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铅 ...
-
铅白色雨滴穿过忘川渡的屋檐，沿着锈迹斑斑的铁链滑落。江灼立于铺门前，手环上的《洛书》图案微弱闪烁，提醒着昨日的不适。
一夜调查毫无进展，对方身份扑朔迷离，蜃妖残印的异常反应更是无法归档。这一次，他必须改变战术。
推门而入，风铃依旧无声。陆湮站在柜台后整理账本，手指翻页的动作流畅而古老，如演奏某种失传已久的乐章。那本账簿泛着岁月的黄，边角磨损，却整洁如新。
“特事调查科的江探员。”陆湮头也不抬，“昨天被赶跑，今天又来送死？”
“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江灼声音平直，目光扫过室内，“你销赃所得的情魄藏在哪？”
陆湮笔尖停顿，终于抬头，破碎的琉璃右瞳映出江灼的倒影。那瞳孔内似有无数碎片在光下闪烁，令人眩晕。
“销赃？你这是在污蔑百年老字号。”陆湮合上账本，“忘川渡只做交易，不问因果。想了解情况，拿东西来换。”
江灼踱步至柜台左侧，注意到角落里几件古物——一把青铜小剑，锈迹斑驳却隐有寒光；一块残缺的玉佩，断裂处能看见内部的血丝脉络；还有一个密封的朱漆木匣，漆面开裂，内部似有东西在轻微震动。它们散发着被人为压制的、异常浓郁的情感波动。
“这些是你的'收藏品'？”江灼靠近古物，不动声色地启动了袖口隐藏的能量波动探测器。探测器在接触古物辐射的刹那发出微弱警报，数据流疯狂跳动，几乎要溢出屏幕。
陆湮目光微凝，右手无意识地拂过柜台，“小心点，有些'收藏'会咬人。”
一缕极淡的气息顺着他指尖飘散，悄然向江灼靠近。那气息无色无形，却在江灼的数据视界中呈现为淡蓝色的雾丝，缠绕向他的感知神经。
江灼虹膜瞬间变色，由无机质灰转为淡蓝，磁暴手环微震。他抬手按住手环，声音依然平静：
“哀，浓度0.7，来源陆湮，传播媒介为改良型情丝。目的：测试我的感知阈值。”
陆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掩饰：“哦？这么说你已经见过'剜情'？”
“我说过，七名受害者体内都有朱砂痕迹。”江灼启动手腕内的记录设备，“你要否认是你动的手？”
正僵持间，铺门被推开。一位中年男子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双眼布满血丝，衣着凌乱，领口敞开，露出青筋暴起的脖颈。男子的气场混乱不堪，情绪波动如暴风席卷整个店铺，就连架上的灰尘都为之颤抖。
“陆掌柜，我受够了。”男子声音沙哑颤抖，“这种痛苦太难熬，请帮我拿走它吧。”
陆湮目光转向来客，语调立刻变得平和：“慕先生，你还是决定当掉那份'嫉妒'？”
“是的，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男子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颤抖着推向柜台，上面沾染着些许血迹，“它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的一切。我想忘记她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请帮帮我。”
陆湮缓缓从柜台后走出，衣袖轻扬，月白色长衫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光。江灼注意到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谨慎和仪式化，眉宇间浮现出专业的冷静。
“江探员，把门锁上。”陆湮头也不回地命令，“或者出去。交易时间，不便他人观摩。”
江灼纹丝不动。这正是他需要的第一手资料。数据库中关于“剜情”的记录少之又少，亲眼目睹这一过程对破案至关重要。
“那就作为客人观摩吧。”陆湮叹息，“不过，我不对你的心理创伤负责。”
江灼手指按在记录设备上，准备捕捉全过程。设备已经调至最高精度，能量感应器校准完毕。
陆湮对男子点点头：“最后确认，慕先生，你要当掉的是对前妻的嫉妒。交易完成后，你不会再为她与他人亲近而痛苦，但——也永远感受不到这种情绪。交易一旦达成，永远无法逆转。考虑清楚了？”
“永远…”男子无意识地重复这个词，“是的，我要永远摆脱这种折磨。”
陆湮脸色陡然苍白，喉结上下滚动，显露出生理性的不适。他别过头，深吸气，强行压下反应。江灼捕捉到这异常反应，在交易的庄重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对'永远'一词，异常生理反应。疑似创伤应激。记录并归档。】江灼内心飞速记录。
“成交。”陆湮声音略显嘶哑，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朱砂色丝线，细如发丝却莹亮如血。那丝线在空中划出诡异轨迹，如活物般蜿蜒，缠绕于男子眉心，然后猛然刺入。
男子瞬间僵直，双眼空洞，口中发出无声的哀鸣。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停滞。江灼感受到空气中情感能量疯狂波动，数据流几乎冲破设备上限，手环《洛书》图案急速闪烁，几乎压制不住他的共情反应。波动中竟隐含暴力、占有、偏执等情绪，凝聚成令人窒息的情感漩涡。
三秒后，陆湮收回手指。朱砂丝线带出一团琉璃状的光团，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暗红色情绪云雾，不断变换，时而凝结成一张女子的脸，时而化作交缠的身影。男子瘫软在地，气息微弱但平稳，眼中空洞得可怕。
“交易完成。”陆湮将光团放入一个小巧的琉璃瓶中，瓶身镌刻着繁复符文，似能稳固封印内部情感。他将瓶子挂在腰间，“三日后你会恢复正常生活能力，告辞。”
男子眼神恢复些许清明，木然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整个过程中，他看都没看江灼一眼，仿佛这位警察完全不存在。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对“嫉妒”的能力，无法再感知与之相关的存在。
风铃无声，门关上了。
江灼飞速回顾记录数据，无声地推测着这诡异能力的运作机制。他袖中的探测器清晰捕捉到了朱砂丝线的能量痕迹，与案发现场的残留能量特征几乎一致，但波动频率更稳定，纯度更高。专业。成熟。克制。这是对陆湮技术的最准确描述。
“满意了吗，警官？”陆湮擦拭着手指，将那朱砂色洗去，指尖恢复莹白，“见识过'剜情'，也该说说你的来意了吧？”
“那人现在怎样？”江灼并未直接回答，眼中闪过罕见的关切。
“活着，只是少了一块灵魂中的'嫉妒'碎片。”陆湮走回柜台，指向窗外，“看，他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他想要的，我给了。公平交易。”
窗外，男子面无表情地穿过雨帘，背影孤寂却不再痛苦。
“所以你承认了。七情劫案是你所为。”江灼步步紧逼，声音冷硬如钢。
陆湮发间琉璃铃无声摇晃，反射出细碎光点：“把顾客与作案混为一谈，江探员，这可不专业。我的生意是合法的情感寄售，而不是强取豪夺。就像刚才那位，自愿放弃痛苦，获得解脱。”
“情感寄售？”江灼靠近柜台，手按桌面，指节泛白，“就算你的顾客自愿，这种行为也已经触犯特事管制条例第七条——禁止灵魂类交易和改造。”
陆湮毫不退让，前倾身体直视江灼，两人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呼吸：“条例第七条？那是你们三十年前才定下的规矩。忘川渡八百年来的法则，可比你们特事调查科要悠久得多。”他右眼的琉璃碎片闪烁着古老的光芒，仿佛见证过无数王朝更迭。
二人气场对峙，陆湮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笑意：“你那小玩意儿，现在录下能量波动了吧？袖口的，还有左胸口的微型探测器。”
江灼心中一凛，右手不自觉握紧。对方竟然看破了他的侦查设备，甚至连备用探测器都被发现。这种洞察力已经超出了人类范畴。
“千年阅历和现代科技，究竟谁更胜一筹？”陆湮转身拿出一壶茶，茶水通透如琥珀，散发着陈年药香。他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聪明人都知道，与其无休止地兜圈子，不如坦诚交流。茶？”
江灼没有碰那杯茶，茶面上浮现的细微波纹告诉他，这不是普通饮品：“那你该知道，无论如何，七情劫案不会是'自愿交易'——受害者都声称记忆缺失，醒来发现情感被抽走。”
“所以，的确存在第二个操控情丝之人。”陆湮右眼琉璃光芒流转，碎片重组又分解，“你们特事调查科找上门，我也不意外。”
“你知道是谁？”江灼声音微沉，眼中闪过期待。
“情报也是商品，江探员。”陆湮轻啜一口茶，茶水入喉，他的气场瞬间稳定了几分，“要交易吗？”
江灼权衡片刻，单纯对峙无法突破，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他的目光落在那面昨日陆湮一直在擦拭的古镜上——孽镜台。那青铜镜此刻静立在架上，表面刻着复杂的古老纹路，边缘有细微的骨质纹理，竟真如资料所言，由人骨所铸。
“我想了解那面镜子。”江灼指向孽镜台，“用什么交换？”
陆湮目光陡然凌厉，发间琉璃铃猛然一颤：“它不参与任何交易。”语气中罕见地透出警告，甚至威胁。
“那太遗憾了。”江灼退后一步，声音不带感情，“我会申请搜查令，带走它进行检测。”
陆湮冷笑，脸上的温度骤降：“你可以试试。忘川渡抵御过更强大的力量。”铺内温度似乎也随之下降，角落的古物散发出不祥气息，如同蠢蠢欲动的守卫。
威胁般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终，陆湮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镜子的信息，可以交换。但条件是——”陆湮指尖再度浮现丝线，这次是淡金色，比朱砂丝线更加温和，却同样危险，“你需要典当一段对你而言'无关紧要'的羁绊。不痛不痒，你应该负担得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