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边惊世》漱墨

4、在水 板报

　　这次的结营活动以一种相互揭短讲八卦的形式结束了。

　　这群人在“异乡”重逢，一旦有了聚在一块儿的机会，讲起糗事来简直是没完没了，说两句话就弯腰笑半天。

　　沈惊世作为一个真正的“异乡人”，对于他们口中的名字都保持着一头雾水的态度，直到某个人笑骂了一句，他才跟着看去，把名字和脸对上，在心里了然地“哦”一声：原来是你啊。

　　直到放学铃打响，众人才止住了话头。

　　学校广播室里传出校领导催人收拾场地的声音，班里已经有自觉的人约好了一起清理聊天区，是以沈惊世并不忧心少了个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放心地回了班去。

　　他本来是想拿了饭卡便一走了之的，却忽见得王老师立在黑板报前，偏着头，似乎在和什么人商量着。

　　沈惊世定睛再一看，才注意到王老师身边还站着个身量颇高的男生，看侧脸，是夏辞淮那人。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了点，以便偷听。

　　王老师看着面前的黑板报，不住地点头，大抵是很满意：“幸好给咱们班分了个美术生来，辛苦你了啊辞淮，画得真不错。”

　　沈惊世抬头望向黑板报，笔触细腻，刻画精致，人物写实，王老师夸得确实没错。

　　夏辞淮这人中途回来画了个黑板报，班里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面对王老师的夸奖，夏辞淮沉默着不回话，前者倒也不在意，兀自欣赏了一会儿后，才发现了不对劲：“哎，怎么不写板报内容上去啊？”

　　夏辞淮还是不说话，但沈惊世能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了几分变化。

　　王老师也感受到几分不对劲，便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板报上挪开，移到夏辞淮脸上：“怎么不说话啊？都说字如其人，长这么帅，字也很好看的吧？别害羞啊。”

　　“……”夏辞淮似乎是很轻地叹了一声，随后从一旁的粉笔盒中拿出一只白粉笔，在黑板的空白处写了个“夏”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只不过看着太过正经，看着像……呃，小学生字体。

　　字如其人的惯例算是给夏辞淮这人破了。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找补道：“写的字很不错啊，只不过字体风格不太适合板报，你有认识的写字好看的朋友吗？给老师推荐一下。”

　　沈惊世直觉不妙，刚想绕到前门溜走，夏辞淮却不知为何，偏头往他这边看来，虽然没有开口，但引得王老师的视线也转来这边，终于是注意到了不远处偷听的沈惊世。

　　“惊世？长这么好看写字应该也不错的，帮老师一个忙。”王老师向他招招手。

　　短时间内沈惊世还想不出个能完美脱身的理由，便只能慢慢挪到了黑板报前。

　　一旁的夏辞淮向他伸出了手，他还以为是递粉笔，侧身去接，却摸了个空。

　　抬头看向夏辞淮，那人却指向粉笔盒，语气淡冷：“我让你拿粉笔盒里的。”

　　……我是眼瞎吗！

　　沈惊世愤愤拿过白粉笔，随手在夏辞淮写下的“夏”字右边写了个“沈”。

　　这次的字连笔自然，书写自如，与旁边的小学生体有着鲜明的对比。

　　王老师很满意，将一张纸拍在了一旁摆着的课桌上：“写的字真好看！这个是板报文案，辛苦你了啊，搞完了你和辞淮来食堂二楼，老师请你们吃晚饭。”

　　沈惊世对教师食堂还算有兴趣，既然是王老师亲自邀请，他便也没在意什么，给王老师回了个笑：“那我早点弄完去找老师。”

　　回完这句，他便拿过桌上的文案，干起工来。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软的沙沙声。

　　沈惊世写字很快，加上板报的内容也不多，是以十分钟后，他便将粉笔扔回盒子。

　　把沾满了粉笔灰的手在校服外套上蹭了蹭，他也不管干没干净，刚要转身跑出教室，却险些撞上一旁不知站了多久的夏辞淮。

　　“等我啊同桌？”沈惊世往后退了一步。

　　夏辞淮没什么情绪：“怕你把板报蹭脏了。”

　　沈惊世没在意，兀自越过他，临到门口时，才回过头叫他：“走啊，一起去食堂，跟王老师约好的呢。”

　　“不缺这一餐。”夏辞淮这句话说得很符合他那少爷的人设。

　　可惜沈惊世没他那么豪气：“哦，那我吃饭去了，你自便。”

　　令沈惊世失望的是，教师食堂除了特别安静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于王老师还是个素食主义者，给他盛了一大碗菠菜和西兰花，说对身体好。

　　如果单论脑回路的话，王老师和林霜倒还挺像的。沈惊世休学的那阵子里，饭桌上总也少不了各种所谓补心脏的食品。

　　匆匆吃完一餐后，甫一回到班里，沈惊世最先注意到的，便是他位子旁边画着画的夏辞淮。

　　这个时点距离晚读并不远，大部分人都回到了班里，在一片吵闹里，夏辞淮倒是被隔绝在外，显得安静平和。

　　沈惊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偏头看了眼自己同桌，正巧后者也收了本子，便搭话道：“吃饭了没？”

　　出乎意料的，夏辞淮竟然舍得回他一句话：“去上课了。”

　　上课？

　　沈惊世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个艺术生，所指的“课”自然不是文化课，而是艺术课程。这么说的话，他大抵是没空吃饭了。

　　思及此，沈惊世便从自己抽屉饭里翻出个达利园面包，递给夏辞淮：“那吃点东西？”

　　听到这一句，夏辞淮便抬起头来，视线落在沈惊世手上，却没有立时接过，而是用一种近乎怀疑的眼神，扫过沈惊世的脸。

　　这倒是让沈惊世感到几分不自在：“我长得很好看吗这样盯着我……没下毒没掉地全新的，你不要我自己吃了。”

　　他刚要收回手，夏辞淮便接过了面包，附带上不轻不重的一声：“谢谢。”

　　“没事儿。”

　　不知怎的，沈惊世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自己抽屉。

　　……其实是因为抽屉要塞不下了。他心说。

　　晚读的预备铃打响，被王老师胡乱定下的课代表翻出课本，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给我全部站起来”后，刚要跑上讲台带读，便又见一名女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给他打了个回座位的手势。

　　这名女老师随后走上讲台，一边翻出根全新的粉笔，一边头也不抬道：“都坐下来，我跟你们说几句话。”

　　正巧沈惊世还没找到自己的语文书，便心情甚好地将桌面上的书本都塞回了抽屉，等着这位陌生的女老师发言。

　　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英文字母，连起来看，应该是个人名。

　　她旋即将粉笔扔回盒中，开了口：“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也是高一年级的教导主任。我明天只有空给你们上一节课，为了避免没必要的自我介绍，我就借着这个时间跟你们讲清楚了。”

　　“我本名叫杨萌，但比起这个，我更想你们根据本校传统，叫我Kelly。”她点点黑板上那串英文。

　　沈惊世戳了戳潘尔东的背：“我们学校的传统是改洋名？”

　　潘尔东先瞅了眼讲台上的凯莉，随后才扭过头来，小声道：“就我们学校老师们的一个习惯而已，初中也一样，说是增加学科氛围……除了英语老师们的英文名，还有历史老师们的皇帝称号，语文老师们的诗号等等等，待会儿晚读了我再给你详细讲讲。”

　　说完，他便忙不迭将头转回去，生怕被凯莉抓到。

　　凯莉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我们班这个水平，不用我讲你们应该也都明白。所以我对我们班的最低要求，就是平均分保持在年级第一。”

　　有人忍不住举手提问：“那进阶要求呢？”

　　凯莉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极其平常的事：“争取英语年级前五十都在我们班。”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哀嚎声，凯莉也没在意，仰起头在教室里环视一圈后，又问道：“英语课代表定了吗，站起来给我看一下。”

　　一个怯生生的女生站起来，似乎是那位被宋怀葵安慰过的朋友。

　　凯莉过了个眼熟后，便把她叫出了座位：“出来跟你说点事。”

　　临出门前，她又补了一句：“好好晚读，等会儿会有值日领导来拍照。”

　　待她走远，班里的气氛才活跃起来，只不过尽数是在说话吵闹。

　　语文课代表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大家才翻开语文书，跟着读起了文言文。

　　沈惊世看了两眼课代表在黑板写下的背书任务，确认过自己都背下来了之后，才往前走了两步，小声道：“哎，学校大瓜呢。”

　　碰巧潘尔东骚扰自己同桌无果，闻言便把沈惊世拉到自己身边，同样压低了声音：“是这样的。前边我不是说我们学校的历史老师会抢皇帝称号吗，然后你猜哪个称号最抢手？”

　　沈惊世猜了几个明君：“秦始皇？唐太宗？明太祖？”

　　“哎呀！就是咱赵政哥！”潘尔东继续道，“好几个男老师争着要当千古一帝，斗了好几个星期，最后还是经过历史前一百名的投票，这个称号才终于有了主。”

　　潘尔东咳嗽几声：“不过不巧的是，那个老师的班刚好是重英轻历的，所以他每次来上课那群学生就会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说到最后时，他蓦地住了嘴，眼睛挪到课本上，十分洪亮地读起了文言文。

　　沈惊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刚想让他多说几句，自己的肩膀却倏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差点没拿住语文书。

　　回头一看，果然是王老师站在他身后。

　　王老师板着一张脸，但沈惊世没让他说出些什么，便迅速退回座位，假模假样地读起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