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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吾心安处(一) 总归,林双 ...

  •   二十七年春,蓬莱闭岛不入世,同年五月,沈氏旧部于江洄渡口起兵,为首者自称沈尧之子,沈良辰。叛军一路南下,连破七城,天子惊闻,一病不起,由晏皇贵妃代理朝政,朝野惶惶。

      五月末,江南堂将这个月的第三颗解药送入宫中,天子服用后不见起效,卧床不起,太医近侧侍候,只听其絮絮念道:“皇儿,皇儿,皇儿归来。”

      是夜,月明星疏,天地为之同震的一声在两燕山炸开,山脚看守弟子顿时从梦中惊醒,迅速往山上赶去。

      “我去,真炸开了!”

      徐督趴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身后的少年也把头伸过去,最后摇头,“完蛋了,师父一定会扒了我的皮。”

      徐督推开他,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炸都炸开了,不下去一趟才是亏,快把绳子拿来,待会儿人该追上了。”

      二人让来一条道,另一名长着招风耳的少年把手中的绳子从洞口放下去,随后将剑往身后一背,先抓着绳子滑下去。

      徐督不作停留跟着抓住绳子,又道:“自照,你可别又自己跑了。”

      名叫自照的少年推他,“知道了,不会的,快点吧。”

      三人一路抓着绳子滑到地底,地下一片漆黑,徐督从怀中翻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亮前方,紧接着自照将手中的钥匙对准孔洞插进去,石门轰然转动,露出一条通道来。

      “快走,他们追上来了。”

      招风耳动了动,崔榷当先开路,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一路摸索寻找着,徐督翻出火折子点亮墙上的火把,面前的路顿时照亮,三人沿着光亮行进约莫半刻钟,火把到了尽头,一扇黑乎乎的门等着他们。

      三人各自取下一个火把,屏息凝神钻到门后,将手中火把往前一送,只见此处乃一洞窟,高不见顶,随着外人闯入,竟传来叮铃铃的声音。

      自照犹豫问:“这是什么地方啊?你确定中宵会在这儿吗?”

      徐督也摸不准,“我打探到的消息就是这儿啊,怎么这么黑啊?”

      三人各自分散,在洞窟中敲敲打打。

      自照沿着石壁走了一圈,摸到几块凸起,一路向上攀升。他将火把换到左手,向后退了几步,借力一跃,三两下爬到了最高处,踩着凸起,手在墙上摸到一个凹槽抓稳,又闻到淡淡的火油味。

      他将火把凑近了,不料凹槽中竟然盛着火油,“嗤”一声,洞窟上方点着一个巨大的火圈,将洞窟照得恍如白昼。

      “搞什么啊?”徐督揉了揉不适应的双眼,再睁开时,看到地上的巨大符咒和蜡烛,不禁愣住,“这是什么?”

      同时洞中悬挂的铃铛发出声音。

      崔榷仰着头,突然道:“你们看!”

      另外两人同时看去,只见洞窟顶上,三根粗长的铁链伸长出来,卷着一个什么白色的东西,无风自动。

      徐督眯了下眼,“那是……一个人?”

      自照离得最近,清楚地看清了,三根铁链中卷着的是个人,其中一根缠着脖颈,两根分别吊起双臂,不知是死是活。

      正当他凝神还待细细观察时,三根铁链突然活过来一般,开始缓慢抽动,光泽流转,绿色光点如同宝石一般,形状狭长。自照定神一看,那竟是六只竖瞳眼睛,眼下齐齐盯着他!

      “阿照,快走!”

      自照心神一凛,不是着急跳下去,反而从怀中摸出一个爪勾,朝着那个被吊起的人甩去,抓住了一个细长的东西,才翻身跳下。

      徐督问:“是什么?”

      “中宵。”

      自照摊开手,当世名器俨然躺在他手中。

      崔榷却急声道:“快走!”

      只见那三条“铁链”游动起来,分明是从洞顶爬出的三条巨蛇,此时被他们惊醒,开始向下袭来,它们吊着的那个人被暂时遗忘,忽地向下坠来,看上去轻飘飘的,如同一只纸鸢。

      自照不作思索,闪身而上,背朝上接住了这个人,随后滑下,他反手一抓将人翻个面背稳,巨蛇俯冲而下的同时,三个人向外奔去,钻入甬道中。

      整个洞窟开始地动,隐隐有坍塌之势。

      三人原路返回,不敢耽误,徐督最先爬上去,自照将那人与自己用绳子绑在一块儿也向上爬去,崔榷垫后。

      待上了地,才发现真正的大难临头——无数看守弟子正持剑在外等候他们。

      徐督往后倒退几步,躲到崔榷身后,小声道:“是崔门人,你上。”

      应声又赶到两人,见了他们三人,剑眉一压,问:“崔榷,你们这是干什么?”

      “师父。”崔榷抱手行礼,道:“我们在洞中找到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此二人正是崔榷的师父和其同胞兄弟,崔辕崔辙。

      徐督忙不更迭露出后面的自照给二人看,“是了是了,就在这儿呢,崔门主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照身上,话语戛然而止。

      自照脑后一凉,寒芒在背,顿时明白他们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背上的人。他僵硬着脖子扭头看去,那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盯着自己脸侧,随着他转头,二人的视线对上。

      无声无息。

      和她视线相接一瞬,自照一下从头顶凉到脚底,身体快过脑子,一手挡住她抓向自己咽喉的手,将人扔了出去,自己滑到崔榷身后。

      “什么人?!”

      那人站稳了,站在月色下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不像一个真人,木偶似的操控着自己的四肢,抬起双手怔怔地看,眼中流露出茫然无措。

      崔辕和崔辙少见地慌乱起来,向前抢了几步,难以置信道:“你……你还活着?!”

      那人应声抬头看来,一张脸在月下惨白无色,看上去年纪不大,是个女子,见了崔辕崔辙,迟钝地皱了下眉,眼中闪过不解,似是不记得二人。

      不过随即不解散去,她的目光落在自照手中,转瞬变得阴狠起来,飞身而至,速度极快,是自照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快,几乎还没看清,她已经和自己面贴面,连崔辕和崔辙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武功远在崔辕崔辙之上,何况自己。

      自照下意识抬手一挡,正以为自己的手会被折断时,那人便如风一般刮过他,将他手中东西拿走了。

      是中宵。

      随后那人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间。

      “林双!”

      崔辕大喝一声,立即追上去。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

      “林双?!她不是死了吗?”

      崔榷不禁追问,“师叔,那就是林双?!”

      崔辕制止住他的话语,对自照道:“即刻打信号通知你师父来!”

      话落,他也追去了。

      两燕山万衰窟一破惊天地,全境上下一夜得知当年被收押山底的林双没有死,天下江湖为之震撼。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

      “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没死?!”

      众说纷纭,所有人都在为林双没死而热议时,另一个消息犹如平地惊雷。

      林双只身再入皇宫。

      轻云蔽月,众人口中的林双大摇大摆地跳上宫墙,下面金吾卫严阵以待,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夜风大作,将她的长发吹散,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林双迎着风踩上屋顶,月光乍现,她借着光亮垂头抚摸手中的琵琶,一言不发。

      “小双。”

      林双抬头看去,林单落在她身前几步,伸出手来,温声道:“回家吧。”

      战事焦灼,天子病倒,朝廷实在腾不出手来管江南堂,只能任由此事不断传扬。

      总归,林双是真的活了。

      “小子,你等着我剥了你的皮!”

      林似风风火火走进屋前警告跪在院中的自照。

      “巨蛇?”林单皱眉道:“那洞中竟然有巨蛇,此前从未发现。”

      林似摆手道:“什么巨蛇小蛇我不关心,师姐怎么还不醒?”

      杨渃湄收好银针,道:“她昏迷不醒十余年,内力也跟着沉睡,一醒来就强行催动,遭到反噬,需要几日来缓缓。”

      于是一缓再缓,缓了七日,林双醒了。

      她的身体滞后的十余年,在这七日内一蹴而就,疼得她不得安宁,终于把她疼醒了。

      十七年,十七年。

      林双躺在床上,茫然地看自己的手,十七年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坐在万衰窟中看着石门缓缓落下,当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不过一睁眼一闭眼,林单已然两鬓斑白,林似身量拔高,杨渃湄成了当世名医,他们眼尾眉梢都有了细细的皱纹,是十七年留下的痕迹。

      林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因为太久的不和别人交流,林双短时间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来,她沉默地坐在床上,看着林似哭得死去活来。

      “师姐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后悔死了,当时让他们把你关起来我真想杀了他们……”

      林双牵着唇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比划道:“我知道。”

      林似还是哭,伏在她膝上哭。

      林双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拿来铜镜,抱着照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样貌并无多少变化,只是一头黑发因为蛇毒而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白发。

      是蛇毒,那三条蛇的蛇毒注入林双体内,她体内的内力流转与之抗衡,才让她昏迷过去,不至于丧命。

      自照一直探头在外面看,林似离开时一把抓住他,将人提走了。

      “你少来这边晃。”

      严格来说,他们三个把林双的“坟”炸了,又把人刨了出来,没被扒皮抽筋,已经是长辈恩德,自照自然老实答应。

      “林双,她竟然是林双,那可是林双诶!”

      徐督站起来按着桌,对着两个人耳提面命。

      “数百年来最年轻的第一人,十九岁力挑江湖问鼎天坑,雪山一役中一人拖住当世大能,只身前往骠骑原,后来又血洗檀山行宫。”

      徐督怔怔坐下,“她就是林双……”

      林双被关入两燕山,几家轮流看守,人被困住,事迹却还广为流传,有人心生向往,想象自己能够得此境界,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人死则盖棺定论,再威风也没用。

      对于自照来说,这个本家的长辈,并没有给他太多的亲切感,约莫是怕提起来伤神,幼时也只偶尔在林单和林似口中听过一两次,其他的并不比徐督和崔榷多了解多少。

      少年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又初生牛犊不怕虎,尤其有了同伴之后,胆量成倍攀升。

      “就看看中宵。”

      不世名器,谁不心神向往,人不敢看,看看武器还不行吗?

      三个人你推我搡到院门前是这么相互鼓励的。

      还没等他们决定谁打头阵,门“砰”一声打开,砸在墙上弹回去掩住一半,带来一阵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

      崔榷挡在最前面,运气的手臂放下时还在发抖,抬头才惊觉被推着倒退了一丈有余,地面留下一条痕迹。

      门边站着的人身形颀长,不怒自威扫来一眼,三人差点软着腿跪下去,颤颤巍巍道:“前辈饶命……”

      林双没理会他们,径直穿到前厅去了。

      前厅已然备好席,林单、杨渃湄和林似同在间,如此一看十分清冷。

      待林双入座,见桌上只放四副碗筷,便看向林单,手在自己耳边虚空划了划。

      林单了然,道:“不用管他们几个小辈,皮猴子似的。”

      林双眼眸在他们三人脸上转过一圈,大概明白了什么,便又比划了一下。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林似出去了,在门后抓到三个皮猴子,一手一个,脚上再踹一个。她揪着自照的耳朵,咬牙切齿,“我看你真是皮痒,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是吧!”

      到了厅中又恢复和善的模样,推着三个人老实入座。

      林双自始至终垂着眼,往碗里夹菜,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林单给她盛了碗汤,问:“最近有什么打算吗?出去转转还是在江南堂待着?”

      林双恢复的差不多,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字,但还连贯不成句子,其他的一切无虞。

      “皇……陵。”

      林单早有预料,道:“这些年我都有去看,一切安好,放心吧。”

      林双执意要走一趟,是该去一趟,没人能拦她。

      林单便道:“北边不太平,朝中为了战事吃紧,你路上小心。”

      启程那日是六月十五,林双背着装琵琶的箱子,带着一枝含苞菡萏,乘风而去。

      临行前再三和林似保证,只是去看看,绝对不会做出炸开皇陵把棺椁抢出来的事情。

      等林双走了,林似猛然想起来,她都不知道皇陵的地形,怎么进去,那不还是只有炸了吗?

      林双日夜兼程,菡萏未开便到了皇陵,她悄无声息地顺着留出来的甬道走进去,边走边找,上天眷顾真让她找到了。

      淑嘉皇后沈氏,皇帝给的谥号。

      林双从怀中拿出油纸包,里面是杏仁酥。她手中用力一推,打开千斤石棺,里面的人得见天光亮。

      十余年不腐不败,得益于沧海遗珠,只是那颗珠子此刻已然光泽暗淡,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般落寞。

      林双张了张嘴,凑出一句简短的话。

      “……沈良时。”

      这一面活生生隔了十七年,在阴阳两头。

      她的样貌永远停留在陨落的那一年,经久不变,但没了沧海遗珠迟早会化为白骨。

      林双将杏仁酥和琵琶放进去,将枯萎的玉兰拿走,拉着衣摆擦干净她的手,将菡萏放到她手中。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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