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夏》雨子雨

1、夏灿 『他

　　　『他说夏天是薄荷味儿的，而我是他此生唯一的理想。』

　　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整个城市被热气覆盖，在这个夏天，夏灿独自一人转了学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为了省钱，所以夏灿赶了最晚一趟的火车，从江芜到南樟需要坐六十个小时，火车行驶到远方。

　　他不恨任何人，他只很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妈妈。

　　这列车的人不算多，没有小孩子的吵闹声，只有安安静静的黑夜陪伴。
　　列车响起一道很端正的广播腔，请顾客朋友们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夏灿的耳机早已没了电，腚早就已经麻木，随着人流下站。

　　他迎来的是迷茫，未知。

　　南樟没有他认识的人，江芜也没有他留恋的人。

　　他从不知自己的去在哪儿，归又在哪儿。

　　随逐波流，一路上的颠肺流离，凌晨的风，吹的他浑身发冷，奈何他又没有带厚衣服，只好这样承受着。

　　拿着一个没有装很多东西的行李箱，甚至可以说只有几件衣服的行李箱，去奔波、在这个未知的城市住居下来。

　　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一阵寂静，夏灿用指腹往上一滑。

　　那头立马传来一道凄惨的哭声，说实话，夏灿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夏灿率先开口，嗓子有些哑。
　　“妈。”

　　“欸，小灿，你到南樟了吗？”

　　“嗯。”

　　“你不要怪妈，也不要怪你爸……”

　　夏灿倏地加重音量，“我没怪，也不敢怪。”

　　“小灿……”

　　“挂了。”

　　嘟嘟嘟声传来，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在地图上搜了一家离这最近的网吧，这次是打车过去的，他真的太冷了。

　　这家网吧算不上高大上，甚至还有些沧桑。

　　牌子上写着——初夏。

　　如果真的看外表，夏灿真的看不出这是一个网吧。

　　夏灿提着行李箱推门进去，没有想象中的酸臭味儿，反而是一股很好闻清爽的味道，基本上位置都坐满了，只留下几个角落的位置。
　　正合夏灿意。

　　夏灿敲了敲前台的木桌，老板不是一位油腻大叔，而是一位很年轻的少年，像是责怪被他吵醒，脸上有些不耐烦，微微蹙着眉，又甩了甩右胳膊，好像是睡麻了。

　　夏灿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开口：“您好，这能包宿吗？”

　　这会儿对面的少年清醒了一些，扭了扭脖子，看起来不怎么好惹。

　　少年声音参杂着一丝哑，冷的没有温度：“成年了吗？我这正经网吧。”

　　夏灿心虚的垂下眼捷，轻声：“成年了的。”

　　“包宿五十。”

　　夏灿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有些皱巴，伸长手臂递给他。

　　李想接过来时随意看了眼夏灿，长得很是清秀，像个书生，在杂乱的环境衬托下，整个人白的让他晃眼。

　　李想找了张五十给他，夏灿说了句谢谢，就拉着行李箱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想嗤笑一声，看见他拖着个行李箱，得了，叛逆小孩被赶出家门了。

　　李想又朝那看了眼，没开电脑，还是个不会玩电脑的好学生？

　　李想不知怎的，去了他那个角落，少年身形很高，黑色老头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骨骼分明，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夏灿刚想闭眼休息，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香夹杂着薄荷味儿，觉得有些熟悉，重新睁开眼，一旁有个黑色人影一动不动的站在他旁边。

　　夏灿吓得往后仰，椅子没了定心，开始跟着往后仰，一个很大的力度把椅子支撑住，夏灿重新恢复平衡，心跳止不住跳动。

　　夏灿整理好情绪，开口：“不好意思。”

　　“夏灿。”他看着夏灿，眼神意味深长。

　　夏灿下意识应答：“啊？”

　　等反应过来后，夏灿才后知后觉，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李想突然弯下腰，凑近他：“未成年。”

　　“不是，我……我成年了。”
　　夏灿被问的措手不及。

　　一双眸子紧紧的盯着夏灿，夏灿心里被盯的发毛：“我确实……没成年……”

　　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在夏灿意料之外，他率先开口：“能别赶我走吗？”

　　空气静了几秒，李想提起他行李箱，转身就往前走，夏灿从椅子上下来，追在身后：“欸！欸！不让留下来也不能扔客人的行李吧！”

　　夏灿拉住他胳膊，喘了口气，“你怎么动不动就拿别人东西。”

　　李想往嘴里扔了根烟，叼着烟说：“回家。”

　　又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摸出三百块钱递给夏灿。

　　夏灿一怔，血液好像停止流动了，过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李想往他怀里一塞。

　　夏灿还是没有动，像是没有了灵魂，李想稍稍不耐烦。

　　夏灿突然轻轻抖了起来，眼眶湿润，眼前模糊一片，声音开始哽咽：“回不去了。”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夏灿抹了把泪，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你懂什么？你了解什么？”

　　李想抽烟的动作一滞，被他的话刺到，也开始回拨，“我知道你一个未成年来网吧自感堕落。”

　　“你不也是未成年。”夏灿又继续刺回去。

　　……

　　李想把烟往地下一扔，踩灭，上去一步，揪住夏灿的领子往一旁的小巷子带，钱掉落在地上，夏灿整个人很瘦，轻轻松松被拖着走。

　　李想狠狠把他往墙上一摔，夏灿像是没有了骨头般，往下滑，李想反应快，支撑住他。

　　李想：“能不能站好？”

　　夏灿看着他：“没力气了。”

　　李想一阵无语，这就没力气了，搞碰瓷？

　　李想一脸不耐：“你家在哪？”

　　夏灿站稳了身子，眼里没有神色的看着他，“江芜。”

　　李想嗤笑一声，可能是这个笑太过刺眼，夏灿的眼眶还在湿着，李想没了动作，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夏灿垂着眼帘，两人就这么静静的，没有对视。

　　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要外面街道散下来的光，还有些暗淡。

　　过了许久，终于有了后幕。

　　李想冷冷的看着他，没有一点点温度。

　　夏灿被看的不自在，“怎么了。”

　　下一刻。
　　夏灿听到了这辈子他最不后悔的话。

　　他突然凑近，表情很散漫，说出的话却令人原地爆炸。
　　——跟我谈恋爱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

　　夏灿瞬间瞪大了眼，空气好像停止了运转，浑身血液倒流。
　　当然，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一个陌生的男人，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表白。

　　才认识不到不一个小时，就要谈恋爱？这符合逻辑吗？！

　　李想也没了下文，只是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夏灿咳了几下，表情有些不自然的朝别处看了几下，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那……那个，你知道我的性取向么？我不喜欢男的，特别是你，我是正常人，我也喜欢正常人。”

　　李想看着他，勾唇：“我不就是正常人么？”

　　“你不是。”

　　“我哪不是了？我正常的很。”李想说话总是痞里痞气的，让人觉得坏坏的。

　　“我！不！可！能！喜！欢！男！人！”夏灿加了音量。

　　李想点点头，“行，先处一段时间行不行？”

　　夏灿无语，“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能。”

　　“我不喜欢男人，包括你，知道吗？”

　　“知道，所以可以么？”李想声音又哑又苏。

　　……

　　“不可以，你应该找个女生谈恋爱，而不是找我这么一个大男人。”夏灿苦口婆心的教导。
　　夏灿又继续道：“我很费钱的，我之前是家里的少爷，没吃过苦，像你这种，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更何况多出来一个人呢。”

　　最后，夏灿又补了一句，只是很小声：“而且我也不是同性恋。”

　　李想全程没有在说话，到最后他才不咸不淡的回答：“哦，好的，那就是不喜欢同性恋？”

　　夏灿以为他的意思是“歧视或者讨厌同性恋”，就急忙解释。

　　“没有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李想重复。

　　“嗯，没有。”

　　李想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点燃，烟雾弥漫，喉结滚动，他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夏灿。
　　虽是夏天，但傍晚总归还是有些冷的。

　　“没地方住吗？”

　　李想直接把他拆穿，夏灿的伪装，到此刻，寒流瓦解。

　　“嗯。”夏灿又补了一句，“我不跟你回家。”

　　李想轻笑几声，没想到他还挺倔，“没说让你跟我回家。”

　　“那你是在嘲讽我吗？”

　　李想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吐出一口烟雾才缓缓开口：“我家隔壁有套出租的房子，要不要住的选择权在于你。”

　　他们之间好像一切都是那么顺水推舟，没有铺垫，没有轰轰烈烈，像平常的一天。

　　夏灿问：“贵吗？”

　　李想抽烟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往常，“房东之前跟我提过，一个月大概是500。“

　　听到500这个词，夏灿瞬间清醒，好像有一万个问题要问。

　　“这么便宜吗？会不会是闹过鬼的？你之前有去看过吗？”

　　李想把他行李箱拿起来，连同那三百块钱，他没有回答，反而是往小巷子口去。

　　夏灿一怔，急急忙忙跟过去，在他的身后，畏首畏尾的，像只没有家的猫咪。

　　出了巷子口，夏灿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行李箱拿过来。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同时，也不喜欢别人麻烦他，可他又无时无刻的都在麻烦别人。

　　他有时候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奇怪。
　　这大概就是他一直都不招人喜欢的原因。

　　李想回头看着身后的人，一直低着头在思考什么事情，他倒是发现了，夏灿这个人无时无刻都在发呆。

　　出租屋离这里并不算远，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就到了。

　　李想走到那个出租屋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已经开始氧化。

　　夏灿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李想边往里进边去拿他的行李箱，“房东经常不在，但又怕有人租房，所以就把钥匙交给我了。”

　　夏灿奥了一声。

　　李想把灯打开，“啪”的一声，屋内的灯光瞬间亮起来，进入眼帘的就是鞋柜，房子不算小，有两层，怎么也不算是500块钱一个月的房子，但夏灿没多想，只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李想：“还算满意吗？”

　　“满意，我就要这个了！”

　　李想没有随和，这个房子好像有人常年打扫，竟然干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家具样样俱全，原来他夏灿会有这么幸运的一天！

　　李想走到沙发前，坐下去，立刻凹陷进去。

　　夏灿看到后：“你可以离开了，谢谢。”

　　还没把沙发捂热的李想：？

　　李想点头笑了笑，忘恩负义，走到门口时，回头不咸不淡的说：“这房子死过人。”

　　夏灿刚要一个人霸占沙发的身子跳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头发甚至有些炸毛，还翘起来几根，像呆毛。

　　说完，李想便关了门走回家去。

　　只留下夏灿一个人独自凌乱，果然！一看他就没安什么好心！没办法，只能一个人面对了！

　　夏灿洗漱完毕后，套上被罩床单，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洗衣机立刻转动起来开始工作。

　　夏灿开始闭眼躺在床上，尽量减少自己的害怕。

　　半夜三点半。

　　李想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敲门声不算很重，但对于他这种睡眠浅的来说，还是一吵就醒。

　　李想趿上拖鞋，想也没想的就把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就是夏灿的一张脸。

　　李想嘴角抽了抽：“干什么？”

　　夏灿笑脸相迎，眨眨眼睛，头发有些乱，穿着小熊睡衣，样子很呆，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一点也不怕鬼，要不然因为我家停电了，我才不会来找你。”

　　李想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嘟嘟囔囔，嗓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先进来。”

　　夏灿松了一口气，跟着进去。

　　鹅黄色的灯光照的人暖暖的，他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凶了，夏灿就这样想着，没注意到李想已经停下了脚步，头就这么撞到李想的背上，鼻尖瞬间传来密密麻麻的痛。

　　李想：“下次长点眼，别总发呆。”

　　夏灿：…………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