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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人间白头 林双当真、 ...

  •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很小,很软,仿佛轻一用力就会被捏碎,明明那么脆弱,却曾几度逼得沈良时寻死,自己在腹中顽强求生。

      这是沈良时第一次见他,是个男孩。

      皇帝曾找来民间道士相看,道士一眼断定她腹中是个男胎,随后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孩子从出生后一直放在偏殿中,萧承锦常来看,令宫人将孩子送到沈良时身边,美名其曰‘亲自教养’,但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只能悄声养在偏殿。

      今日终于被连同摇篮抬到了正殿,他的眼睛咕噜转了两圈,和沈良时垂下的视线对上,沈良时先移开了目光。

      看着这个从自己腹中爬出来的小鬼,她实在生不起别人口中的慈爱,难辩难言。

      沈良时拨开包裹着他的被子,将手中那摞厚厚的信封贴着他的肚皮放进去,又拉好系紧,就这么腰背挺直地干坐在风口。

      隐约快看不见宫门边,沈良时用力睁了睁眼,发现是雪愈发下大。她令多寿搬了椅子到殿前檐下,连着孩子一块儿带出去,就坐在风雪后等。

      多寿给她加了大氅,拿来手炉,又搬了暖炉放在她脚边。

      终于看见有人匆匆迈过门走近了,沈良时略直起身子看去。

      是林单冒雪前来,连伞都顾不上打。

      “大师兄。”

      沈良时试着起身,但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一半又摔坐回去。

      林单制止住她,手搭上她的脉。

      急转直下,生机全无,如同一夜心血败坏。

      他震惊之余看向沈良时,见她面上一片死气,“发生什么了?”

      沈良时摇头,“我所剩时日本就不多,一日熬一日罢了。”

      林单试着渡过去些许内力,不过是泥牛入海,他问:“小双呢?她知道吗?”

      沈良时依旧摇头,道:“她知道了,又要闹。”

      林单看向一旁的摇篮,尽量温声道:“良时,你别怕,会有办法的,我们立即回江南堂!”

      沈良时道:“没用的,此毒无药可解。”

      林单难以置信地愣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良时身上的生气随着她的话语慢慢消散,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灰败下去一分。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还好没失败,我想求师兄一件事。”

      “……你说。”

      沈良时指向摇篮中,道:“求师兄把他带走。”

      “……好。”林单点头,俯身按着她的肩,劝道:“良时,你不会死的,小双不会让你死的,你要等她回来。”

      沈良时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小声喃喃,“我要等林双回来……我要等林双回来……”

      林单道:“她很快就回来了,等她来了我们就回江南堂,好不好?”

      沈良时有些失神的眼眸重新聚起来,抬头看向他,勉力笑了一下,“师兄,走吧,快走,带他一起走,离开京城。”

      她不断催促,孩子似有所感,在摇篮中吱哇乱叫起来。

      林单又渡过去一道内力,让她提起丁点精神,但作用实在太微末了,他一刻不走沈良时就一刻难安。

      他最后渡过去比之前都要多的内力,抱起襁褓,用袖袍掩盖着孩子的脸,在雪中离去。

      沈良时脱力地靠进椅背中,再直不起腰。她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在空中,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最后甚至闭上好一会儿,让人怀疑她是否还会睁开。

      宫人垂首静立,殿中寂静异常,好似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这座宫殿和殿中所有人都在等待。

      檐下青鸟乱飞,闯入雪中,一路凄惨鸣叫,如同要啼出血来,盘旋在密林上空。

      林中骏马疾驰,马上人眉头紧压,衣摆猎猎,任凭风雪打在她脸上,她策马而上,马蹄踏裂台阶,阶上侍卫立即持戟阻拦。

      “行宫禁地,不得策马!”

      “滚!”

      林双手中鞭子抽开一条路,四面八方刀戟捅来,她弃马前行,中宵弹出挡开劈来的兵器。

      “惊扰圣驾,就地格杀!”

      林双一掌击退冲上来的人,不再纠缠,翻身上了屋顶,一路飞去。

      行宫中金吾卫即刻聚集,手中弓箭瞄准她,万箭齐发。

      林双一门心思往回赶,只堪堪避开要害,被箭矢擦破皮也毫无知觉,直到一柄重剑从天而降,她以刃抵挡不及,被逼退数步,段寻风从天而降。

      “林双,你要造反吗?”

      林双两臂发麻,冷冷道:“让开。”

      她飞身而上,二人过了十几招,她心不在此,竟让段寻风一时占了上风。宫门就在他身后,林双聚集内力猛地迎面掼过去。

      雪大如席,片片吹落,落在沈良时膝头,停留片刻。

      江南少雪,林双喜欢雪,两燕山的雪是她见过最大的。

      想起某天夜里她搂着自己,一五一十交代自己的行踪,讲到两燕山的雪时,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雪落满山,犹如白头,两燕相对,长得相见。”

      沈良时没见过两燕山的雪,不知和今日比如何,想来应该相差无几,都足以让人白头。

      “……哀哀两山燕……凄凄难相见……”

      林双手中寒刃贴着重剑递近一寸,这一寸也让重剑划破她的脸侧,她目光阴鸷地盯着段寻风身后宫门,发出低吼。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相逢在春满……离别于……冬寒……”

      她搭在膝头的手接住斜进来的雪,雪花停留在她干燥的手心,经久不化,眷恋世间。

      “林双……林双回来了吗?”

      沈良时的眼前逐渐模糊,不知是看的时间太久花了眼,还是自己困得狠了睁不开眼,她耳边听到渐渐接近的聒噪声,是金石之声。

      “是林双回来了吗?”

      多寿跑出去又跑进来,跪在雪地中道:“金吾卫说林双姐擅闯行宫,已经打起来了,奴才拦不住他们!”

      沈良时无力睁眼,更无力起身出去制止,她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气若游丝,她不能再起来保护林双了。

      “林双……”

      她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她们还没有道别,她答应了林双一起离开的,说好了要去云游天下的,她还没有尝到杏仁酥……如今全然食言,全然悔诺。

      “江南堂的桂花开了吗……”

      必然开了,开得烂漫,足够酿酒埋下,足够做成热腾腾的桂花糕,足够穿成串簪在发间、放在香囊里,桂香十里,全部扑在一个人怀中,温暖、宁神地让人心甘情愿长眠不醒。

      宫人们扑通跪地,迦音跪在她脚边,泣不成声。

      “娘娘!娘娘您再等等!林双姐马上就来了!娘娘——”

      “桂花……开了……”

      “……林双。”

      嘉乾宫的桂树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不过一春又一春枯等着、干熬着,耗尽心血再开不出花了。

      手炉滚下台阶,在雪地中彻底凉下来。

      宫人伏地而泣。

      林双打开重剑,耳中嗡鸣忘了动作,任凭金吾卫将她团团围住,她茫然地转了一圈。

      “……谁在哭?”

      她看向身边人,又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段寻风。

      “谁在哭?!”

      在金吾卫包围下,林双循着哭声走去,渐行渐近,渐近声更大,她懵然地站在门前,看着里面的人跪地而泣。

      是太远了吗?她竟然看不清檐下坐着的人是谁。

      林双拖着双腿前行,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滚进雪地中,她挣扎着起身,天下第一在此时如此笨拙,起个身都失败了五六次。

      走近了,坐在那儿的人了无生机。分明那张脸今早还和自己道别,此时却弥漫死气,灰败下去,像被开水浇灌而死的花失了颜色,失了生命。

      林双直愣愣地伸出手去摸她的脸,随后将中宵扔了,双手捧着她尚带余温的脸,又去摸她冰凉的指尖。

      “怎么坐在这儿?”

      她搓着沈良时的手,放进自己怀里,解下肩上的狐裘盖在她身上压紧实了。

      “冷不冷?”

      “我给你带回来了杏仁酥。”

      林双从自己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在打斗中被压碎的杏仁酥。

      “碎了,没关系,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良时,不要在这儿睡,醒醒。”

      “醒醒好不好,进去睡。”

      “还是你想回江南堂?”

      她自言自语了片刻,看上去面色如常,让不知情的人以为是沈良时闹脾气了,她正在哄。

      “……沈良时?”

      林双回头搜寻一圈,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太医呢?怎么没有太医?”

      她抓起多寿和迦音,厉声质问:“怎么不去找太医?!”

      二人只是哭,说不出话。

      她又抱起沈良时,捡起中宵放在她手中,往外走去,高声大喊,“太医!太医!万慈安——”

      状如疯魔。

      金吾卫一路相跟不敢松懈,段寻风皱眉呵斥。

      “林双!你要带皇后去哪儿?”

      林双抱着沈良时,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撞到了太医临时居住的宫殿,宫门紧闭,林双便在门前台阶上蹲下,一手搂着沈良时,一手握拳砸门。

      “万慈安!万慈安!你不是医者仁心吗?!万慈安你救她啊!”

      晏嫣然闻讯而来,怆然道:“林双,万慈安也救不了她。”

      林双转过来盯着她,问:“那你能救她吗?”

      “她已经死了,没人能救。”晏嫣然摇头,劝道:“林双,放手吧。”

      林双又抱起沈良时,在风雪中一路走,走到皇帝殿前,见到了林单,他独身立在那儿,如同早知林双会来。

      “师兄,师兄你救救沈良时!”

      林双颓然跪地,手拂去沈良时脸上的雪。

      “师兄,求你救她!”

      她向前膝行两步,和着血流下泪来,冷风一刮像刀割。

      “师兄,我救不了她,求你救她!”

      林单伸手去扶她,无能为力道:“小双,师兄也救不了她。”

      “那谁能救她?”林双不死心,糊涂发问:“师父呢?师父能不能救她?!”

      林单见她俨然失了神志,心中伤痛,“小双,师父已经走了很久了,也不能救她。”

      林双骤然回神,惊觉此间现世,无大罗金仙,无天神降世,自然无人能活死人、肉白骨,便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沈良时慢慢腐败,随风而散。

      林双当真、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抱着这具尸体,埋首而泣。

      雪落在二人身上,覆一层绒白,如见青山相对,誓与彼此白头,如是无憾,如是自在,岿然不动,亘古不变。

      沈良时的手软绵绵地垂下去,脸偏向一侧,让迈出宫门的萧承锦看见。

      他从那张脸上收回视线,心中沉痛,面上镇定,吩咐道:“王睬,传旨回宫,皇后崩逝,鸣钟六声,着礼部、工部、内务府负责丧仪,即日起停朝九日,令四品以上官员入京吊唁,详细事宜回宫再议。”

      王睬离去,萧承锦令宫人上前,想要取回沈良时的尸身。

      林双恍若未闻,紧紧搂抱着沈良时,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不教她凉下来。

      萧承锦道:“林双,你今日纵马擅闯行宫,朕念在你伤心过度不予责罚,将皇后的尸身还来,好让她安息。”

      林双抬起脸,眼泪砸在沈良时脸上,又被她轻柔拭去。

      “我要带她回江南堂。”

      萧承锦道:“她是朕的皇后,自然要葬入皇陵,岂能让你带走?”

      “去你老子的皇后!如果不是你一力逼迫,她何至于此?!”林双怒目而视,道:“当年你杀她父兄,囚她于宫中,不肯放过她,如今又逼她去死,我当初便该杀入新德宫取你性命,好过如今追悔莫及!”

      萧承锦眯起眼,“当年你果然在宫中。”

      林双道:“是!我就在,我只恨当日没有将她带走,平白在宫中受你磋磨!萧承锦,我真该取你性命为她陪葬!”

      金吾卫一拥而上,挡在萧承锦身前。

      段寻风道:“林双,冒犯天子,御前失言,大不敬之罪,格杀勿论!”

      林双复又站起身,将沈良时交到林单手中,将她的手重新放回狐裘下,恳求道:“师兄,带她回去,她想回去。”

      话落,她没再听林单要说什么,握着中宵杀入人群中,身过之处俱是血色。

      她杀的两眼赤红,印堂发黑,隐隐是走火入魔之态,手中内力掼出去砸裂地砖,段寻风和百余金吾卫竟然不敌,宫道染血,积雪化水,横流数里。

      萧承锦退到宫门后,右手抬起,两侧宫墙上鬼影般窜出人来,拉弓搭箭,一部分瞄准林双,另一部分瞄准林单。

      随着他手放下,箭如雨般穿过雪花,破空而至。

      林单一手捡起长剑斩落羽箭,但始终难以周全顾及怀中尸身,闪避不及,眼看几支羽箭要正中沈良时胸腹,他只能背身一挡。

      中宵锵然飞至,带来的剑气打落数箭,剩余的握在林双手中,没入林双身上。

      她单膝跪地,见沈良时无恙,松下去一口气,捡起中宵砍断箭尾,又迎了上去,缠斗得天昏地暗,殿前宫道开裂,宫门倒塌。

      杀得金吾卫只剩余十几人时,林双浑身带伤,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以命相搏,她两手颤抖,几近握不住中宵,只能撕下布条将其绑死在自己手上,对着段寻风缓缓抬起。

      段寻风撑着重剑跪地,大喝:“誓死保护陛下!”

      林双身形逼近了,一刃挑落他手中重剑,一掌拍在他胸口,人飞出砸在地上,滑出去一段距离,再难起身,昏死过去。

      萧承锦骇然,持剑相对的瞬间,她已经从十余人的包围中滑出来,鬼魅般逼着面门前,甚至自己还来不及抬剑,那截薄刃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生死一瞬,金吾卫的剑也追过来,捅进林双的身体,她浑身一颤,刀刃偏离方向,自萧承锦的肩胛骨削下一块儿血肉来,血液四溅,疼得他丧失理智,倒地不断扭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金吾卫的剑同时拔出,林双捂着腹部踉跄跪地,血气上涌,内力紊乱,里外同时受到重创,呕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起身,任凭金吾卫的剑劈下来,她于刀光剑影中无言合上眼。

      时年深冬,俄而雪骤,后崩逝于檀山行宫。江南堂贼子作乱,御前行凶,帝负伤,失半臂,朝野哗然,声罪致讨,大军压至焦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人间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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