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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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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正朗,绮妄睁眼就听见人声沸嚷,阳光洒进房间时,昨日的丫鬟就进了门。
要不要带她走?绮妄心里简直吵得热火朝天,万分不得安宁,带吧。她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带吧。一路上又得捉蚂蚁了。
头疼。
绮妄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这些日怎能如此奇怪。她明明她只是一个刚刚相识的小丫头,既然大家都反对她,把她丢了便是,又何必大费周章顶着争议把她留在这呢?
绮妄慢悠悠的摸了摸床边的红绫枪,还是想不出为何。或许是她长得好看?她看着梅桉。那一头懒散的青丝眷恋的缠在枪身,鸦羽睫毛颤动朝露,素衣披拂,如出芙蓉。绮妄决心搁置,教梅桉用了早膳,才缓步出门。
宫前聚集了平民百姓,绮妄被这等嘈杂弄的头疼。赶忙道:“安静。”取出一清水,银针扎破梅桉手腕。梅桉不动声色,也不害怕,血液滴入碗底,蔓延开来。绮妄捏了几个手决打入水中。水中冒出几个泡泡,随后便再无异常。家君见如此,作罢,拂了拂衣袖,摆手笑道。“既然大家都见得此姑娘从善,就都回去罢。”
见台下众人露出恐惧之色,绮妄接道。“大家难道不相信?”一旁的管事开口:“姐姐,您忘了,他们从不曾知晓符文咒术,就连王族,除了我们,也很少有知晓的,可是您却在众目睽睽下施展,这才是大家恐惧的原因吧?”绮妄面露疑惑之色,父亲道:“最近异事频发,此类事自然也在民间流传。据我调查,有恶灵凶鬼于腐生岭四方作肆作乱,但因对抗手段不足,边境已受到侵扰。此事既瞒不住,那我便借此次大典,阐明此事!”
台下落针可闻,绮妄秀眉一蹙,对父亲反对道。“这样引起恐慌可不太好。倘使有人认为活不过,自愿寻死怎么办?”父亲摇首,叫来一群青衣少年:剑星眉目,负手站立。“这些就是本王费尽心思培养的灭灵队了,保你们平安。”他抬眼,弹指敲向一旁墨瓷鱼缸,见众人肃穆,道。“此后王府开放。若是大家遇见什么怪事,都可来找他们。”接着便负手走回龙殿。
“绮儿,过来。”他见绮妄走近,转身关门。见她着了急,点燃一根檀香,陶醉的深嗅,随后一脸严肃。“一切都准备完毕,今日你陪我再去腐生岭一趟,去会会那方士。”
他整衣束带,在铜镜前比划一下,看起来很是愉悦。满意笑道。“我倒是要去见识一下那方士,何德何能,敢对我家姑娘动粗。”绮妄看着,在心底想:父亲脾性也太变化多端了些。昨日还在对我动怒,今日竟就如此儒雅随和,也不知他母亲是怎料到起了舒望这个名。
出宫上马,别了梅桉。王府还有人三三两两,皆被管事喝退。
“落雨,物资都备齐了吧?”花落雨把头低下来往他那伸了伸脖子,道:“看头上。”
“还挺好看。”绮明秀摆弄了一下满意的笑道。
“我也有。”看窗外大家散尽了,绮妄从她的百宝箱内取了一支木簪也给她别上,她头发长,插上显得更好看了。
绮妄让她转过身,嘀咕一句,“你比他好看。”
自从嬷嬷被死在腐生岭后,所有的一切都由管事所替代。绮妄把梅桉藏着的地方都用锦绸包裹起来。此时她在后座摆弄着一朵百合。这是梅桉在入关前摘的。已过二日,却仍见得鲜艳欲滴,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让它不受时间流逝而枯萎。绮妄心中有趣,不自觉勾起嘴角,细细端详。
“姐姐,喜欢吗。”梅桉已经开口叫上了姐姐,绮妄浑身一激灵,掐了下花茎。
“不用。”绮妄喘了口,偏过头,总算把气顺过来了。
前座管事他们正在聊着,面上严肃,绮妄不用猜就知那些恶灵凶鬼又在作恶,也担心几分,心思一动,还是没插话。轿子惴惴行驶。只见路上出现几道极细的血迹,一路蔓延至前方。绮妄头疼……,眼神却愈犀利,全身紧绷,扎实的肌肉隆起,握住红绫枪,像是如临大敌。眼前出现一些灰红的雾气,看不实切,但是像输氧管一样向着大树蔓延。
绮妄抬首望去,这才知觉无边枝叶腐烂萎靡,只依靠血色朦胧的细丝粘黏。哭嚎遍天遍地,可见几只狭长瘦小的黑影林间穿梭。就算偶尔有停留,却依旧撤退。
绮妄扭首,依旧白天一片。稍久,心中大致也明了为何,只是更加惊叹。
驿站这次大门紧闭,绮妄心道这次祸害果然不一般。毕竟能来此地开张驿站的绝是拥有大能的,或是能抵御阴气侵袭的异士。
看来那不一般的祸害在森林前头了。可惜这时到了就寝时间。绮妄拉了几张符粘在地面,分散成一个足够他们歇息的圆,躺下,见那两人瞻望星月、举酒作饮,便也按耐不住、摩拳擦掌,一骨碌爬起身来随手抓起酒杯给自己敬了一杯酒喝起来。
如她所预料,那两人没有管,只是继续享用。想来原因,也定是那两人还年轻,没有那么保守。喝的浑身燥热,抬眼看去,却见他们早已伶仃大醉、东倒西歪,放声大笑,许久收声。
替他们整了衣,整齐摆放,弯腰解开管事的衣带,掏了剩余半瓶的清酒,提着红绫枪往空地走去。借着醉意,一支红绫枪舞的虎虎生风,辗转腾挪,不多时,眼前变得模糊,脚步踉跄走到俩人身旁,竟也直挺挺倒了下去。再醒来是第二日清晨,身旁那二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迹象,手脚并用不停扑腾着。见其中一人高声嚷道:“夫君快来救救我呀!”面色微红,拉住花落雨裤子就要往下扒。绮妄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照着他头对掌劈去。这一劈让绮明秀叫起来,抱着脑袋打滚。“哎呦,弄疼我了!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能不能下手轻点,别这么暴力!”又随即叫道:“我可是你父亲!”
这番撒泼打滚也吵醒了管事,笑骂道。“能不能安静点!多美好的一天被你们破坏了!”摸了摸衣带,大惊失色:“我的酒!”看见一旁荒地上倒着的酒坛,一滴酒也不剩,下意识看向绮明秀,生气道,“是不是你又偷我酒喝!”见明秀瞪大双眼,一脸无辜。摊开双手道:“罢了,罢了,时间不早了,今天还得赶路呢。”再系上衣带,绑上长剑,忽略上还未消退的红晕,俨然又是一副风度翩翩的公子形象。
不等明秀开口,管事已经跨身上马,绮妄拉着他衣袖坐在后座。一路上,明秀皱着眉,终于是凑近她小声道,“我没说什么吧?”绮妄风轻云淡道:“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他好似松了一口气,悠然悠然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森林经过几次祸害,变得漆黑许多,隔绝了外界所有阳光。静悄悄的到处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迂腐糜烂之味,像庞大的妖兽的尸体倒在这多日。绮妄忍不住捏住了鼻头,瓮声瓮气道,“怎么回事!”明秀睁开眼,大骂起来:“这里怎么会有高阶食腐鬼!”绮妄心中一紧,只觉不妙。她在一本异书上看到过这种鬼兽,是由上千种埋葬在一起的腐尸集合化成的,性情凶残无比,但凡处于饥饿状态,逢人必杀不死不罢休。
那这里……便是乱葬岗!
绮妄倒吸一口凉气,这显然不符常理,乱葬岗一般都会由懂得法术的专人秘密处理,将它封印,更别提此等凶险之地。可是如今却能让腐尸破土重见天日,不否定是凶尸掘开了封印腐尸的泥土,但更大的可能是人为造成。
究竟是谁!绮妄一下子想起那方士,又觉得不可能,天下人尽皆知方士极厌恶凶鬼恶灵,一见到就要施法灭了它们兴风作浪的希望,即使打不过,也最多两不相犯,不可能与它们拉帮结派。可这个法阵,若是人为的,也只有是极其熟悉法阵构造的方士所破解。眼见问题又绕了回去,绮妄揉了揉眉心,正要殊死一搏,才发现食腐鬼趴在一个不知哪个倒霉鬼的魂魄上吃食,松了一口气,暗中催促管事加快速度。
路程陡峭,又回到了两天前的那处地方。
只见血迹斑斑,有些陈旧,断断续续的到了一个贴满符咒的怪异房子前。那房子正在方士居所旁,铁门紧闭、坑坑洼洼、严丝合缝,边缘布满黑色的霉点,看来极其不详。绮妄猫着腰和明秀管事一起凑近。铁门后传来一溜浓郁的刺鼻的血腥味,像是一具尸体在这腐烂了三天。
绮妄拽住门把手猛地一拉,铁门纹丝不动,这才发现铁门是被上了锁的,干脆掏出发簪往里一捅。门锁自动打开,露出一个血色的法阵,中央堆叠着几具尸体,尸体干瘪,全身蜡黄,隐隐掺夹着灰色。绮妄内心不妙,仔细数了三遍
——还是十二具尸体!
不顾恶臭赶忙上前去,手伸进尸堆里掏了几下,竟给她翻出了一本记录本,右上角有一小团血迹,绮妄仔细辨认,血迹下遮掩的正是嬷嬷的姓名——张碧罗!
绮妄差点站不稳,明秀赶忙上前扶住她,担忧的问道:“是那些人?”绮妄证证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严肃道。“去找那方士!”夺门而出,明秀紧随其后,冲着方士的居所去。
一脚踹开门,那方士端坐在蒲草堆上,双手合十,两根手指却岔向两边,紧闭双眼,眉头舒展,极其怪异的念叨口诀:“感谢我伟大的邪神大人啊……您用血液滋养我长大啊……您毫不吝啬的将万丈神力赋予于我……”恭维词总算念完,随后语气更为虔诚,道:“我为您奉上了上等的血肉之躯……给大人您享用……”
俄尔,耳朵灵敏一动,突然张开眼,向门口看去。绮妄拉着梅桉赶紧朝着一旁的柜子躲。岂料方士朝门口走去,绮妄见没地方闪躲,干脆直接站起身,一枪点在方士咽喉上。方士没有料到半路上杀出这么个敌人来,连忙捂住脖颈后退几步,惊叫一声,焉料其身体迅速膨胀,浑身长出一层油润光滑的黑毛来,原先耳朵的地方泄了气般变得化为两条小小的干囊坠在两侧,从头顶蛮横长出两只耳朵——
不,这不应该叫做耳朵,这样子实在恶心,让人无法形容,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两团透着血管的大肉瘤。
绮妄目瞪口呆,心想怪不得他会有一个神似老鼠的绿豆眼睛,原来他就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鼠精!
这方士是个老鼠精!
消息在众人脑中瞬间炸裂,作呕声一片,一想到以前的历代的公主被这老鼠精摸过就感到十足的恶心。还是绮妄先起的头,红绫枪飞速的朝肥硕庞大的身躯刺去,只见一道黑影,那老鼠精冲着门外就跑!明秀反应迅速,袖剑从袍口飞出,斩向他的尾巴。尾巴瞬时断裂,那老鼠精惨叫一声,见绮妄他们提剑走来,知道打不过,便准备殊死一搏。扭身用蜡黄的板牙咬去。只见蓝光一闪,老鼠精发出惨叫,只见管家一剑直穿其咽喉。老鼠精还在挣扎着,只可惜变身后双手却失了力,那两双小短手晃晃荡荡十分可笑。绮妄笑出声来,不免嘲笑侮辱他一番。“没想到一位大名鼎鼎的方士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嗯……是个老鼠精,还被人一剑刺穿了,真猜不着那外城城主是怎么选的。”
对了。城主。还有城主。
绮妄目光一顿,笑容瞬间凝滞。城主是怎么将他选进来的?按理说通过前都会由城主辨别是否有妖兽混入。
老鼠此时已经口吐鲜血,绮妄着急了,让管事将剑暂时拔出,绮明秀从布兜里拿出一枚真言丹塞进鼠精口中,随后问道:“那邪神是谁?”老鼠精开口说话,“是塞尔……”眼里浮现一抹痛苦,张嘴发出“嗬嗬”之声,摇着头不说话了。
“那你以前是人类吗?”鼠精吱吱叫道:“是。”绮妄放松了些,至少这些牵扯不到更大的事件了。“你要从邪神那获取什么?”这是绝顶重要的问题,绮妄紧紧盯着地上双眼失焦的鼠精。“钱……嘿嘿……我的钱,我要全部拿去赌博。和邪神交易就能获得更多钱啦……”鼠精狂笑起来,那声音激得绮妄等人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了,杀了吧,该问的都问完了。”绮明秀道。管事再次一剑,只不过这剑贯穿了他心脏。
绮妄面无表情捂住梅桉眼睛,“别看。”
周围冷风划过无边的荒野,整个空间回荡着渗人的“空空”声,无数黏腻的小手扒住他们的衣、膀。不知不觉地,后背被一层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