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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文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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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情的手段嘛,谁都会一点,林双又不是木头脑袋,看了那么多相恋话本,早就融会贯通,只是苦于没有地方大展身手。
毕竟她不是林散,这种话对着其他人就能说。
后来情愫暗流,总想对着沈良时蹦出来一句,又怕唐突了人家,终于熬到云开月明,人前她老实得看不出来,人后对着沈良时越说越起劲。起初沈良时会被惊得嗔她一眼,后来也司空见惯了时而赏一个白眼,她乐此不疲,拿这当奖励了。
“杏仁酥。”
进了屋,将怀中的油纸包一放,又掏出一束菡萏来,放在桌上。
“刚摘的菡萏。”
沈良时从摇椅中爬起来,抱着那束花爱不释手,道:“我还以为你昨天睡着了没听见呢!”
林双脱了外袍,沾沾自喜,“那当然,让美人失望的事,抱歉,我做不到。”
“……”
沈良时一言难尽,“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吧,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林双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警惕问:“明天不爱了?”
沈良时把她推回去继续换衣服,道:“爱不爱不知道,但师父说你堆积几天的文书一直没处理完,再不去你这几天就不用回来睡了。”
林双被踩到痛处,老实闭上嘴,换了衣服偷了香,往前厅奔去。
但文书嘛,能被闲下来堆着的就是不着急的,像小时候的课业那样,放着放着就能谎称丢了。
有时候林双觉得,应该把这些一地鸡毛全部分给林散和林似去处理,省得他们俩一天到处晃荡无所事事。
她也果断向林单提了这个建议,岂料林单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们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让我把琐事交给你的,说省得你整天缠着良时到处晃荡。”
晚了一步的林双:“……”
岂有此理,真是不合时宜地穿上了一条裤子呢!
“好了好了。”林单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想开点,难道你想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出去巡逻吗?”
林双指着堆起来能淹没她的文书,面无表情。
“难道坐在这儿看谁家闹和离、谁家丢了两只鸡能好到哪儿去吗?何况我本身就不用练功。”
林单道:“对啊,所以让你来批阅文书了。”
“……”
天杀的,林双真想报官抓他们。
幸而,还是有好消息的。
“师父说了,批完这些就放你一个长假。”
为了长假,林双宵衣旰食,两眼一睁就是批,还没等批得忘情发狠,先倒在案上一睡不醒。
这其实是常态,她每日辰时过半精准迈进屋,先坐下过早喝茶,半个时辰过去了……
翻开书看两页,磨一磨昨天没用完的墨,半个时辰过去了……
水喝没了亲自去倒水,又看看其他人需不需要,半个时辰过去了……
端着茶站在门前出会儿神,四处巡视一下别人的进度,又半个时辰过去了……
等坐下来扬言要认真的时候,午膳已经摆好,还佯装可惜,实际别人还没合上书她就已经出门去。
用过午膳,总得午睡吧,睡到被沈良时推醒时差不多又该吃晚饭了。
晚上回去,再靠在沈良时怀里,头疼眼睛疼手疼屁股疼……总之身上没一块儿不疼的,让人真以为她是日理万机了。
这招起初当然好使,沈良时心疼地给她揉啊捏啊,最后搂过来说什么是什么。
林双一度觉得神仙也不过如此。
那些什么翻身逆袭成为人上人,号称让人看了身心舒坦的话本,翻开看一眼,很一般啊,也没舒坦到哪儿去啊!
但时间久了未免让人生疑,真累的半死不活了,夜里还跟打了鸡血似的有精神?
偶一日,沈良时特意给学徒早早放了课,拎着食盒往回走,打算去探望一下“辛劳”的林二姑娘。
进了书房,就见她正俯着身,从堆起来的文书后看过去,让人以为她真是案牍劳形。
沈良时将食盒中的甜水拿出来,放在林声慢和林单案上,书房中翻书声一下停住,静了下来。
林双何其敏锐,当即就醒了,却还装模作样地揉着眼抬头,“怎么不看了你们?看完了帮我分担一下,看得我眼睛疼啊……”
沈良时将瓷碗放在她案上,阴阳道:“看得都快钻进书里去了,眼睛不疼才怪,要不要我帮你看?”
林双老实地看了一下午文书,不敢懈怠,夜里回屋倒头就睡,哪儿还有时间哼唧。
于是一连几日,沈良时都陪着她去书房看文书,林双不敢偷懒,连午膳也不再单独回去用,简直事半功倍、如有神助。
累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见左手边的文书已经全部堆到右手边去了,沈良时垂着眼,一边看一边拿着笔批。
“这些,你全部批完了?”
沈良时波澜不惊,“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一眼就能看完。”
林双揉揉脸,不敢相信,“你就是传说中的仙女吗?”
沈良时想了想,道:“不要,仙女也太惨了,被偷了羽衣回不去。”
林双听了也觉得不好,想了想,忽地凑到她耳边,道:“那你真是我的可人儿,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儿……”
沈良时转过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下不用她说,林双自己都绷不住了。
两个人同时没忍住笑出来。
“啊!我在说什么啊……”
她倒在沈良时腿上,捂着脸不愿意起来。
沈良时尤带笑意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可真的要报官了。”
总归文书是批完了,林双去找林声慢兑现长假时,后者半信半疑地翻了几本。
“你拿着人家帮你批的文书,来兑现你的长假,合理吗?”
林双理直气壮,“什么我的她的,我们住都住一块儿,还分那么清楚干嘛?而且这是我们一起完成的,别说的我一点力没出似的!”
林声慢还是犹豫。
林双立即问:“师父,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林声慢道:“我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的,但你老这么麻烦小沈,小心人家恼了你。”
林双却道:“那你就多给我两天假,多给我点钱,我和她好好出去玩一圈,算是慰劳她不就行了。”
直到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林声慢悟出点不对劲来,倾身问林单。
“是不是不太对啊?”
“啊?”林单从文书中抬起头来,问:“什么不太对?”
林声慢道:“这林双和小沈是不是有点太亲了?”
林单道:“没有吧,女孩子间总是要亲密些的,阿似不也天天粘着她们吗?”
*
长假兑到了,足有一个月,略一合计,林双打算到江西去玩一圈回来,此前答应沈良时的,这下总算有时间了。
还没出发,两个人就因启程时间而拌起嘴。
沈良时在乐坊教习,带着十余个学生,每日定点上课,她想等这个月的课结束了再出发,毕竟和学生已经说好的,临时更改不好。
林双则是迫不及待,恨不能收拾了东西就出发,觉得课不过早上晚上的区别,等回来了再接上不就行。
“不行,中间断开一个月,学生难免生疏,教的东西就不连贯了。”
“那说明他们私下不苦练啊,正好帮你考校了。”
“没几天,等这个月的课上完就好了。”
“可是今天才初二。”
沈良时对着镜子看了自己的妆容,拍拍她脸,卷着曲谱出门去。
林双扒着门框,“诶”了一声,不满道:“今天出门都不亲了啊?!”
沈良时照常上了几天课,林双自顾自憋着一股火,夜里卷着被子背过去,说话瓮声瓮气的。
“你跟琵琶过好了!”
沈良时知道她生气,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饭都不回来吃,实在腾不出手哄她,落到林双眼里就成放任不管,态度十分恶劣。
于是林双打算让她吃点苦头。
初十这日,上午的课到了末声,沈良时让学生自己练习,隔壁的江婴伸头进来约她一会儿离开。
正把琵琶放到架子上,就听屏风后的窗“笃笃”响了两声,那后面临着河,约莫是采莲归来的姑娘们送莲子来。
沈良时不疑有他,绕过去拉开窗,赫然是林双站在窗外,手中拎着一个食盒,捧着一个荷叶,荷叶里面盛着剥好的莲子。
“你、你干嘛?”
林双举了举手中的食盒,道:“给你送药来啊,快接着。”
沈良时到了江南堂后,每月都有杨渃湄给她诊脉,调养身体,以免之前在宫中落下的病跟着她一辈子,有效那是当然的,只是每日一碗黢黑的苦药灌下去,脸都要皱成麻花,她便借着在外的名义逃个一次两次。
今日让这厮逮着了。
沈良时问:“你怎么不走正门?偷鸡摸狗似的。”
林双正抓着窗框往上爬,“这样更刺激啊……做什么推我?”
沈良时推着肩把人推回去了,道:“刺激那你就一直在外面吧,捂着药可别凉了,等我吃了饭就来喝。”
“别啊!”林双递给她一个莲子,道:“我剥了一早上呢,尝尝?”
莲子是甜的,莲心是苦的,沈良时皱着脸抓起一颗塞进她嘴里。
“莲子败火,你吃最合适了。”
林双听了,空出手来去捏她的下巴,“好啊你,你知道我生气了还装傻,日子不过了是吧?”
不待她发完火,江婴在外间喊。
“沈良时,还不走吗?”
江婴见屋中人早散了,屏风后隐约有道人影,脚尖一转往里走来。
“你忙什么呢?”
“我没事!衣服散了我系下,劳你多等了。”
沈良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林双从外面拉进来,斜了她一眼让她老实待着别说话,随后拉了拉衣摆走出去,挽着江婴离开,走了两步反应过来,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慌张的。
谢绝了江婴的邀请,折返回来时,林双还坐在屏风后,靠着窗,将莲心剔出来自己吃了,莲子放回荷叶中。
沈良时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碟牛乳香糕,问:“药呢?”
林双喂她一颗莲子,道:“药当然是要吃过饭再喝的,十三斋开了家新店,林似他们吃了说不错,刚好吃过饭了我盯着你喝药。”
“赏脸吗,沈老师?”
沈良时指尖勾着一个荷包甩,里面鼓鼓囊囊。
“正好,今日我请客。”
林双挑眉,“这个月这么早就发工钱了?”
沈良时道:“我把这个月的课提前上了,坊主知道我要出远门,特意给我发的。”
她邀功似的背着手凑上去,问:“明日就能出发,这下不生气了吧?”
*
林双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意思是,你们不用批完文书也有假?!”
林双一手抓着林散,一手掐着林似,质问林单。
“那我废寝忘食这么多天算什么?算什么?!”
林散小声道:“算师姐你勤快。”
林似附和,“算你厉害。”
林双恨不能一刀四洞捅死俩人。
林似被抓着晃来晃去,话都说不清。
“啊啊啊啊咕咕咕咕爹说了了了了算大师兄的新婚假噜噜噜噜……”
林双看了一眼林单和杨渃湄,又问:“那你们俩呢?你们是干嘛的?你们有假吗就休?”
林散抓着她的手,做低俯小,“那学堂小孩都有夏冬两假呢,对吧啊啊啊啊……”
沈良时连忙拉住林双,道:“再掐他俩就真死了。”
林双忿忿不平,问:“你们去哪儿啊?”
林单温声道:“江西一带。”
“这么巧?”林双心底狐疑,又问:“你们有计划了?订好车马了?”
杨渃湄摇头,“没有啊。”
林单更是坦荡,“师妹不是一切都定下来了吗?”
林双方歇下去的火“噌”一下又窜上来,扑上去像是要把所有人一口吞了。
“你们拿我当东瀛人整呢?!”
林散和林似同时抱住她,大声道:“使不得啊师姐!那可是大师兄啊!”
一路骂一路出发,甚至车轮辘辘中都能听到骂声,林散和林似怕得钻出马车,抢过马跑了。
林双气消了,江西也到了。
青山千重,碧水万条,如墨如烟,和江东不一样的景色。
几人改换水路,包了艘船沿江而下,入夜也不靠岸,在月色融融中听着水声闲扯。
“为什么没烟花啊?”
林双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神仙啊,想要什么有什么?”
林散道:“下个地方靠岸停一下,去买一些。”
林双道:“你自己出钱。”
林似拆开了一个酒坛,斜靠着喝了一口,蓦地道:“但愿长如此,千里共婵娟。”
沈良时扶额,“是但愿人长久啊……”
天将明时,一个人窸窸窣窣地摸出来,沿着过道悄声行过几间房,然后推门而入。
沈良时被拍醒,揉着惺忪的眼看着在屋中忙来忙去的林双,问:“什么时辰了?”
林双将要带的东西一股脑收好,拿起衣袍朝她走过去,不由分说开始往她身上套。
“不知道,船靠岸了,我们快走。”
沈良时抬抬胳膊,拉紧外袍,头发还没拢起来,就被拽着往外走。
“我们去哪儿啊?”
“当然是跑啊。”
沈良时反拽住她,道:“跟大师兄说一声吧,不然他会担心的。”
“说什么啊,他们俩口子半夜就走了!”
*
委实看不出,林单也有离经叛道的时候,但想想毕竟是一家人,也不奇怪了。
林双撑着船,对此说法十分不满。
“你这叫以貌取人!”
竹筏离岸,她将竹竿一扔,跑到前面和沈良时并肩坐下。
水面开阔,两岸倒映在荡开的涟漪中,在落日下变得零零碎碎。
其他竹筏从她们旁边经过时,上面的女孩伸着手递过来一把荷花。
“姐姐,你好水啊!”
沈良时接过来,抱在怀中看了好久,道:“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出来游玩。”
林双看她垂着眼抚摸花瓣,十分喜爱,手搭在眉间遮住光线,道:“等把江南堂都玩遍了,还想去哪儿?”
沈良时指尖点着下巴,思索片刻,道:“去蓬莱!”
“蓬莱啊……”林双想了想,道:“蓬莱要冬日去才有意思,大雪纷飞,用铜锅涮菜。”
沈良时睁大眼睛,“蓬莱也有铜锅涮菜吗?和京中的一样吗?”
林双道:“应该差不多吧,要去的话,得挑到过年前……除了蓬莱呢?”
沈良时戳她的肩,道:“不要提前计划这么多,到时候又有文书把你绊住了。”
“不喜欢批文书,不喜欢看别人和离吵架,也不喜欢看哪家丢了鸡鸭。”林双怨声载道,看着她,不解问:“我看那么多,是要我当青天大老爷吗?”
沈良时笑了,“像你这样的只能当贪官。”
林双深以为意,“是,谁给我好处,我就偏袒谁,到时候你家要是丢了鸡鸭,你给我点好处,我就让所有人都给你赔。”
“好处?”沈良时在她脸上拍了拍,问:“一个巴掌也算好处吗?”
林双打开她的手,没好气道:“那你完了,你等着下狱吧,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狐死尾丘。”
沈良时皱眉,“什么狐死尾丘?”
林双道:“不是说狐死首丘是指人不忘本吗?那狐死尾丘不就是忘本的意思吗?”
沈良时哭笑不得。
拌了一会儿嘴,天色全部暗下来,林双忽地抬起书在空中虚抓一把,举到沈良时面前。
“做什么?”
林双让她吹一口气,沈良时照做了,她把手又张开,什么都没发生。
“好奇怪,我看书上是这么说的,吹一口气就能变戏法啊!”
沈良时骂她,“傻子啊,怎么可能,那我抓一把还可以变出金子呢!”
她抓了一把空气,吹一口气又张开手,什么都没有。
林双不信邪,将她的手抓到手中里外翻看,最后笃定道:“你的手相好,能成功,你再试试。”
沈良时自然不答应这么傻的要求,但架不住她恳求,又抓着自己的手鼓弄。
“没有啊,你少看一些奇怪的书。”
沈良时又抓了一把,刚要收回来,被林双覆着手背按住,她闭上样念念有词、装模作样,最后神秘道:“好了,我已经给了你法力。”
沈良时配合道:“哇,我感受到了,哗!”
她把手张开的同时,两侧山崖上飞出十几个光球,“砰”在空中炸开,大朵的烟花璀璨绚烂,霎时照亮整个江面,江面上所有人传来惊呼。
沈良时忽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往前走到头,仰着头看,光亮落在她眼眸中,亮晶晶的。
林双从后面凑上来,“哇,法力生效了,看来你真的是仙女!”
不间断的烟花不打亮半边天,声音嘈杂盖过别人的惊叹,沈良时转过来趴到她耳边大声问:“是你放的?”
林双笑眯眯地道:“是你啊,仙女。”
彩色的光亮闪过她的脸,她惊奇得许久移不开眼,林双大声喊她。
“沈良时!”
沈良时偏头看她。
她的声音又小下去,只能通过嘴唇张合判断她确实说话了。
沈良时把耳朵偏过去,耳坠搭在林双肩上,被她理顺了。
林双重复道:“我说,我……”
她瞥见沈良时弯弯的眉眼,随即明白自己被戏耍了,她握着对方的手臂,把人拉近了,还是将话说完。
“我说,沈良时,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