，脾气也变得暴躁了许多，对皇后林佳时常发作斥骂，林佳素日被娇宠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索性跑得远远的，不伺候了。
一连几个月，二人谁也不见谁。元洛不是出巡就是出征，没几天呆在宫里。林佳并不在意，她是个不甘寂寞的，有的是人陪。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告发到元洛那里。早先争吵时，她就被他骂皇后当得不称职、毫无德操，要不是看在她姑母先太后面上，后宫能抓出一把比她更合适的，她回怼，她们好，你一个不少全封上！全封了做皇后，那才热闹呢！大不了我回家庙，不碍你的眼！
那一霎，她看到元洛眼中的凶光。
枕席上，山盟海誓的腻歪傻话只能甜蜜一时，当不得真；气头上，喊打喊杀的狠话吐出来极爽，却字字留痕，做不了假，指不定哪一天一语成谶。帝王家历来如此。她深知元洛的脾性，若下狠手治她，一治一个死，万劫不复。
算着他归程的日子，她仿佛看到自己生命在一步步倒计。
极度恐慌中，她抓住巫蛊这根救命稻草，盼他一病不起，指望平安过关，一劳永逸。其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你早就对朕起了二心，是不是？”元洛忽然厉声质问，脸上肌肉抽搐。
林佳飞速摇头，泪水甩线一般，她只知道拼命否认。
“说，还有谁，和你做了一路？”元洛不为所动，他要把她剖个明白，剖出来的结果只会更令他恨如刀绞。剧烈的情绪里他喘气粗重，一旁侍立的东兴王元澈担心地看着皇兄，怕他激出喘疾。另一边的西平王元湛鼻头嫌恶地皱起，对林佳像看穿了一个妖物。
“臣妾在宫内并无什么深交，宫外更是识人有限，我是害怕，我害怕得糊涂了，我怕你处治我。我谁也依靠不了，谁也无法相信，”她低下头，“我除了害怕一无所有。”
元洛的气喘稍变匀细，心中摇晃。理智告诉他，这女人并不可信，更不值得可怜。“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的同党，你背后指使、谋划、挑唆之辈，一个一个，说清楚。”
“没有，没有。”林佳双手掩面，徒劳地抵挡着巨大的屈辱。
元洛想冲过去掰开她的手，逼着她发誓没说谎，但他终究只是冷冷看着她。她骗了他那么多次，还差这一次吗？手握最高权柄多年，什么穷凶极恶、匪夷所思、污心烂肺的人和事他没见识过、经历过？此刻都远远抵不过眼前这个女人给他带来的。讽刺的是，他心心念念爱得入骨的只有她一个，是他亲手把她送上了后位。
皇后宫中一个小内侍给带进来，跪伏着缩成一团。元洛手拄额头，让元湛替他问话。
元湛命内侍报上名姓，讯问，某月某日，皇后于华林园私召军中某将官深夜相会，你是否亲见？
内侍答，当日林佳拿了张空白手诏，伪造帝书，召骁骑将军容晋入园，屏退左右，二人在殿中停留近一个时辰，容晋方出。
林佳没想到他们把这个都挖出来了。她对容晋的念想，像草苗钻出土壤，不期然就生发了。从小一起玩耍过，那时还不觉得怎样，近几年容晋升迁飞快，她在更多的场合见到他。和她熟悉的所有王公贵族不一样，他没有门第傍身，但放在衮衮诸公里毫不失色，甚至超过绝大多数。她以为他很容易到手，可容晋人虽端方，却机敏如虎豹，一再避开她纠缠。她不得已出此下策，设套把刚从前线下来的容晋半路截到华林园。饶是如此，那晚她还是没有成功。为此她十分挫败。
“我和他谈了些旧事，没有别的。”林佳道。
“旧事，什么旧事？”元湛口气里透着深挖不放的恶意，他代皇帝审问，强硬而刁钻。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我只是无聊，找个人说说话。”既然容晋拒绝了她，她干脆把自己诱惑的言语略去不提，她不敢无谓地激怒元洛。
“皇后倒是很念旧。居然不惜用如此的手段，瞒天过海，就为和一个男子说几句私房话？”元湛忍不住讥讽。
林佳腾地一簇无名火起，这元湛凭什么咄咄逼人，狐假虎威？可她现下只能忍气吞声:“我知道不合规矩，就像小孩子淘气惹事，想到就去做，任性一下子。”
她转向那内侍：“我和容晋说了什么，你把听见的说出来，我和他做了什么，你看见的也都说出来。”
内侍避开她目光：“奴婢，奴婢不曾听清，也，也就看到容晋跪着。”元湛追着细问，内侍说，后来门又关上了，容晋于子时三刻离开。
“从你看到容晋跪着，门关上又开启，他们在内室呆了多长时间？”元湛问。
“总有三刻钟吧。”内侍小声补上一句，“那会儿奴婢退到廊外了。”
元湛脸上拧着一丝恶狠狠的笑意，“三刻钟，足以做很多事情。皇后娘娘，照你说法，你既是只和他闲聊天，为何要紧闭门户，不避嫌疑，留下孤男寡女共处之机呢？”
“我关着门也好，开着门也好，都只是和他说话。内侍也看见了，他一直跪着。男女在一起，就一定要发生什么吗？就不能只是说说话吗？”林佳恨极了这元湛，他一句句地下药，挑动元洛的猜忌，把她往绝路上踹。
“说话？当然可以。”元湛嗤笑，“容晋虽是一介寒门，却眼界颇高，在军中威望素著，他甘心受你驱使，对你掏心掏肺，想来你对他极为看重。”
“他当的朝廷的官，卖给朝廷的命，我驱使他做什么？我管他在军中怎么样？谁没有个三朋四友，私下扯点闲篇打发时光？”林佳反驳。元湛步步紧逼，硬要给她扣上“勾结武将谋反作乱”的罪名，直戳元洛最敏感的神经，她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能由着人这般乱踩乱咬。
“容晋领着数万精兵，能陪着娘娘扯闲篇，真是大材小用了。”元湛俯视着跌落泥淖却依然倔强顽抗的女子，话锋一转，“陛下现下还肯听你坦白，我劝娘娘最好不要浪费这个机会，若真拖到金墉城的诏狱，你只有自求多福了。另外提醒你，容晋已经归案。”
林佳蒙了，失神的眸光投向元洛。金墉城诏狱，是让重罪皇室成员最为胆寒的地方。元洛竭力维持着心神，像一尊濒于破碎的神像，阴郁而庞大。他说不出将她送进诏狱的话，但他默许元湛放狠话，不给她，也不给自己留一丝软弱。
今日即便不死，诏狱也逃不过了吗？元湛在暗示，容晋屈打成招了？“刑求之下，何口供不可得，何罪名不成立？我若扛不过诏狱，是因为我本血肉之躯，并非真的和容晋有不轨图谋。”
“娘娘好口才。可惜，在场证据支持不了你的口才。”
“证据？你有的不是证据，是臆测！”林佳受够了元湛，她膝行向前，麻木的双腿拖不动，身子踉跄歪倒，珠翠发冠随之委落，她接住发冠放置于地，一头乌发披风般散落，罩住她苍白的脸，昔日横波流灿的双眸只余灼灼两点燃烬，“陛下，我犯下大罪，但这与容晋无关。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祸不及无辜。”
元洛想把她掐死。多么可笑。他病着，她就抛下他，迫不及待咒他死，眼都不眨，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在自身都难保的绝境下，肯担保，不逃避，做这般情义两全之态。
她的心，早不在他身上了。
元洛此前早就查知，容晋和林佳的关系颇不寻常，远非“自小相识”那么简单。林佳多年前出宫修行时容晋曾救过她，后容家陷入大案，林佳动用皇后的威权令有司重审，终致翻案。容晋至今未婚。这些，林佳从未主动告诉过他。
“这么说来，是朕不该查容晋了？他在你心里，分量如此之重，藏得如此之深，自然不能卷进来。”元洛不想放过她，但他不愿再审下去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譬如朝日，光照无隐，没有什么罪孽能逃过陛下的鉴察。”林佳伏在地上叩首，泪水涟涟。她不抱什么奢望，事已至此，再提容晋，会让他更生疑忌，越描越黑。
元湛还要添话，被元澈轻轻一个眼神止住。
“上及碧落，下至黄泉，死生不复相见。”元洛掷下决绝语。密室的门开了，外面的雪光和冷风透进来。
林佳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好像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左右给她披上貂裘帽的大氅，她把来不及整理的长发拢在帽中，不再求告，也不再回头，随中常侍退出。雪后的宫道极寒极冻，她慢慢地走远了。
元洛早传令六宫各门闭锁清场，主奴皆不得出窥。他不愿让妃嫔们看到皇后这副形容。人证俱在，罪状确凿，可他没想好如何惩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