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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樽 ...

  •   二月红卸到第三支点翠簪子时,铜镜里忽然映出半片军装衣角。
      胭脂水粉匣子咔哒一声合上,铜鎏金珐琅自鸣钟正指向亥时三刻。
      “佛爷走正门的规矩,倒是比湘江涨水还不常见。”他指尖还沾着玫瑰膏子,在妆奁匣底摸到冰凉的勃朗宁枪管。
      张启山倚着梨园后台的雕花门框,军靴碾碎半片海棠绢花:“红老板的《游园惊梦》唱到“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枪栓倒拉得比水磨腔还利索。”
      呢绒大氅扫过满地碎胭脂,第二颗铜纽扣正抵住二月红后颈。
      铜镜突然映出两点寒光。二月红反手扣住那人腕子,才发现张启山掌心里躺着半块青铜残片。海棠纹在汽灯下泛着诡异的青绿,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锈。
      “今日海关扣的货轮里,二十个贴着英国商标的橡木桶。”张启山的声音擦着二月红耳垂过去,“装的不是杜松子酒,是能熔穿青铜器的化学试剂。”
      二月红猛地转身,鬓角未卸的银丝流苏扫过对方喉结。
      妆台上烛火忽地爆出灯花,照亮青铜残片内侧阴刻的篆文,那分明是红家密室里供奉的青铜樽底部才有的印记。
      “你们张家的兵倒会挑时辰。”他忽然轻笑,指尖挑开张启山的皮质武装带,“上月从德国领事馆运进来的X光机,照得出青铜器内藏的玄机吧?”
      窗外惊雷劈开春夜,汽灯骤灭的刹那,张启山忽然握住他正在拆卸头面的手。
      生着枪茧的拇指按在腕间跳动的血脉上,戏服广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三枚朱砂痣,正与青铜残片上的海棠蕊尖严丝合缝。
      “十二年前你在城隍庙捡的乞儿...”张启山的声音混着雷声碾过来,“昨夜出现在红府后巷的尸首身上。”武装带金属扣当啷坠地,压住了他后半句低语:“红倌,你养的好暗桩。”
      二月红忽然将残片按进张启山掌心,冰凉的青铜贴着滚烫的枪茧:“佛爷可知,红家密室那尊海棠樽缺的从来不是盖顶...”他尾音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唱腔里,前院传来丫鬟惊慌的喊叫:“班主!祭器房的青铜樽...樽肚里淌出血水了!”
      “红老板的铜油里掺了蔷薇硝?”张启山指尖掠过青铜樽凸起的海棠纹,披风扫过满地碎瓷片,“难怪能养出这等包浆。”
      二月红将点翠头面浸在铜盆里,水纹映着妆镜前的汽灯晃成碎金:“卸岭的破甲锥刮过三遍土腥气,倒比我们红家的药水更识货。”铜盆突然泛起涟漪,水面倒影里多出一柄□□,枪管正抵着他后颈盘金绣的牡丹。
      门外传来陈皮阿四摔茶盏的响动。
      “佛爷要验货,何必惊动四阿公。”二月红绞干泡发的绸带,绛红水珠顺着素白手腕淌进袖口,“十二年前您往我妆奁匣里塞金叶子,可没这般大阵仗。”
      张启山忽然收枪入套,军靴碾过满地海棠纹瓷片:“红官儿,湘江码头七号仓的盐酸味太重了。”他摘下白手套,露出虎口处陈年咬痕,“上个月走水的德国货轮,救生舱里找到这个……”
      半枚鎏金点翠蝴蝶簪拍在妆台上,簪尾刻着极小的红字编号。
      镜中二月红的睫毛颤了颤。那夜他确实用这簪子挑断了日本商社经理的喉管,血溅在救生筏帆布上的形状,恰似一簇倒垂的海棠。
      “红家班开春要排的新戏,叫《锁麟囊》?”张启山突然转了话头,拇指摩挲着青铜樽底部阴刻的八卦纹,“我请北平来的化学教授看过,樽底的铜锈里检出硝酸甘油结晶。”
      二月红猛地转身,妆凳带翻的胭脂盒滚到军靴边。
      汽灯将两人的影子绞在斑驳砖墙上,像两株纠缠的青铜树。
      “长沙城地下埋着九门共同的祖宗。"他弯腰拾胭脂时,后颈露出一截红绳,吊着半枚青铜钥匙,“佛爷可知为何独独红家祠堂供着西洋自鸣钟?”
      窗外惊雷劈开春夜,闪电照亮张启山军装第二颗铜纽扣。
      二月红突然伸手扯断那截红线,纽扣坠地时裂成两半,露出夹层里泛黄的照片,十二岁的他正在老郎神像前勒头,而香案阴影里分明站着穿学生装的少年张启山。
      “大爷爷说得对,你们张家人都爱在戏台底下藏镜头。”二月红碾碎照片边缘的霉斑,却摸到夹层里更硬的物件。
      当半片青铜海棠贴符撞上他掌心的钥匙,整个妆台突然震颤着陷入地下。
      暗门在砖墙后洞开,三十六个青铜樽沿着星宿位陈列,每个樽底都刻着不同的九门纹章。张启山的怀表不知何时停在民国十年四月四日四点四分,表面琉璃映出一行朱砂符咒:九门轮回启,海棠照佛心。
      “你故意摔了我的胭脂。”二月红望着满地机关齿轮,突然轻笑出声。
      暗室烛火将他水袖染成血色,张启山看见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少年红官就是用这截水袖勒死了玷污师姊的军阀。
      军部电话铃在此时炸响,张启山按下接听键时,二月红正将青铜符咒按进暗墙。
      电话那头传来副官沙哑的嘶吼:“佛爷!七号仓的硝酸甘油...全变成了海棠花瓣!”
      雷声吞没了后话。
      暗室穹顶突然降下雨雾,数万片青铜海棠簌簌落在两人军装与戏袍上。
      二月红在漫天金属花雨里咬开酒葫芦,琥珀光泼过张启山眉骨:”敬重逢。”
      张启山就着他的手饮尽残酒,枪口忽然指向暗室东南角。
      二十四个罗盘同时转动,墙内传出齿轮咬合的闷响,一具水晶棺椁缓缓升起,棺中躺着与二月红容貌相同的戏子,胸前缀满青铜海棠。
      “这是我双生兄长,民国十年死在张家人镜头下。”二月红将酒葫芦砸向水晶棺,裂痕瞬间爬满棺椁,“现在,佛爷该说说为何十二年前就盯上红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铜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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