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宫阙》沈清慕

27、花精索命（2）

　　经过冥府门前的黑曜石时，紫莲眉心的曼珠沙华骤然一亮，紧接着紫莲双眉紧锁，而后亮光迅速消失，双眉也自然舒展开。
　　那一瞬间像是眼前生了幻觉，楚云天心底却慢慢升起一抹希望。
　　在冥画的引领下，楚云天直接将紫莲送入了当初她住的院子里。
　　从那一瞬间，她眉间闪出亮光之后的几日里，她仍是一动不动地睡着，仿佛一个从来不曾醒过的玩偶，身体眼见一天一天瘦了下去，精小的下巴越发削尖了。
　　每日里冥画都会亲自去冥河边摘下最新生出的曼珠沙华，捣碎后浸入事先用七十八种草药熬好的药汤中，用细火慢慢烤着。而后再从冥河之中捞出一只冤魂，融入人参之中作为药引，与药汁一起煎熬，直熬到仅剩一点药底，于每日落日时分服下，长此以往方可续命。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冤魂的怨气迅速凝结在紫莲体内，与她自身魂魄冲撞，须有人于月圆之夜子时，将自身内力注入紫莲体内，方可帮助她压制身体里躁动的冤魂。
　　一连两个月过去，紫莲仍是不见醒转，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木制的转轮座椅上，紫莲安然的坐着，眼眸紧闭。
　　“紫莲啊，你怎么还不醒呢？楚云天都快熬不下去了，这两个月每次月圆的时候，他都把他的内力注入你身体里，你要是再不醒，他就该死你前面了。”冥画将她推到一座八角小亭里面，转身放下亭子上卷起的布帘。
　　放下布帘，隔绝开了外间的凉气，却仍可以从亭内一览亭外的景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棕黄色的一片片悄然飞起，像是一小群振翅的蝴蝶。
　　将她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在她手里塞进一个暖炉，冥画自她身旁坐下：“紫莲，我知你放不下心里的仇，嫁给你素来憎恨的人一定是一种折磨。我不知道你和楚云天到底是什么感情，若你倦了，就来冥界吧。那些仇啊恨啊的，想开一些，放下吧，放下了日子就更好过一些。”
　　“我瞧楚云天是真心护着你，你病了他是真焦心，若你能放下仇恨和他过上平稳日子自是最好。至于天慕飒，紫莲，我们自小便相识了，我知你的心思，他不过是你的一阵新鲜劲儿，过了这劲儿也就淡了。你……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快点醒过来，好吗？”
　　“冥画？”
　　两个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嗓子略略有些低哑，带着一抹轻巧的疑惑，她问：“你说什么呢？”
　　冥画慌忙转过头去，瞠目结舌，愣了好一阵子才忽然大笑起来：“你醒了？紫莲！你醒了？”
　　“我自然要醒，不醒，我怎么杀了他呢？”她眼里滑过一丝狠戾，那是冥画从未自她的眼中看到的神色。
　　“杀谁？”
　　“楚云天！”她转头看向冥画：“我要杀了他！他杀了我娘！如今他方才登基，羽翼未丰，我便要趁此杀了他！”
　　冥画怔住：“紫莲，你怎么了？”
　　紫莲转头看她：“冥画，你不要问那么多了。参选的日子怎么还没到？”
　　她的眼里带着询问看向冥画，湿润的晶莹的眸子里，藏着刺目的恨意。
　　冥画怔怔看着她，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紫莲，你怎么了？你失忆了？”
　　“冥画，你在说什么啊？”她蹙起眉，眉心的曼珠沙华妖娆的红色猛然一亮。
　　一瞬间后，紫莲再度昏睡过去。
　　眼前的人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双眸紧紧闭着，睫毛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原本樱红的嘴唇，现在干皱苍白，呼吸越发轻弱，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是一个失去了生命的瓷娃娃。
　　楚云天自远处走近，抬手掀起布帘。
　　“今日她的精神怎么样？”
　　冥画怔怔地回身，看着楚云天道：“她醒了。”
　　“醒了？”楚云天猛然睁大眼睛，单膝跪在紫莲身前，小心唤着：“紫莲？紫莲？你醒了？”
　　那个玻璃似的人儿仍旧一动不动，楚云天眼里燃起的希望一点一点熄灭，“你不是说她醒了？”
　　“是醒了，又昏过去了。”
　　他转头看冥画：“也就是她醒过？那药有用！继续给她服用，兴许过些日子就能好了。”
　　“楚云天”她语气里仍旧带着淡淡的颤抖，“她好像失忆了。”
　　“失忆？”楚云天一惊，眼里莫名的光骤然闪过，“她不记得，她的母亲被……”
　　“不”冥画打断他，半垂下头道：“她只记得，是你杀了她的母亲，她只记得，她要去天宫参选，以获得绝对的力量，击败你。”
　　她只记得，是你杀了她的母亲……
　　他嘲讽的笑了，像是笑宿命，也像是笑自己。
　　抬手抚上她瘦削的脸颊，和她尖细的手指：“没关系，她能醒过来便好。”
　　“楚云天”她蹲下，眼睛平视着他，“你爱她吗？”
　　他茫然转头，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波涛汹涌着，马上便呼啸而出，却被他生生压制住，“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她只会恨我，一直恨我。”
　　“那为何你要杀了你的养母？”
　　“我的养母？我的养母杀了我的生母，不杀她我又如何报仇呢？只是当时没有想过儿女私情，那日晚上，你救走紫莲的那日晚上，我便站在天井旁边，看你将那花精注入到她的眉间，救了她一命。”他转向紫莲，眼中又泛出淡淡的温柔，“我不曾料到，上天会给我这样的惩罚，仇人之女，我却爱之入骨。究竟是从何时起，我早已记不清楚，只是在把她打入天井之后，我才明白我自己心里的想法。想杀她，不忍，不杀她，不甘。”
　　他的唇角勾出一抹苦笑：“在我心里，权位永远是第一位的。儿时家族里的权利纷争，总是变成一场又一场的噩梦，那时候我便下定决心，此生必要倾尽一切去追逐最高的权位。为此，我宁愿牺牲一切。如今，她站在我面前，我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那是一种信仰被彻底粉碎的痛苦吗？儿时的记忆，冥画不知道，只道他必然是有一段痛苦的回忆。或许就是那段不堪的往事，促使他一步一步心狠手辣地走下去。然而，他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紫莲，而是他自己，只要他可以选择不爱，选择放弃。
　　他漆黑的眸子看着紫莲，潋滟的温柔和依恋神色满满地快要溢出。
　　冥画看着他和紫莲，他会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