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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得浮生半壶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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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醉桃坊后院那株百年老桃树上挂着的露珠将坠未坠,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桃夭踮着脚尖,鼻尖几乎贴在酒窖的小窗上,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活像只准备偷腥的猫儿。
“爹爹去给花婶送新酿的桃花醉了,至少半个时辰回不来………”她小声嘀咕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窗棂上缠绕着的桃枝,那些枝条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自发地舒展开来,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桃夭得意地翘起嘴角,一个轻巧的翻身便钻进了酒窖,双脚刚落地,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让她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酒窖里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陶翁,每个上面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三年陈”“五年香”“十年醇”……她的目光直接越过这些,落在最角落里那个贴着“千年醉”三个鎏金大字的青瓷坛上。
“就尝一小口……”她蹑手蹑脚地靠近,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坛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桃夭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酒窖门口,桃谷正抱着胳膊看她,浓密的眉毛高高挑起,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爹……爹爹?”桃夭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脸上堆出甜的发腻的笑容,“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花婶没留您多说会话?”
桃谷叹了口气,眼角的细纹随着这个动作舒展开来。他今年已有三百一十九岁,在桃树精中正值壮年,但自从收养了这个捣蛋鬼,他觉得自己至少老了两百岁。
“花婶说她菜园子里的菜又被偷了。”桃谷慢悠悠地说,目光在女儿的脸上逡巡,“丢了三根水灵灵的胡萝卜,还有一把嫩菠菜。”
桃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哎呀,那可真是…太不幸了。”
“更不幸的是,”桃谷继续道,“偷菜的小贼似乎不太擅长隐藏踪迹,留下了一串沾着桃花香的脚印…”
桃夭下意识的低头看自己的绣花鞋——鞋尖上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她急忙把脚往后缩了缩,但为时已晚。
“桃夭!”桃谷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提高,“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上次你偷偷拔人家阿参刚长出来的药苗,说什么帮人家除草?上上次你剪了老槐树的胡子,老槐树念你还小不懂事,现在你又偷花婶的菜!”
“我没有偷!”桃夭撅起嘴,“我只是借来尝尝,花婶菜种得那么好,不尝尝多可惜啊!”
桃谷气的头上桃花枝的叶子都掉了,“那…那老槐树的胡子呢?也是‘借来尝尝’”?”
桃夭眼珠一转,理直气壮地说:“那怎么能一样?我是帮他修剪,您没发现他最近年轻了许多吗?”
“你——”
“桃谷兄!桃谷兄在家吗?”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前院传来,打断了桃谷即将爆发的训斥。
桃谷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回头再收拾你。”说完转身往前院走去。
桃夭吐了吐舌头,却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眼疾手快地掀开“千年醉”的盖子,舀了一小勺酒液含在口中。醇厚的酒香立刻在口腔中炸开,带着桃花特有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让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这酒虽还不足千年,但味道却已让人流连忘返了!”她满足地叹息着,正准备再偷一勺,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出于好奇,桃夭轻手轻脚地溜到通往前院的小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醉桃坊的前院摆着几张原木桌椅,是供客人品酒的地方。此刻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脸无奈的桃谷,满脸通红的熊妖阿壮,还有…
桃夭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身姿挺拔如青灵山最高的雪松。他背对着桃夭的方向,银白的长发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束着,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即使看不见正脸,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也让人无法忽视。
“叶仙君,”桃谷恭敬地行礼,“今年的桃花醉还未到最佳饮用时节,您来得早了些。”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山中泉水,“无妨,我只是路过。”
阿壮搓着手,憨厚的脸上写满局促,“桃、桃谷大哥,我是来买酒的。上回那坛三年陈,我家婆娘特别喜欢。”
桃谷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阿壮啊,新酿的三年陈'正好可以出窖了,我这就给你取来。”
趁着桃谷去取酒的功夫,桃夭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想看得更清楚些,谁知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白衣男子立刻转过头来。
桃夭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眼睛,银灰色的瞳孔像是蕴含着整个冬季的霜雪,冷冽得让人心惊。但在那冰冷之下,又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哀伤,如同深潭底部沉淀了千年的寂寞。
“啊!”桃夭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踢倒了身后的空酒坛,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酒窖里格外刺耳。
前院顿时安静下来。
“桃夭!”桃谷的怒吼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桃夭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酒窖深处跑。穿过几排酒架后,她熟练地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钻进了醉桃坊后面的桃林。
这片桃林是桃谷的骄傲,每一棵桃树都是他亲手栽种,用灵力精心培育。此时正值初夏,树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桃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绒毛光泽。桃夭像只灵巧的猴子般在树林间穿梭,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林子深处的一棵特别粗壮的老槐树下。
“老槐!老槐!”她拍打着树干,“快让我上去躲躲!”
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张苍老的人脸,皱纹纵横如同树皮纹路:“小祖宗,你又惹什么祸了?”
“哎呀老槐,没时间解释了!”桃夭急得跺脚,“爹爹快追过来了!”
老槐树叹了口气,一根粗壮的树枝垂下来,把桃夭卷上了树冠。她刚在树杈间藏好,就听见桃谷的喊声由远及近。
“桃夭!你给我出来!”
桃夭屏住呼吸,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桃谷在树下转了几圈,最后停在老槐树前。
“老槐,看见那丫头了吗?”
树干上的老人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没看见啊,我这一把年纪了,眼神不好使啦。”
桃谷眯起眼睛,“你每次包庇她,她下次就闹得更厉害!上次剪你胡子的事忘了?”
老槐树的笑僵在脸上,“那...那是意外...”
“哼!”桃谷甩袖而去,“告诉她,今晚别想吃饭了!”等桃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老槐树才把桃夭放下来,“小祖宗,你又偷喝酒了?”
桃夭拍拍裙子上的树皮屑,不以为然地说:“就尝了一小口千年醉... ”
“千年醉?!”老槐树惊得树叶簌簌作响,“那可是桃谷珍藏了三百年的宝贝,难怪他这么生气。”
桃夭撇撇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老槐,你知道那个白衣人是谁吗?”
老槐树的枝叶突然静止了一瞬,“叶仙君?他又来了?”
“你认识他?”桃夭眼睛一亮。
“算是吧! ”老槐树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桃花村但凡年长点的都认识他,每逢桃子成熟的季节,他都会来青灵山东面的桃林,一站便是一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桃夭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等人?等谁?”
老槐树摇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得了。五十年前他第一次出现时,村里人都吓坏了,以为是什么大妖来寻仇。后来发现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不伤人也不说话,大家也就习惯了。”
桃夭若有所思地望向桃林深处。不知为何,叶尘那双含着千年寂寞的眼睛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要去看看。”她突然说。
“什么?不行!”老槐树急忙用枝条拦住她,“那可不是普通的仙人!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深不可测,万一... ”
“万一什么?”桃夭灵活地躲过枝条的阻拦,“他又不吃人!再说了,这可是在桃花村,只有别人怕我的份,还没有我怕过谁的份?”
不等老槐树再劝阻,桃夭已经蹦蹦跳跳地朝着东面的桃林跑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纱衣。
老槐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真像啊...太像了... ”
“什么像不像的?”一个声音突然从树下传来。老槐树低头一看,是只通体碧绿的小青蛇,正仰着脑袋看他。
“小青啊,”老槐树又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桃夭那丫头,越来越像当年那位了吗?”
小竹歪了歪头,吐出信子:“哪位?”
老槐树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桃夭消失的方向,树皮般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