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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迹与鸢尾花 消毒水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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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把尖刀,刺得颜书瑶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周沉的钱包。人造革表面已经开裂,边缘处露出灰白的纤维,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无数次。
"颜小姐?"
穿着蓝色制服的护士站在处置室门口,手里拿着病历板。颜书瑶立刻站起来,膝盖撞到了金属扶手,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伤口已经缝合。"护士推了推眼镜,"不过病人严重营养不良,血糖只有2.8。您是他女朋友?需要办理住院手续。"
颜书瑶张了张嘴,那句"我们不认识"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接过表格,在联系人那栏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笔尖在"关系"一栏悬停片刻,最终填上了"朋友"。
"病人需要留观48小时,您要通知他家人吗?"
"我......"颜书瑶低头看向手中的钱包,里面除了那张设计图,只有一张身份证和几张零钱。周沉的照片比现在年轻许多,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相纸。她鬼使神差地翻开夹层,一朵压干的蓝色鸢尾花突然飘落在地。
护士弯腰捡起:"真漂亮,这种蓝色很罕见。"
花朵躺在护士掌心,五片花瓣已经变得半透明,却依然保持着妖冶的钴蓝色。颜书瑶突然想起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颜料——正是这个颜色。她伸手想碰,却见护士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
"这是......"护士盯着病历又看看颜书瑶,"您朋友的血型是RH阴性,医院血库库存不足。如果他需要手术......"
"我是O型血。"颜书瑶脱口而出。
"RH阴性是熊猫血,普通O型不行。"护士把鸢尾花还给她,"不过暂时还不需要,只是提前告知风险。"
处置室的帘子突然被拉开,推床轮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周沉被推了出来,额头上贴着纱布,脸色比医院墙壁还要苍白。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巷子里那个身手矫健的男人。
颜书瑶跟到病房,看着护士调整点滴速度。透明液体一滴滴落下,周沉的手腕从被单里滑出来,露出那圈绷带。现在它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医用纱布,但颜书瑶仍记得雨水冲刷下,那些暗红色是如何在白色布料上晕染开的。
"每小时观察一次瞳孔。"护士交代完离开了,关门声惊动了周沉。他的眉头皱起,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颜书瑶拖过椅子坐下,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湿衣服。她掏出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林小满的。最新一条微信写着:"你爸刚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在我家赶稿。别忘了明天是徐家酒会!!!"
徐家酒会。颜书瑶捂住脸。她花了三个月准备的《城市记忆》系列毁了,明天拿什么去见徐谦和他那些收藏家朋友?手指划过屏幕,相册里最新一张照片是周沉的设计图——线条凌厉得像刀刻出来的,却在转角处化作流水般的曲线。
手机突然震动,父亲的头像跳出来。颜书瑶走到走廊才接起来。
"书瑶?"颜建国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威严,"画廊的季度报表我看过了,当代艺术区亏损比上季度扩大15%。"
"我正在调整策展方向。"她盯着病房门上的小窗,周沉的轮廓在毛玻璃后模糊不清。
"徐家明晚的酒会是个机会。徐谦跟我说他们基金会打算收购一批新锐作品。"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让秘书发了些资料给你,重点看周氏建筑那个案例。"
颜书瑶的手指猛地收紧:"周氏建筑?"
"嗯,他们三年前那个失败的城市综合体项目。"颜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在和别人说话,"...对,就是坍塌事故那个...书瑶?明天穿那件蓝色礼服,徐夫人喜欢端庄风格。"
电话挂断了,走廊重归寂静。颜书瑶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周氏建筑"四个字在脑海中盘旋。她回到病房,周沉仍在昏睡,但姿势变成了防御性的侧蜷,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
床头柜上的钱包微微敞开,那张身份证露出一角。颜书瑶轻轻抽出来,周沉的住址栏写着"中山路127号3单元",正是他让她转交钱包的地方。证件照上的他理着规整的短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与现在这个落魄的外卖员判若两人。
窗外雨势渐小,霓虹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彩色条纹。颜书瑶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每当她闭上眼睛,就看到钢管砸向周沉后脑的画面。她索性拿出素描本,就着走廊灯光修补那些晕开的线条。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声闷响惊醒了打盹的颜书瑶。她抬头看见周沉半坐在床上,输液针头已经被他自己拔掉,血珠顺着手背滚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目光在病房里快速扫视,最后钉在她身上。
"你是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巷子里你救的那个......"颜书瑶站起来,小腿因为久坐而发麻,"颜书瑶。你在医院。"
周沉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素描本上,又移到床头柜的钱包。他猛地伸手去够,动作太急差点栽下床。颜书瑶赶紧扶住他,手掌下的肩膀硬得像石头。
"都在这里,没少东西。"她把钱包递过去,"除了那张设计图,我收起来了......"
周沉一把抢过钱包,手指颤抖着检查每个夹层。当他摸到那朵鸢尾花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回最里层,然后才看向颜书瑶。
"谢谢。"这个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医药费我会还。"
"不用,见义勇为基金报销了。"这是个善意的谎言,"你......经常被追债?"
周沉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回答。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在脚触地时晃了晃。颜书瑶赶紧扶住他,闻到了混合着血腥味的淡淡松木香——医院肥皂的味道,却莫名适合他。
"你需要休息!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还......"
"八十万利息一天三千。"周沉甩开她的手,"躺着怎么还?"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冰冷的逻辑,让颜书瑶一时语塞。她看着周沉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已经被护士剪开了一道口子。他摸遍所有口袋,最后从内衬里掏出半包压扁的香烟。
"不准抽烟。"颜书瑶夺过烟盒,"至少先吃点东西。"
她按下呼叫铃,却听见周沉冷笑:"医院饭卡押金要五百。"
"我有。"颜书瑶从包里拿出钱包,"你救了我,这是......"
"我不需要施舍。"周沉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戳在颜书瑶心口。是啊,为什么?她本该在警察做完笔录后就回家泡个热水澡,而不是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守着一个陌生人。她低头看自己的素描本,水渍晕开的地方恰好是《陌路人》那幅画的角落。
"因为......"她指着画上模糊的人影,"我欠你一幅完整的素描。"
周沉愣住了,目光在她和素描本之间来回游移。就在这时,他的腹部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颜书瑶忍不住笑出声,周沉耳根瞬间变红。
"等着。"她抓起钱包走出病房,却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生。
"颜书瑶!我找了你一晚上!"林小满一把抓住她,"你爸刚给我妈打电话,问你为什么在我家却没人开门!"
"小声点!"颜书瑶把闺蜜拉到走廊尽头,"帮我个忙,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
林小满瞪大眼睛:"里面是谁?警察说有人为你打架......天哪,你该不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颜书瑶揉着太阳穴,"就是个见义勇为的......"
病房里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颜书瑶冲回去,看见周沉站在窗边,窗台上的花盆摔得粉碎。他手里攥着那张设计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是你画的?"颜书瑶轻声问。
周沉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了。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设计图上,那些线条突然变得立体起来——颜书瑶这才看出那是一栋音乐厅的设计,曲面屋顶像凝固的音浪。
"你会看施工图?"周沉突然问。
"我父亲是建筑师。"颜书瑶向前一步,"你也是,对不对?"
周沉的表情瞬间冻结。他把设计图折好塞回钱包,动作快到几乎有些粗暴。当护士推着餐车进来时,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尽管那件衣服现在又破又皱。
"病人不能离开!"护士拦住他,"还要做脑CT......"
"放弃治疗。"周沉侧身避开,却在门口被颜书瑶拽住袖子。
"至少吃完这个。"她塞给他一个三明治,"还有......"她从素描本上撕下一角,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如果那些人再找你麻烦......"
周沉盯着纸条看了两秒,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塞给她:"抵医药费。"
那是一个精致的金属书签,顶端雕刻着微缩的建筑模型。颜书瑶认出那是本市的地标建筑明珠塔,但塔尖部分被改成了鸢尾花的形状。
"等等!"她追出去,却只看到电梯门缓缓关闭。周沉站在里面,晨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他身上,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个幽灵,随时会消失在阳光里。
林小满从护士站跑过来:"那人是谁啊?长得还挺......"
"不知道。"颜书瑶握紧书签,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转身回病房收拾东西,却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半幅素描,画的是她在巷子里弯腰捡画稿的侧影。笔触潦草却传神,右下角签着"CS",和设计图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护士来换床单时递给她一个信封:"病人落下的。"
里面是那朵压干的蓝色鸢尾花。
颜书瑶回到家,发现父亲发来的资料已经躺在邮箱里。她点开名为《周氏建筑坍塌事故分析》的PDF,第一页就是事故现场照片——扭曲的钢筋水泥中,一抹蓝色格外刺眼。放大后能看出是个穿蓝裙子的女人,半截身子被压在混凝土板下。
照片角落的日期让颜书瑶浑身冰凉:正是她开始创作《坠落》系列的那天。
她颤抖着拨通林小满的电话:"帮我查个人,中山路127号的老梁。"
颜书瑶的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林小满发来的最新消息正在闪烁:【中山路127号是家钟表铺,店主梁志华是周氏建筑前总工程师】。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倒映着电脑屏幕上那张事故照片——蓝裙女人的手腕处,一抹银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放大图片时,鸢尾花从素描本中滑落。颜书瑶弯腰去捡,突然僵在原地。花茎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沉儿,妈妈是被推下去的"。
手机突然震动,未知号码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周沉昏迷在某个昏暗房间里,额头的伤口重新裂开,而他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块怀表——表盘显示的时间永远停在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