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进分手》棠燃映昼

58、第五十八章 每个人都有

　　时云屏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她尝试去设想坦白，但只要一想到时菁如会暴怒地朝她嘶吼，她就会丧失沟通的勇气，毕竟从小到大面对时菁如，她只学会了妥协。

　　就像小时候被铁链锁住却无法挣脱的小象，长大之后明明轻轻一扯就能扯断的枷锁，它却不敢尝试。

　　可是一味地妥协，封誉怎么办？
　　封誉，封誉，时云屏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如何放手一个很爱自己的人，时云屏承认自己做不到。

　　“屏屏。”门口传来了时菁如的声音，时云屏还未来得及开门，她就直接拧开门锁，自顾自走了进来。

　　“妈。”时云屏攥紧手。

　　“刚刚在楼下看到封誉了。”时菁如眉眼浮起一丝不耐，“没想到他还在这里，当时他登报和他爸爸断绝关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家没有他的位置，现在又舔着脸回来，真的恶心。”

　　“他毕竟是封——爸爸的亲生儿子。”时云屏心不在焉地回复。
　　封誉在干什么？时云屏知道封誉回来，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而这决心的一端系在她的手上。
　　因为她的退缩，封誉会伤心吗？
　　她好像……舍不得他伤心。

　　“你在发什么呆？”时菁如上前，扳正了时云屏的脸。

　　“只是想一些事情，想出神了。”时云屏注视着时菁如那双清亮透澈的眼睛，她们是如此相像，以前她又怎么会怀疑她不是她亲生的呢？

　　“想什么事情，告诉妈妈。”时菁如拉着时云屏到一边的沙发上，她让时云屏靠在她的肩头，右手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后背，“屏屏，不要对妈妈有秘密，我不喜欢你这样。”

　　时云屏的掌心都快要渗出汗，她靠在时菁如肩头，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瞒时菁如的事情太多了，她所在宁城的工作，齐青云的死亡档案，以及她和封誉早已登记的结婚档案。
　　每一个秘密的坦白，对于她和时菁如来说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妈妈。”时云屏猛然抬起了头，她直视着时菁如，“你对我有秘密吗？”

　　“小孩子管大人的事情干什么？”时菁如不自在地直起身子，“我要是有不告诉你的事情，那一定是有不可以说的理由，我肯定有秘密啊，不过和你没什么关系。”

　　“那我的秘密和你也没有关系。”时云屏站了起来，“人都有秘密，我怎么会没有秘密，只不过说出来就是多一个人烦恼。”

　　“妈妈，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烦恼。”
　　时云屏在计划一场逃离，不出意外，下午她就会赶回宁城。

　　“我就知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时菁如腾地站起来，“绕那么多弯子，你不就是长大了翅膀硬了！那我跟你讲，我什么都受得住，你说！”

　　“那齐——”时云屏连齐青云三个字都没有说完，时菁如就冲上来，她伸手，狠狠地打在了时云屏的肩头，整个人显得面目可憎。

　　时云屏觉得自己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想要坦白的犹豫瞬间蒸发。
　　她还是不要再刺激时菁如了，至少不要当面刺激。

　　“屏屏。”时菁如将手背在身后，仿佛刚才的冲动不存在，她挂上了和煦的笑，“别想那么多，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吗？你年纪也不小了，结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到时候给我和爸爸生一个漂亮的小孙女，我们就在美国带带小孩，你就安心做个富太太。”

　　可惜她已经结过婚了，时云屏看着时菁如，突然感觉到浓烈的疲惫。

　　“你不要再管我了，我和谁结婚是我自己的事，生不生孩子也是我自己的事。”

　　“这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时菁如不耐烦地打断了时云屏，“我和你爸爸已经为你物色了不错的对象，过几天你和我回美国见一面，他家做国际贸易的，虽然资产不如你爸爸，但好歹家世清白，父母恩爱，人也不错，你要是觉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就把订婚宴办了。”

　　时菁如像是通知一样告知时云屏。
　　“结婚只需要门当户对，感情都是次要的，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一开始就认命，屏屏，妈妈为你选的一定是最好的命运。”

　　“你闹够了没有？”时云屏向后退了一步，“你这样随随便便地安排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意见？”

　　“你能有什么意见，从小到大你不是什么事都听妈妈的吗？”时菁如语气柔和了下来，“屏屏，我知道你很爱妈妈，这次和平时都一样。”

　　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如果在以前，她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对时菁如的恐惧和爱，让她被迫接受一个不爱的人。
　　反正和谁结婚都一样，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可是现在封誉来了，她无法将自己与他一刀两断，不出意外，她会和他不断纠缠下去，那她的世界还怎么能容纳地下别人？她还能和一个不爱的人按部就班地上c吗？
　　好像不行。

　　“婚姻的前提是爱，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天真，但是我不可能和一个我不爱的人结婚。”时云屏一字一句道。

　　“你怎么知道你和他之间会没有爱情？”时菁如嗤笑了一下，“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家人期许，我告诉你，这样的条件下，不可能生不出爱情。”

　　“屏屏。”时菁如声音冷淡，“你不会觉得爱情是什么很神秘的东西吧，它其实很廉价，廉价到当你拥有它，你就会觉得不过如此，这世界上还有更多有用的事情会吸引你。”

　　时云屏看着时菁如，她眼中的不屑呼之欲出，让时云屏想起了冯叔叔口中的小如。
　　爱情怎么会廉价呢？如果爱情是廉价的，那亲情又是什么很昂贵的东西吗？

　　“我受够了！”时云屏直视着时菁如，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受够了！”

　　“你说什么？！”时菁如不可置信地看着时云屏。

　　“我说我受够了！”时云屏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在拿起它的瞬间，时云屏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真的要如此吗？
　　不理智的情绪在这时压倒了时云屏，她发现自己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和时菁如交流。

　　“不是想听我的秘密吗？”时云屏将那张纸在手心摊开，“太多了，我不知道你想听哪一个，看见这份文件了吗？是他的死亡证明，上面还有你的签名，你应该没忘吧。”

　　时菁如在看清照片的瞬间瞳孔一缩，继而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从哪搞来的？”

　　“在宁城，冯叔叔给我的，冯释立，你应该认识，潘娴阿姨，你应该也没忘吧。”时云屏看见了时菁如眼中的抗拒与躲闪，但是她依旧选择继续开口。

　　“我在宁城观测所上班，这是我的秘密之一，你不是想听吗？我可以事无巨细地告诉你，在中国的这两年，我根本不在我给你发的公司上班，我一个人待在宁城，偶尔会给他扫墓。”

　　时云屏知道时菁如已经意识到“他”，指的就是齐青云。

　　“他的坟头草根本没有三尺高，有很多人会去看他，会给他扫墓，会给他送花，他很受欢迎，即使死了那么多年，还是有很多人记得他。”

　　时云屏的声音带着哭腔。

　　“但是没有你，没有你，也没有我。”

　　时菁如的身子在颤抖，但她第一次在时云屏提到齐青云时没有歇斯底里，而是极其冷漠地看着他。

　　“所以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是想听我的秘密吗？那我告诉你，我有的时候甚至希望你那次真的把我丢了。”时云屏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我宁愿自己死在湖里，也不想和你继续生活下去……”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的，因为我真的想要一个家。”时云屏抬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中滑落，直到在地上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妈妈，以前的我是真的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包括爱情，我只想要你开心。”

　　“可是你给我的家太虚假了。”
　　有的时候，时云屏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时菁如对她忽冷忽热的爱，才会让她错误地认为爱就是这样，以至于当在大学时遇到封誉时，她很难分辨出他掩盖在温柔外表下的虚情假意。

　　毕竟时菁如一直是那样对她的，不是吗？

　　直到现在，时云屏不可否认，她只想有一个家。

　　沉默像潮水一般在空气中蔓延，很久之后，时菁如才发出一声嗤笑。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把你打掉了。”

　　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吐字非常清楚，她再次开口。
　　“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自己有多失败，竟然白白被你耽误了那么多年。”

　　时云屏抬头，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不堪，她只能看见时菁如身体的轮廓。

　　“就是不爱你啊，我能有什么办法，装爱你也装不像。”时菁如声音浅浅的，“你和你爸爸一样让人讨厌，我也确实后悔生了你。”

　　她说自己后悔生下她，时云屏终于得到了确信的答案，她确实不爱她。

　　“这就是你的秘密吗？”她抬头，茫然地看着时菁如。

　　“秘密之一。”时菁如勾起了嘴角，“其他的和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听。”

　　亲口听见自己的妈妈说不爱自己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即使时云屏早有预料，但现在依旧不可控制地弓起了腰，试图缓解一下自己的痛苦。

　　她怎么会分辨不出时菁如对她的爱呢？她只是装作看不见那些让她窒息的瞬间。
　　时云屏也惯于欺骗自己，她成功骗过自己很多次，多到她自己也不记得有多少次。

　　她突然想起了封誉那句话。
　　“当我意识到你对我的爱快要全部消失时，你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时云屏突然意识到自己放不下封誉的最大原因了，他在假意掺杂的一点真心，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她能够拥有的最大剂量单位的爱了。

　　何况现在他对她的爱，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这足以让她紧紧抓住这救命稻草。

　　“妈妈，你说爱情是廉价的，可是就是因为你更为廉价的亲情才把我推向爱情，所以我在你放弃我之后放弃了你。”
　　时云屏在心里这样想，她强迫自己挺直了背，她看着时菁如，时菁如也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向虚空。

　　“我知道了，妈妈。”时云屏平静地张口，“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时云屏觉得自己快要流不出眼泪了，但是在说完之后又流下了泪。
　　“我走了，就不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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