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觞）酒狂（初稿）》萧茵

24、高山流水——青玉坛?其一

　　朔月之夜，群星闪耀。
　　元勿潜入武肃长老房，对雷严说：尹千觞回来了。

　　武肃长老一把拍碎了桌子，怒道：“他居然还有胆子回来？”
　　元勿低垂着眉眼，怯怯回答：“他当时与丹芷长老有约。此次也是长老邀他回来的。”
　　“混账东西！”雷严咬牙切齿地吼道，“上古七剑事关青玉坛复兴，他欧阳少恭居然当成儿戏一般！他难道不知那巫祝是唯一的线索么！”
　　元勿吓得缩了缩脖子，一言不发，低头抬眼偷偷看着雷严暴躁地在屋子里面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了笼子里面的老虎。
　　“你刚刚说，他平时都是一个人？”雷严忽然厉声问道。
　　“……嗯。”
　　他点头，心中窃喜。
　　“待我同坛主商量一番……”雷严却突然气馁了，“少恭心思缜密，若是想全心维护一个人只怕不好下手……元勿你先探探少恭和尹千觞的口风。”
　　元勿低眉顺眼“嗯”了一声，倒退出房，缓缓阖门。

　　在青玉坛上住了已有三四天，欧阳少恭日日忙乱少有能见着的时候，只是吩咐寂桐好酒好菜的招待着。是夜，尹千觞躺在屋顶上，心中思索着那时寂桐对自己说的话。

　　尹公子，若是无事，多来看看我家少爷罢。

　　他怕我为他操心，便什么都不肯对我说。身边更是连个朋友都没有，

　　尹公子便看在你重伤那时我日夜照看的份上，答应老身这个不情之请吧。

　　他忽而想起武功山上，那少年模样的人低垂着头，轻笑着说，青玉坛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就算是狼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
　　那份恨冽，令他动容却又无比敬服。他甚至觉得他们两个就是一样的人，若是下定了决心想到达到什么目的，即便是刀山火海，即便要付出的可能远比得到的多，也在所不惜。
　　八九个月以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却没有一个像欧阳少恭那样令他有惺惺相惜之感。
　　那份感觉，与任何人相比都是不同的。

　　“尹公子好兴致。”元勿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檐下，仰头望着他。漆黑的大眼有些空洞，让尹千觞看了心中有些毛骨悚然，心想这孩子无论什么时候见着了都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
　　顾念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尹千觞懒懒点头，答道：“嗯。”
　　“在屋顶上喝酒要小心。”元勿冷冷地说，“若是喝醉了失足摔下来，丹芷长老又要费神了。”
　　尹千觞又是一怔，觉得这孩子说话实在是不中听，却又懒得真和他一般见识，便哼哼哈哈地笑了笑，眯着眼睛数着北斗七颗星星，数来数去却觉得多了一颗。
　　“尹公子可是下定了决心要在青玉坛里插上一脚了？”
　　那冷淡恶毒的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过温热的脖颈，尹千觞心中一阵无名火起便冷笑一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冷眼看着站在屋檐下的元勿。那孩子穿着白衣，头发眉眼黑得凄厉，若是夜里冷不丁见着了倒是会吓出一身冷汗。尹千觞挑了眉邪气一笑，说道：“不是我存心要趟上一脚，只是有人拉着我不放。”
　　元勿一扬眉，身形一动，下一刻尹千觞的重剑便架在了脖子上，竟快得看不清楚。他呆立当场怔怔看着尹千觞，张口结舌：“……你……你何时……”那剑并非利器，只是一块顽铁，散发的寒意却非平常精心打造的兵器能比。
　　“呵。”尹千觞低沉一笑，“滚！”
　　说罢，他收了剑，盯着元勿，似在催促他离开。
　　元勿一击不成反而丢了锐气，只得低着头，快步远去了。

　　尹千觞却摇头叹气，又歪头说道：“……少恭可是看够了？”
　　客房后面缓缓走出一明黄身影，温文尔雅，风度翩然，却是欧阳少恭。
　　“千觞果然功力大有长进，令人刮目相看。”欧阳少恭含笑说道，对着尹千觞轻轻点头，“只是却又将千觞牵扯进来了……”
　　“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摆脱不了了。”尹千觞却不以为然地揉了揉肩膀，“我都已经不在乎了，少恭更不必介意。”
　　“看到今日千觞雷霆一击，我倒也可稍微放心了。”欧阳少恭走至他身旁，柔声说道。

　　他这八九个月长高了许多，原本与尹千觞尚有三指差距，现今看来两人却是差不多了。尹千觞微微侧头便看着他距离自己不过尺余，亲近得连墨黑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欧阳少恭抿了唇角，轻声说道：“元勿还是个孩子，千觞莫要和他计较。”
　　“嗯，刚刚也不过是吓吓他。”尹千觞答道。
　　欧阳少恭唇边漾起了微些笑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千觞务必小心。”
　　“……少恭，也是要小心谨慎。”尹千觞思来想去，终于缓缓说道，“虽然青玉坛之事我并不清楚其中纠葛，却还是希望少恭能够至少保全自己。”
　　欧阳少恭却愣了愣，又笑了。
　　“明明有危险的人是自己。”他静静地看着尹千觞，“千觞却总想着别人。”
　　“……他人与我并无关系。但是少恭于我有救命之恩，自然是不太一样的。”尹千觞坦然说道。
　　闻言欧阳少恭默然缓缓点头，低声答道：“多谢。我今日正巧要下山寻些东西，不如送千觞下山去。”他又是歉然一笑，“……原本是想着在这里同与千觞好好聊聊，却不想雷严居心叵测，死心未改……却是我失策了。千觞若无意见，明日我再来找你。”
　　说罢，他后退几步，轻轻一揖，转身欲去。

　　尹千觞却突然开口说道：“少恭……能不能坐下聊聊？”
　　欧阳少恭半侧了身，诧异看着他，却点头，又走到了屋檐下面同他一起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月华如水，涤荡黑暗。一丝烟云飘来又离去。

　　“千觞可有话想说。”

　　“不……只是想同你在这里坐坐罢了。”

　　“这……”

　　“呵，心里倒是有些话，只是说出来便不好了。想必少恭也是明白的。”

　　“……大概是能明白……”

　　“嗯。”

　　“千觞……究竟是这么快将剑练好的？”

　　“……每天日落之后，挥剑数千次，这些日子下来，就算是再笨的人也能用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千觞，好毅力。”欧阳少恭由衷敬服地叹道，“但是这样却是对身体损害极大，上了年纪只怕肩膀容易酸痛。千觞还是小心。”
　　尹千觞却是低笑，答道：“我却是向来只考虑当下，未来倒是从未想过。”
　　欧阳少恭扭头看着他：“千觞你……”
　　“若是我实力不济被人杀了，之后的事儿便是更不用提了。”
　　他动了动肩膀，低笑着说道，倒显得有些落寞寂寥了。

　　欧阳少恭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按了按几个地方，摇头说道：“……等我什么时候得了空，为千觞炼些药覆在肩上吧……挥剑千次的事情，也先放放好么。我只担心这样下去，不到而立双手便会废掉了。”
　　“……真有这么严重？”尹千觞却不以为然说道，“那便有劳少恭了。”
　　他长舒一口气，向后倒去肆意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短促地笑了一声。
　　欧阳少恭微微扬眉，低头看着他问道：“千觞笑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子也挺好。”
　　他低声说道，言语含糊。

　　究竟哪里好，却是没说出来。

　　“我也觉得。”

　　言语宛若轻风过耳，他却听得十分清楚。抬眼看去发现欧阳少恭也正望着他，幽黑的眼清澈干净得很。真真并无作假。
　　嘴角便不自觉地挂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