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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侍寝,枯井 ...

  •   入宫两月,我倚在玉兰树下,指尖轻捻着飘落的花瓣。

      “春桃,你瞧这咸福宫的四方天,像不像个精致的笼子?”我忽而展颜一笑,“听说千里池新进了几尾锦鲤,咱们去瞧瞧?”

      春桃急忙上前:“主子,那鱼儿可是皇上新赏的,您上次……”她欲言又止,“要不还是去紫竹林吧?玉美人昨儿还递了帖子来呢。”

      我轻抚着玉兰花瓣,嘴角微扬:“春桃,你倒是提醒我了。不过……”我突然压低声音,“听说紫竹林最近闹鬼,玉姐姐怕是也不敢去了吧?”

      指尖的花瓣突然被捏碎。

      “等等……”我眼神骤然一凝,“你说玉姐姐递了帖子?”猛地抓住春桃的手腕,“她约的是……紫竹林哪个时辰?”

      不等春桃回答,我已提起裙摆:“快!备轿!玉姐姐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声音发颤,“昨儿夜里我还梦见……梦见井里有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

      ---

      轿子疾行至紫竹林外,忽闻女子凄厉尖叫。

      我拨开竹林的手僵在半空。那是枯井方向。

      跌跌撞撞冲过去时,正看见玉美人瘫坐在井边。

      “玉姐姐!你……”

      井沿垂落的青丝间,赫然露出一只惨白的手。

      并蒂莲。真的是并蒂莲。

      眼前一黑,我软倒在地。昏迷前恍惚听见春桃哭喊:“快传太医!主子晕过去了!”

      紫竹林的浓荫彻底吞没了最后一抹光亮。

      ---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苦得发涩的药香,身上盖着厚重却冰冷的锦被。咸福宫的四角天依旧压在头顶,窗外的玉兰透着一股死气。

      春桃见我醒转,眼圈一红便要跪下:“主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大半天了,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惊悸入体……”

      我撑着酸软的手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玉美人……玉姐姐她如何了?那口井……井里的东西呢?”

      春桃脸色骤白,支吾半晌,才颤着声回道:“玉美人……吓疯了,昨儿夜里就被抬去了冷香阁静养,至今胡言乱语,谁也不认。宫里已经封了紫竹林,派了侍卫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井里……”我喉间发紧。

      “井里什么都没有。”春桃别开眼,“侍卫们打捞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有枯枝烂叶,半只绣鞋都不曾见着。内务府对外只说,是玉美人近日忧思过甚,看花了眼。”

      我猛地坐起身,心口一阵冰凉。

      没有?

      怎么会没有。

      我分明看见那井沿垂落的发丝下,露出一只惨白的手,袖口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我亲手教她的纹样。

      昨夜梦里,井中浮起的那双绣鞋,鞋尖还沾着湿冷的泥。

      我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咸福宫是精致的笼子,紫竹林是吃人的阴地,而这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从不是鬼神。

      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惊惶已被一层寒雾掩去。

      “扶我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

      “主子,您身子还弱……”

      “我要去见玉姐姐。”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她怕鬼,我不怕。她疯了,我没疯。”

      井里藏着的不是鬼,是人命。

      那并蒂莲绣鞋底下压着的秘密,我必须亲手挖出来。

      窗外一阵风过,玉兰花瓣簌簌落下,像极了那日我捻碎在指尖的那一片。

      只是这一次,再无人能把我困在这四方天里,做一只任人摆布的雀鸟。

      ---

      春桃慌忙取来软缎鞋给我套上,声音发颤:“主子,您真要去冷香阁?那里如今……阴得很。内务府的人都说,玉美人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谁沾谁晦气。”

      我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指尖冰凉。

      “晦气?”我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宫里从生到死,哪一步不是踩着晦气过来的。她是我在这宫里唯一肯真心递帖子的人,如今她疯了,我躲着,才算真的负了她。”

      春桃见我神色坚决,终是不敢再劝,只得默默跟上。

      冷香阁地处宫墙偏僻处,平日里少有人来,如今更被一层沉沉死气笼罩。廊下灯笼昏暗,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扭曲如鬼魅。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玉美人断断续续的痴语。

      “别拉我……井里冷……放过我吧……”

      我示意春桃守在门外,独自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气。玉美人缩在床角,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见我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得像死人。

      “是你!你也来抢我的并蒂莲?”她眼神癫狂,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那井里的东西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我强压下心头惊悸,反手按住她的肩,声音放得极轻极稳:“玉姐姐,是我。没人抢你的东西,我是来带你走的。”

      她怔怔看着我,疯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清醒,随即又被恐惧吞没。她猛地凑近我耳边,用气声嘶声道:“井里……井里不只一双鞋……还有人……穿我的鞋……替我死了……”

      我心头一震。

      这话竟与我梦中景象隐隐相合。

      她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

      “贵妃娘娘驾到——”

      玉美人瞬间面无血色,浑身剧烈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我缓缓直起身,望着被风吹开的门帘,眼底最后一点软弱彻底沉下去。

      原来如此。

      紫竹林的鬼,冷香阁的疯,井里的并蒂莲绣鞋……

      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阴魂作祟。

      是有人要把知道秘密的人,一个个逼进地狱里。

      而现在,那个人终于亲自来了。

      门帘被掀开,明黄色的裙摆先一步踏入屋内,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这一局,躲是躲不过了。
      门帘被冷风掀起,鎏金护甲在昏光里一闪,带着彻骨寒意。

      为首的正是江贵妃。

      她一身石榴红宫装,鬓边珠翠压得端正,眉眼间却无半分笑意,只淡淡扫过屋内狼藉,最后落在缩在床角的玉美人身上,轻嗤一声。

      “不过是见了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吓成这副模样,真是丢尽了宫里的脸面。”

      我垂眸敛衽,行得规规矩矩,声音平静无波:

      “贵妃娘娘安。玉姐姐素来胆小,一时惊悸失了常态,还望娘娘恕罪。”

      江贵妃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似要剜进骨里。

      “倒是你。”她指尖轻叩护甲,“不过才入宫两月,胆子倒是不小。紫竹林那种地方,也是你随便闯的?井边的场面,竟没把你一起吓疯。”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温顺:

      “臣妾与玉姐姐素来交好,听闻她在紫竹林出事,一时情急,顾不得许多。”

      “交好?”江贵妃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刺骨,“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交好’二字。今日姐妹情深,明日就可能双双落井,你说是不是?”

      这话意有所指,我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半分。

      “娘娘说笑了。”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臣妾只是不解,那紫竹林偏僻阴冷,玉姐姐素来怕这些,为何偏偏会独自前往?又是谁,递了那帖子给她?”

      江贵妃眸色微沉,语气骤然转厉: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她去的?”

      “臣妾不敢妄断。”我垂眸,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只是臣妾昨夜,恰好梦见了一口井。井里浮着一双绣鞋,鞋面上,是并蒂莲。”

      我刻意顿了顿,抬眼直视江贵妃。

      “方才在井边,臣妾亲眼所见,那垂落的发丝旁,正是一只并蒂莲袖口。可后来侍卫打捞,却什么都没有。”

      “你——”

      江贵妃脸色微变,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只冷冷道:

      “不过是梦魇与错觉罢了。人心生暗鬼,才看什么都是鬼。”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知道得多了,命就短了。你这般聪明,该懂本宫的意思。”

      我屈膝行礼,姿态谦卑,语气却暗藏锋芒:

      “臣妾只懂一条——无辜之人,不该枉死。装疯卖傻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这宫里的天,再高再严,也总有风吹进去的地方。”

      江贵妃猛地盯住我,眼中杀意几欲溢出。

      “好一张利嘴。”她冷笑,“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说罢,她转身拂袖,厉声吩咐左右:

      “看好冷香阁,玉美人病情反复,不得任何人随意探视,更不许胡言乱语,乱了宫心。”

      话音落,她最后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吐信。

      “至于你——”

      “安分守己,守好你那咸福宫的四方天。否则,下一个困在笼子里的,就不只是心了。”

      环佩叮当渐远,屋内重归死寂。

      床角的玉美人抱着头,瑟瑟发抖,只反复呢喃着一句:

      “井里冷……并蒂莲……她替我死了……她替我死了……”

      我缓缓站直身子,望着紧闭的房门,指尖冰凉。

      交锋已过,试探分明。

      江贵妃的心虚与警告,已经把答案摆得明明白白。

      井里的冤魂,疯了的证人,还有我这撞破了秘密的眼睛。

      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

      我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得沉稳而坚定。

      躲,是死。
      退,是死。

      那便只能——往前冲。

      紫竹林那口枯井,我必定要再去一次。
      这深宫的笼子,我偏要拆了它。
      夜色如墨,连月光都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

      我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宫女服,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抹了点浅灰脂粉,掩去几分容色。春桃守在咸福宫门口望风,我只带了一柄小巧的银簪,悄无声息地融进黑暗里。

      紫竹林外的侍卫果然比白日更严,可他们防的是明面上的贵人,谁也不曾留意一个低头疾走的小宫女。我借着竹影遮掩,七绕八绕,从一处早已记熟的矮墙缺口钻了进去。

      竹林深处阴风阵阵,竹叶沙沙作响,真似有鬼影徘徊。白日那股心悸感再次涌上来,我攥紧袖中银簪,一步步朝着那口枯井靠近。

      井台被月光照得惨白,井沿上还留着白日玉美人瘫坐的痕迹。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井沿粗糙的石面——
      那里,还沾着一丝几乎淡不可闻的冷香,与玉美人身上常用的香膏截然不同,反倒带着几分……贵妃宫中独有的安息香气息。

      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趴在井口,往下望去。
      深不见底,只有黑沉沉一片,偶有阴风卷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土味。

      “并蒂莲……”我低声呢喃。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井台角落的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我伸手一抠,轻轻一抽——

      是半片残破的绣品。
      丝线虽已被泥水浸得发暗,可那针脚、那纹样,我死也不会认错。

      并蒂莲。

      正是我亲手教给玉美人的针法。

      不是一双,不是一只,是半片。
      也就是说,井里确实有过这么一双鞋,只是有人赶在侍卫打捞之前,匆匆收走了大半,只留下这半片,藏在石缝里,没被发现。

      我攥紧那半片绣品,指节发白。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
      死在井里的人,不是玉美人。
      是另一个穿着同样绣着并蒂莲绣鞋的女子。
      有人杀了她,抛尸井中,再故意散播紫竹林闹鬼的谣言,引胆小的玉美人过来,让她亲眼看见“鬼影”,逼她疯癫,做一个活口证人,从此所有人都只会当是撞鬼,再无人敢查这口井。

      而那幕后之人,白日里刚在冷香阁警告过我。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

      不是侍卫,步履沉稳,带着压迫感。

      我心头一紧,立刻将那半片绣品塞进贴身衣襟,刚要躲进竹影,一道冷冽的女声已在身后缓缓响起:

      “深更半夜,一个小宫女,也敢来这儿找死?”

      我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光穿透竹影,照亮来人的脸。

      江贵妃一身玄色常服,未施粉黛,少了几分白日的华贵,多了几分森然的杀气。她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亲信嬷嬷,将退路死死封住。

      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乔装,轻笑一声,满是嘲讽。

      “本宫还以为是谁这么大胆,原来是咸福宫那位,困在笼子里还不安分的小主。”

      我慢慢站直身子,抬手扯下束发的布条,长发散落,脸上再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娘娘不是早就知道,臣妾会来吗?”
      “你故意封了竹林,加重侍卫看守,就是算准了,我越是被拦,越是要查。”

      江贵妃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狠戾:
      “聪明。可惜,太聪明的人,在宫里最活不长。”

      她一步步走近,鎏金护甲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你既然查到了这儿,那本宫不妨告诉你——井里那个人,确实是个替死鬼。”
      “玉美人知道的太多,留着是祸患,杀了她又太显眼,不如让她疯一辈子。”

      我心口骤缩:“你就不怕天网恢恢?”

      贵妃仰头轻笑,笑声在空旷的紫竹林里回荡,凄厉如鬼。

      “在这深宫里头,本宫,就是天网。”

      她抬手,示意嬷嬷上前。
      “既然你自己撞破了,那也别走了。
      正好,这口井还空着,再添一个冤魂,也不算挤。”

      两个嬷嬷狞笑着朝我逼近。

      我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井台。

      袖中的银簪,被我悄悄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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