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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火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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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被斩断的蛇,蜿蜒着钻入更深的黑暗。
罂兰跟在粟铃身后三步之遥,赤足踩过湿冷的泥泞。断裂的脚镣仍箍在踝骨上,每走一步都磨出新的血痕。他抿着唇不吭声,只将染血的指尖悄悄蜷进袖口。夜露打湿了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红衣少年忽然驻足。
"疼就说话。"粟铃头也不回,指尖抛接着一枚铜钱,"装什么硬气。"
铜钱在月光下翻飞,划出细碎的银弧。罂兰盯着那点浮动的光,忽然想起戏班老师傅的话:狐仙最爱拿铜钱戏弄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勾了魂去。
"......不疼。"
铜钱啪地落入掌心。粟铃转身,刀柄挑起他下巴:"兔子精也会撒谎?"刀鞘冰凉,贴着喉结缓缓下移,停在渗血的脚踝处,"再磨下去,这双腿就别要了。"
夜枭的啼叫刺破山林,惊起一片沉睡的乌鸦。
山洞里燃着橘色的火,将潮湿的石壁映照得如同琥珀。
罂兰蜷在石壁角落,看粟铃用短刀削着树枝。刀刃过处,木屑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的雪。火光在那张俊美的脸上跳动,将眉梢眼角都镀上一层暖色,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
"看什么?"
刀尖突然指向他眉心。
罂兰垂眸:"你的刀......"
"残霞,孤鹜。"粟铃手腕一翻,双刀在火光中交错成十字,"专饮恶人血。"说着突然贴近,刀背拍在他脸颊,"比如——"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骗过三十六条人命的戏子。"
罂兰猛地抬头。
洞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粟铃似笑非笑的脸。雨水顺着石缝渗入,在两人之间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摇曳的火光。
"三年前江南水患,"粟铃的刀尖在他心口画圈,"有个戏班借赈灾之名,毒杀整支商队。"刀锋挑开他衣领,露出锁骨下的朱砂痣,"唯一活下来的小倌,这里有个月牙疤。"
雷声轰鸣。
罂兰突然抓住刀刃。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粟铃红衣上,晕开更深的暗红。
"那是他们拿我试药......"他声音发颤,"我逃出来时,背上还插着他们的刀。"
火堆噼啪爆响。
粟铃眯起眼,突然抽刀割断自己一截衣袖。染血的布料扔在罂兰膝头,盖住他流血的手掌。
"包扎。"少年背过身去,"明日寅时启程。"
夜雨渐歇时,罂兰从浅眠中惊醒。
粟铃立在洞口,红衣被晨雾浸得发暗。山风卷起他未束的发丝,露出后颈一道狰狞的旧伤——像是曾被铁钩贯穿皮肉。
"看够了吗?"
罂兰慌忙闭眼,却听见衣袂窸窣声逼近。带着松木香的外袍罩下来,粟铃的声音悬在头顶:"山里寒露重。"
粗布衣料下,有什么硬物硌在胸口。罂兰悄悄摸出来,是半块饴糖,裹着褪色的红纸。
晨光穿透云层时,他含着糖想,狐狸原来也会怕人冷。
天光微亮,雾气未散。
粟铃已经收拾妥当,双刀别在腰间,红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洞口,逆光的身影如同一道剪影。
"能走吗?"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关心还是不耐烦。
罂兰撑着石壁站起来,脚踝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点点头,将那块饴糖的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袖口。
"那就跟上。"粟铃转身,"别拖后腿。"
山路崎岖,雾气弥漫。罂兰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道红色身影时隐时现,仿佛一团不灭的火焰。
"我们去哪儿?"他忍不住问。
粟铃头也不回:"去找个能让你活命的地方。"
罂兰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救我?"
这次,粟铃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我讨厌人牙子。"
罂兰怔了怔,随即也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粟铃转身继续前行,声音飘在风里:"有时候,救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罂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只狐狸或许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狡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