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觞）酒狂（初稿）》萧茵

22、墨子悲丝——飞蛾扑火

　　武功山距离茶陵不远，只需两三日的行程。然欧阳少恭顾忌元勿还是个小孩子，将他留在了茶陵，自己收拾了东西同尹千觞一起上路。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偶尔说笑几句，大半时间都在埋头赶路。尹千觞惦念着自己影影绰绰想不起来的梦境，是以总是神情恍惚。欧阳少恭见他这样，也不打扰，只是任凭他神游天外。
　　一日之后，两人进了山内，尹千觞却被眼前的景致惊得说不出话来了。鸣潭幽泉，溪流蜿蜒，其鸣声如琴如瑟，飞瀑似练，主带空悬。更有古木参天，杉竹滴翠[3]，一派幽深宁静之景，令人沉醉。
　　欧阳少恭在溪边寻着了一块干净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掬了一把溪水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尹千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端秀少年，突然问道：“……少恭……今年多大了？”
　　“十七。”欧阳少恭从包裹里摸了帕子细细擦拭着手上脸上的水，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这个年纪……一人在外，不觉得孤单么。”尹千觞又问。
　　欧阳少恭展颜轻笑，低了头将帕子浸在溪水中，一缕发丝自耳边垂下，更显得皮肤白皙干净，让人心颤。
　　“孤单倒不觉得。”他温和平静地说道，“青玉坛上道友很多，身边从来不少人陪着。只是寂寞，却是有些的。”
　　“少恭此话怎讲？”
　　欧阳少恭将头发拢到耳后，轻笑答道：“那些人，都不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千觞可懂得其中的差别？”
　　尹千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在欧阳少恭身边坐下，右手撑着下巴，出神地看着匆匆溪水，英俊的眉眼被溪水照的透亮，一晃一晃的清透干净。
　　“……少恭，我不明白。”
　　“嗯？”
　　“为什么我对你的感觉，和别人总是不大一样。”
　　“呵……千觞何出此言？”
　　“也不知是因为你救了我，我觉得你可亲，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尹千觞侧了头，看着欧阳少恭。他的眉眼很黑，在阳光下却显出微些的棕色，像是幼兽一般干净无辜，却充满了野性。“……总觉得，和少恭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安宁。”
　　欧阳少恭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他。
　　“大概是因为千觞失去了记忆，心中惴惴不安，无所依赖，才将我视作与他人不同吧。但是我却也有这样的感觉，总觉得千觞虽然失忆了，却处处能够给我惊喜。让人忍不住倾心相交。”
　　“……嗯，也许真是的是这样子吧。”听到欧阳少恭如是说着，尹千觞点头，展颜而笑。
　　欧阳少恭看着他笑，轻轻点头。
　　“……我十二岁便离家，去了青玉坛。五年以来，一直努力研习典籍，期望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等到长久努力都毁于一旦，才发现自己失去的究竟有多少。”他望着尹千觞，眉眼墨黑，双眸明亮，眼底若有光华，其中的寂寞之情却数不清道不尽，“而今我位居丹芷长老一职，身边却无年龄相仿，真真知心的好友。这其中的滋味，不知千觞能否知晓。”
　　尹千觞愣愣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点了头，低声说道：“……我大概……是能够明白的。”
　　欧阳少恭笑弯了眼角眉梢，说道：“如是，甚好。”他却又轻叹一声，继而又感慨道，“青玉坛虽重修生养性道家之法，却也有争权夺势尔虞我诈的事情。千觞之后，也是要处处小心。”
　　“那你呢？”尹千觞又问，“便回去，继续同他们争斗？”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而青玉坛能助我一臂之力。”欧阳少恭站了起来，低头看着他，“即便知道那是狼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

　　那十七岁少年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洋溢着冷冽的沉稳，令人心寒却又向往，极端危险却又诱人亲近。尹千觞心头一震，却觉得这凛然神态无比的熟悉，令人敬服。
　　“你想要什么？”他不自觉地开口问道，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能否帮你。”
　　他并不知道自己眼中带上了些许虔诚，如仰望神祗，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姿态。
　　欧阳少恭却摇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千觞此刻并无保护自己的能力，若是因此受伤，我却是会过意不去了。”他认真地说，“何况，你不是说要走遍大江南北，又怎能被小小的青玉坛束缚。若是为了报恩，就更不必了。我也说过，原本便是青玉坛有愧于千觞，我也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并非为了报恩。”尹千觞却说，“只是……”

　　只是什么，他自己却又说不清了。

　　欧阳少恭看着他欲言又止，又抿了嘴角轻轻地笑。
　　“千觞不如先按着自己原先的想法，四处走走看看。你我不是有观雪一约？那时候千觞若是还想帮我，再来详谈。”
　　尹千觞仔细想想，点头称好。

　　进入无日谷后，两人在一片幽黑中跌跌撞撞蹒跚前行。欧阳少恭早有准备，燃起了火把，伸手拉住了尹千觞。

　　“……少恭你……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好么？”

　　“不。若是妨碍着我的人，我从不心软。”

　　“……”

　　“呵……但是千觞却是和他人不同。”

　　“嗯？”

　　“自己从鬼门关里救出来的人，多少都有些感情。何况我与千觞一见如故。”

　　“嗯……”

　　他反手抓住那少年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必不负少恭一片心意。他日若有机会回报，即便是为少恭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诚心诚意，无丝毫作假。

　　寻得灵芝之后，两人就此告别。这一别，便是八九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