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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仙楼密会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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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酉时,纪明昭站在醉仙楼前,手中折扇开合三次,又收起。
暮色中的醉仙楼灯火辉煌,丝竹声隐约可闻。达官显贵的轿辇停满门前,跑堂的小厮们穿梭其间,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纪明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这位公子可有预定?"掌柜抬眼打量他朴素的青袍。
"天字房。"纪明昭低声道。
掌柜眼神一变,躬身引路:"贵客楼上请。"
楼梯盘旋而上,每上一阶,纪明昭的心就沉一分。这三日他夜不能寐,将崔浩案卷宗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越查越觉心惊。军械贪墨数额之大,牵连之广,远超他想象。更可怕的是,所有线索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一个方向——李苏王。
天字房门前,掌柜恭敬退下。纪明昭刚要抬手叩门,门却自内而开。
"纪大人果然守时。"
诚昀一袭月白常服,玉簪束发,比那日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风流气度。他侧身让路,袖口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房间出乎意料的雅致。临窗一张黄花梨木案,上面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酒。窗外正对皇城角楼,暮色中可见巡逻侍卫的火把如游龙般蜿蜒。
"大人好兴致。"纪明昭不动声色地扫视房间,确认没有埋伏。
诚昀轻笑:"怕我设局害你?"他自顾自坐下,执壶斟酒,"要杀你,那日在大理寺就不会救你。"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瓷杯中,香气清冽。纪明昭犹豫片刻,终是落座,却未碰酒杯。
"下官愚钝,不知首辅大人为何对一个小小主事如此...青眼有加。"
诚昀举杯浅啜,喉结微动:"纪明昭,天佑十七年院试案首,二十岁中举,二十三岁连捷。"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你这样的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窗外忽然一阵喧哗,似有官兵经过。两人同时噤声,待喧哗远去,诚昀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棋子,推至纪明昭面前。
"认识这个吗?"
棋子温润如玉,却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纪明昭瞳孔微缩:"蓝颜玉?"
"不错。"诚昀指尖轻点棋子,"产自蓝颜的玉石,十年才能成材。而这样的棋子..."他又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十余枚同样棋子,"是崔浩死前紧紧攥在手里的。"
纪明昭心头一跳:"下官验尸时并未..."
"因为你看到的是假的尸格。"诚昀冷笑,"真的在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
绢帛上的记录与纪明昭所见截然不同。崔浩死状狰狞,十指尽断,唯独掌心紧握这些棋子。更骇人的是,验尸官备注:死者舌上有蓝颜玉粉末。
"这是..."
"谋杀。"诚昀声音冰冷,"有人逼他吞下玉粉,再以酷刑逼供。崔浩不过是个小卒子,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这批军械的去向。"
纪明昭背后沁出冷汗。他忽然明白为何诚昀要冒险见他——此案牵涉之广,已非寻常刑狱可决。
"大人要下官做什么?"
诚昀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拂过他额前碎发。这亲昵举动让纪明昭浑身一僵,却听对方低声道:"你额角有墨迹。"
"..."
"我要你继续查,查得越深越好。"诚昀收回手,眼中闪过锐光,"李苏王的人会阻挠你,周勉会监视你,但你必须找出军械下落。"
"为何是我?"
"因为只有你..."诚昀忽然倾身,呼吸拂过纪明昭耳畔,"与各方都无瓜葛。"
酒香混着对方身上的沉水香扑面而来,纪明昭心跳如鼓。这个距离太危险,他能看清诚昀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下传来的体温。
"大人不怕下官倒向李苏王?"
诚昀闻言大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你不会。"他忽然扣住纪明昭手腕,"寒门子弟十年苦读,不就为了一展抱负?跟着刘辉,你这辈子最多做个五品郎中。"
腕上力道渐重,纪明昭吃痛却不动声色:"跟着大人呢?"
"我许你..."诚昀另一手抚上他脸颊,拇指摩挲那道未愈的箭伤,"青云直上。"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纪明昭猛地站起,酒杯被撞翻,酒液在案上漫延如血。
"下官惶恐。"
诚昀不慌不忙地向后靠去:"三日后,北境使团入京。使团中有我的人,会给你一份名单。"他抬眼,眸光深邃如潭,"上面是军械案所有涉案人。"
纪明昭心头剧震。北境使团...那不就是与工部秘密交易的边关将领?
"大人为何..."
"时候不早,纪大人该回了。"诚昀忽然打断,起身推开窗,"走这边。"
窗外竟是一条隐蔽的楼梯,直通后巷。纪明昭知道这是逐客令,拱手一礼正要离开,却听诚昀又道:"记住,无论谁问起,今日你我未曾相见。"
纪明昭点头,刚要迈步,忽被拽回。诚昀将一个冰凉物件塞入他手中——是那枚白玉棋子。
"拿好它。"
夜色已深,纪明昭避开巡逻的官兵,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手中的棋子冰凉刺骨,他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自心底升起。
诚昀究竟在谋划什么?为何选中他?这些问题如蛛网般纠缠不清。转过一个拐角,纪明昭突然停步——前方巷口立着三个黑影。
"纪大人,这么晚还在外面?"为首者阴森森道,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纪明昭悄悄将棋子藏入袖中:"几位是?"
"奉命请大人去个地方。"黑影逼近,"李苏王有请。"
心跳骤然加速,纪明昭后退半步,后背却抵上冰冷的墙壁。前后退路皆被封死,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下官明日还要上值..."
"由不得你!"黑影突然拔刀,"带走!"
电光火石间,纪明昭猛地扬袖,一把石灰粉撒向对方面门。趁三人视线受阻,他纵身跃上墙头,却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擦着耳际飞过。
"追!别让他跑了!"
纪明昭在屋脊间狂奔,身后追兵如影随形。一支箭矢射中他小腿,剧痛几乎让他跪倒。咬牙拔出箭矢,他继续向前逃去,却见前方屋顶上也冒出数名黑衣人。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纪明昭翻身进屋,快步向后退去,突然撞到了一个人,他猛的一惊手指放上腰间的配饰木剑,想着或许能用来防身。
追兵的脚步声在屋顶来回搜寻,不时有瓦片被踩碎的声响。阁楼内狭小逼仄,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纪明昭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恢复寂静。诚昀松开手,却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大人!"纪明昭这才发现他后背插着一支箭,鲜血已浸透白衣。
"无妨..."诚昀咬牙折断箭杆,"先离开这里。"
纪明昭搀扶着他,从暗门离开阁楼,七拐八绕来到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显然是早就备好的安全屋。
"躺下。"纪明昭点燃油灯,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箭必须取出来。"
诚昀趴在榻上,声音因疼痛而沙哑:"你会医术?"
"家母体弱,久病成医。"纪明昭小心撕开染血的衣衫,露出伤口。箭头入肉不深,却泛着诡异的青色。
"有毒!"他心头一紧,立刻取出小刀在火上烤红,"忍着点。"
刀刃切入皮肉的声响令人牙酸。诚昀浑身绷紧,额头沁出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纪明昭迅速剜出箭头,敷上药粉,再用干净布条包扎。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诚昀侧头看他,苍白的唇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下官只是..."纪明昭别过脸,"担心大人有个闪失,无人护我周全。"
低笑声在身后响起,随即变成一阵咳嗽。纪明昭连忙倒水递去,却被抓住手腕。
"看看箭头。”诚昀喘息道。
纪明昭拾起地上那枚染血的箭头,就着灯光细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箭簇上赫然刻着工部印记!
"这是..."
"工部特制的箭,专供边军使用。"诚昀冷笑,"刘辉这是迫不及待要灭口了。"
纪明昭心头一震。若真如此,那李苏王与边军勾结之事恐怕...
"北境使团三日后到京。"诚昀突然道,"你必须见到使团副使耶律祁。"
"我?一个六品主事如何接近使团?"
诚昀艰难撑起身子,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拿着这个去鸿胪寺,就说...咳咳...奉首辅之命查验接待事宜。"
纪明昭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灯光下,玉佩上"易安"二字清晰可见——这是首辅私印!
"大人如此信任下官?"
诚昀凝视他良久,忽然伸手抚上他脸颊:"纪明昭,这朝堂如棋局,你我皆是棋子。"指尖下滑至他咽喉,力道不轻不重,"不同的是,我愿与你...同进同退。"
这触碰既像威胁又似亲昵,纪明昭喉结微动,却未退缩:"下官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诚昀收回手,疲惫地闭上眼,"现在,让我睡会儿。"
油灯渐暗,纪明昭望着榻上昏睡的男人,心中翻江倒海。首辅与李苏王的权力之争,军械贪墨案,北境使团...这一切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而他却已深陷其中。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纪明昭轻叹一声,为诚昀掖好被角,自己则坐在案前,就着微弱灯光研究那枚带血的箭头。
箭身上的工部印记旁,还有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某种部落图腾。纪明昭忽然想起曾在某本异域志上看过,这是北境苍狼部的标记——一个与朝廷时战时和,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部落。
"难道..."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若李苏王刘辉不仅贪墨军饷,还暗中勾结北境部落,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而是...通敌叛国!
纪明昭猛地站起,又强迫自己坐下。此事非同小可,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声张。他看向榻上的诚昀,心中疑惑更深——这位首辅大人,究竟知道多少?
夜风透过窗缝吹入,油灯忽明忽暗。纪明昭不知不觉伏案睡去,梦中尽是刀光剑影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