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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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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椅的结构简单,对工匠来说就是小意思,下午就打好了一套送了过来。
宋兰旌叫人抬着这套桌椅,去求见始皇。
她进去时,承明殿还有别的人在。
一位老年妇人,鬓发花白,坐在嬴政下首,茜红深衣高贵华丽,佩着宽大的丝带,跟秦人装扮略有不同。
她身旁芈良人和一个八九岁的男童随侍左右,面相柔和,坐姿端正,一看就是个乖巧温柔的小孩。
她心里打了个突,这个时期的咸阳宫,身份高贵,年龄又符合的,只有华阳太后了。
这就是俗话说的不记仇,因为有仇当天就报了吗?
宋兰旌正欲行礼,嬴政便道:“真人免礼请坐。”
华阳太后审视:“这是王上新纳的女子么?生得确实有几分姿色。姓什么?”
宋兰旌不信华阳太后没听说她的来历,这是在故意折辱她。
这时候的人问姓氏也另有深意,普通黔首无姓无氏,只有贵族才有姓氏,姓氏当然也有高低,问姓氏就是在问贵贱。
比如华阳太后的芈姓是楚国国姓,据说是轩辕氏之后,嬴政的嬴是颛顼后人,只要不对上姬姓,还是很高贵的。
宋兰旌的宋姓,硬要吹牛,勉强可以追溯到早就被灭了的宋国,但在这个时期,姓和氏还要分开讲,宋国宗室是子姓宋氏,并非宋姓,不一样的。
宋兰旌对这种姓氏文化不是很感冒,拱手道:“贫道宋兰旌,方外之人,不敢涉红尘。”
她才不走后宫路线,即便始皇的确很迷人,可他后宫无数,光儿子就有十几个,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舒服吗。
宋兰旌是认怂的,她跟华阳太后没有利益冲突,也表示自己不想有。
但她不知道,她的态度对华阳太后无异于火上浇油。
华阳太后一生顺遂,嬴政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的,宋兰旌却敢以微末身份直视她,没有丝毫敬畏。
她自以为认怂的话,配上这神态都算挑衅。
如果宋兰旌知道华阳太后想什么,肯定大呼冤枉,在现代,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是种礼貌,她哪能反应过来这算不敬。
芈良人冷笑:“既是方外之人,为什么到咸阳宫来?你又有什么本事?”
她态度轻蔑,华阳太后居高临下,嘴角挂着了然的笑容。
嬴政态度闲适,含笑看着她,看起来丝毫没有偏向芈良人的意思。
宋兰旌见大腿没有被美女蛊惑,就一点也不慌了,心想姐的本事你想象不到。
她对嬴政说:“贫道伏案习字,才知道王上平日处理政事的劳累,因此叫人打了一套桌椅送给王上。”
秦国有桌案,但没有椅子,嬴政听说是新鲜玩意,道:“送上来。”
一声令下,就有人把桌椅抬了上来。
桌椅因为赶工,只用榫卯拼接,简单打磨,连漆也还没刷,更没有雕刻花纹,简单朴素。
桌子比秦国的桌子要高很多,椅是普通圈椅,椅面铺着用锦缎和丝绵做的软垫。
芈良人什么精美物件都见识过,并不把朴素的桌椅放在眼里,好笑:“就这?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倒是那小童很感兴趣,大眼睛扑闪扑闪地,起身道:“阿父,可否让扶苏替您一试?”
原来这男童就是扶苏。
比起咄咄逼人的华阳太后和芈良人,他的态度很和善了。
“可。”
扶苏叫人送来一套笔墨,坐在椅子上,写了几个字,中肯道:“膝盖不需要用力,的确要比跽坐要舒服些。”
宋兰旌忍不住指导态度坐姿,“不要那么靠前,要坐满椅子,背靠着椅背,用大腿根而不是臀部坐,双肩放松,不要耸肩,胸口距离桌子一拳距离。脚要平放在地上,不要悬空,不好意思,这椅子对你来说有点高了。”
芈良人生气:“这是对公子不敬!”
刚说一句,便被嬴政横了一眼,缩起脖子。
扶苏本人倒不太在意,按宋兰旌的话做了,老实说:“肩和背也不需要刻意挺直了,阿父,这椅子用来读书习字的确要比跽坐舒服多了。”
嬴政走上前来,扶苏有眼力地让开座位,让他试了试。
嬴政一坐下便知道这套东西虽然简单,却是很实用,比起跽坐简直不废什么腿。
随便掏出来的东西都很实用,他知道宋兰旌心里还藏着很多宝贝。
真想让她一股脑说出来。
嬴政按下刑讯逼供的速通小妙招,赞道:“真人的心意,寡人很是受用。”
他思考着应该怎么赏,有寺人禀报说:“墨家矩子求见,您让他做的东西做出来了。”
嬴政振奋:“快请。”
墨家擅长发明,矩子是墨家的首领,宋兰旌心想,难道是纸?
一个穿着麻布衣,头发花白但走路生风的老人捧着一个木盒走进殿里,也不废话,行完礼,直接把盒子送到嬴政面前。
嬴政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摞纸。
在宋兰旌看来,那纸粗糙泛黄,表面有很多杂质,比起她带来的普通笔记本纸质天差地别,擦屁股都嫌硌。
但是造纸的周期其实很长,要花几个月浸泡材料,这摞纸能用一天时间做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嬴政仔细看过造纸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没有苛责,郑重地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
虽然纸质很差,但写出来的字几乎没有晕染,清晰呈现出两个漂亮篆字。
大秦。
嬴政放下笔,欣赏这页纸,心中非常满意。如果再给矩子一些时间,造出来的纸就会更加接近笔记本的纸张,到时就可以往下推行了。
一定要找个最妥帖的人去做,派士伍严格保密,不能让六国偷学了去。
扶苏不愧是嬴政长子,立刻意识到它的重要性,惊喜问:“阿父,此为何物?”
“纸。”
华阳太后也忍不住起身走过来,拿起一张纸仔细看。
她询问纸是怎么做的,用什么材料,一个深宫妇人,竟然句句都问到了重点。
但嬴政没有回答她,矩子也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华阳太后不是宣太后那类喜欢坑娘家的奇女子,看装扮就知道,她心怀楚国,告诉她跟告诉楚王没什么区别。
华阳太后也不恼,笑道:“本宫恭喜王上得此奇物,矩子应当厚厚封赏才是。”
嬴政笑道:“献出此物的并非矩子,而是宋真人,太后觉得应该如何封赏她?”
华阳太后看向宋兰旌,她报以微笑,“何须封赏,只要能利于国家,利于黔首,贫道便知足了。”
纸一拿出来,宋兰旌就看到视线左边,她的声望值在飞速上涨,已经超过了五百。
五百声望值,可以买红薯了。
华阳太后惊讶,她没想到宋兰旌竟然真有本事。
她轻飘飘道:“自商君变法后,秦律便是鸡司夜,狸执鼠,越权者罚,王上如何忘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鸡掌管报时,狸猫捉鼠,各司其职,在秦国,黔首只能种地服役,百工只能做器具,商贾只能行商,但凡越权,即便有功也要受罚。
举个例子,历史上,荆轲去咸阳宫行刺秦王,满殿臣子,却眼睁睁看着荆轲把老板追得狼狈绕柱,没人施救。
郎卫没有命令不能上殿,而救秦王不是臣子的职责,所以嬴政事后也不能责怪臣子不救驾,因为这不是臣子的职责。嬴政自己的法,他不能责难任何人。
华阳太后这话一出,嬴政都沉默了,完全没法反驳。他不能违背自己践行的法。
宋兰旌哪能让到手的功劳飞走,如果天下人都知道造纸术是她的,那她将是如蔡伦一般万古流传的人物,带给她的声望值不计其数。
要是嬴政现在不赏,天下怎么知道是她给的技术,效果会大打折扣。
她想了想,拱手道:“王上,昔年商君欲变法,孝公恐天下议己,商君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商君之法难道是万世之法吗?若连造纸术和印刷术这样的技术都不能封赏,王上与夏殷何异?”
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办法,有利于国家就不能效仿古人。这四句是商君原话,被宋兰旌拿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扶苏扬起还未褪去稚气的包子脸,道:“阿父圣明烛照,岂是夏殷可比。但真人说得很有道理,造纸术的确应当封赏,否则不能服众。”
嬴政只是等个台阶下,不可能真的不封赏,当即从善如流道:“有功不赏,难以服众。宋真人献造纸术和印刷术有功,便封为左庶长,赐千金。”
千金!
宋兰旌眼睛都亮了。不知道是黄金还是铜?
左庶长是二十级军功爵中的第十位,从无爵一跃到十级,火箭速度了。
这个封赏就连华阳太后都没什么异议,造纸术的厉害之处稍微有点脑子都能看得出来,还有个不知道所以然的印刷术。
华阳太后瞪向芈良人,这个蠢货,分不清敌友就惹了不该惹的,连带着她也跟着丢人。
芈良人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如果早知道宋兰旌的身份能耐,别说一个花圃,就是十个,她也不敢说什么。
华阳太后一个老人家,自然不肯向年轻小辈低头,便口称乏了要走,带着芈良人和不太情愿的扶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