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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为谁消愁 “师姐是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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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走在前头的人转过身来,笑盈盈的,手中拉着绳子,绳子那头牵着一叶扁舟。他脚边的稚童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抄水,被提着后领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向他伸了出来。
七八岁的林散,瘦瘦小小,乍一看去不比林似高多少。他尚有些放不开,绞着衣角走在最后,警惕地环视周围的新环境。
沿岸柳树一线排开,两岸如画,年轻姑娘们在青石台阶下浣纱,撑着船划过去的青年不知羞地对着岸上吹口哨,换对方扬起一捧水花,湿了衣衫,惹得其他人哄堂大笑,连撑着伞走过的人也停下来看他们,那青年顺势问是不是要回十三斋,途径林声慢时特意慢下来和他打招呼。
“林堂主又来遛孩子呢!”
“我瞧瞧长高些没?”
拉着风筝往外跑的孩童撞到林散的肩,被人从后面扶住,他回头看去,是自己那和善的大师兄,以及旁边抱着手债主似的二师姐。
几个孩子被林声慢串成一串放在岸边,供人鉴赏,引得不少戏弄。
“林单长的快啊,都快和隔壁家老二一般高了,十四了吧?”
“大大方方”的林单道:“是,过了大暑就十四了。”
他们又转过来围攻林双和林散,两人被抓着转成陀螺,从头到脚夸过一遍,问林散叫什么名、多大了,林散煞是惊慌,不知所措。
对方转过去絮叨几句的空隙中,他正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就听身边一直板着脸的林双低声抱怨,“好丢人。”
他抬头去看对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外表倒是看不出羞怯来。
林散心道:“这么凶的师姐也害羞吗?”
等对方回过头来时,他反而没那么怕了,小声回答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得到对方和林单一样的夸奖。
大大方方。
对他们来说漫长的酷刑终于结束,林声慢把这一串孩子牵上船,看着不甚用力地一推,船只就划满池风荷中,从带来的匣子中拿出一应吃食甜水。
“总闷在堂中,出来走走也不错啊!”林声慢端着瓷碗转过来看林双,另一只手顺势递给她一碗甜水,“是吧,小双?”
林双接过了,却毫不给他面子,“我喜欢闷在屋子里。”
林声慢摇头叹气,一下子站起身,引得船只晃动,他手搭在眉间,指着远处道:“那边有人凫水诶,过去看看!”
不好的预感浮上几人的心头,果不其然——
“不会?身为江南堂的孩子怎么能不会凫水呢?”林声慢穿过腋下直接把林散提到空中,被他赶下水的林单和附近年纪相仿的孩子在水中伸手准备接他。
林散大惊失色,在空中挣扎起来,像一只被拎着翅膀的小鸡仔般可怜,央求林声慢:“师父师父!我真的不会!”
林声慢在这些方面颇有严师风范,他将林散直接扔到水中,砸出一个大水花,水中的孩子一窝蜂游过去把他从水里托举起来,可怜林散这个小鸡仔卷到了鹰群中,被扔过来扔过去,最终被抛进荷花丛中。
花影斑驳,荷叶相互倾压,旺盛之处能够遮蔽住整个船身,抹上驱蚊药膏躲在里面睡觉也算惬意,小小的身影从荷花后潜过,抽条生长,恍惚间长成大人的模样,比当年将他夹在中间的其他孩子都要高些。
清风拂过,荷叶斜倒,上面的水珠追赶着砸在船上仰面躺卧的人额上,有人游过来扶着船只用力摇晃。
“醒醒醒醒醒醒!”
林似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他,于是他又游到另一边,用湿着的、带着腥味的手去揪她的头发。
“说来摘花,你在这儿睡下了!”
林似把自己的头发抢回来,没好气道:“烦死了你!”
林散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质问:“我烦?是你求着我陪你来的!”
越想越气,他潜到水中将船一掀,林似尖叫着滚到水中。
“林散!我要杀了你!”
林散大笑着,在水中像一尾鱼般矫健,根本不给林似抓住他的机会。
泠泠声音传来,林散按住她的手,飞快道:“来抓我们了,快跑。”
于是两个人前后钻入水中。
“明明听到声音了,怎么没人?”
林单立在船头,随着船只前行,他抬手拨开荷叶。
林双坐在船尾,眼尖地看到荷花深处的空船,道:“在那儿。”
船头相碰,林双迈过去,往更深处看,没看见两团黑影围在船边。船身忽然左右摇晃起来,林双微微一惊,随即明白怎么回事,她负手跺脚,波浪从船身荡向四周,两个人也从水中钻出来,趴在船沿抱怨。
“师姐你也太用力了,震得我手发麻。”
林散赤着上身爬上林单的船,躲在他身后迅速烘干头发和下半身的衣服。
“多大了还和小孩一样。”林双伸手把林似从水中拉出来,脱离水面的瞬间她的全身就干净清爽,林似心满意足地靠在她的肩头撒娇。
林散不满道:“这不公平,为什么我没有?”
林双将脚边的衣物扔过去砸在他脸上,恶狠狠道:“下次再让我看到,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散大气不敢出地穿戴好了,老实坐下。
回去的途中,林似和林双同乘,仗着自己落后些,从林双身后探出来做鬼脸,看到林双那张板着的脸,林散敢怒不敢言。
“小散。”
林散乖觉地看向林单,“我在,师兄。”
他是坦荡的,反而林单欲言又止起来。
林散机灵,最会察言观色,一下明白他要说什么,抢先竖起三指道:“师兄我知道错了,下次我再不会叫林似玩水了。”
末了,又补充保证道:“我也盯着她,不让她和其他人去玩水。”
江南民风下,男女之防没有其他地方严苛,江南堂的弟子从小散漫随性,小时候睡大通铺,穿一条裤子,是常见的事。但年岁渐长,也无声地拉出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其隔开。
随后几个月,林散拒绝林似发出的邀请,从凫水到夜半出城探险,只要是他二人的单独行动,无一幸免,林似被宠惯了,懵懂地追着他要一个理由。
林散抓耳挠腮,“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那些游戏都太无聊了。”
林似受到打击,一下瘪着嘴,预备嚎啕大哭。
林散又急道:“除非你叫上大师兄和师姐,人多才有意思。”
林似轻易被骗走,只是林单忙的不可开交,林双要练功,哪能次次有空和他们出去,久而久之就作罢了,但林似依旧每次都追问他‘为什么’。
一如既往的,得知林声慢的死讯时,她泣不成声地追问他,为什么。
林散从她的哭声中惊醒,意识回笼,眼神逐渐在黑暗中聚焦。
周围水声潺潺,是他被关入天在水的第三日。
那个箭头陷在他的胸腔肋骨中,和天在水的寒气里外同时刺痛他滚烫的血肉,吊着他的命舍不得给一个痛快。林散咬紧牙关,想不明白这是谁的主意,真是一把折磨人的好手。
一点光晕从角落散开,林散借着这微乎其微的光线看清自己正对面屹立不倒的长枪亢龙。
水声戛然而止,脚步缓而有序,光线随之越来越亮,一豆灯充盈一室,冷峻的脸在灯后浮现。
冷汗滑落,林散提起嘴角,道:“得见师姐无恙,我就放心了。”
林双点亮墙上的火把,整个牢狱中瞬间明亮如昼,石台缓慢升起,随着她走近,林散脚下的水退去,流进水池中,三尺长的大鱼跟随着她的脚步,环游来去。
林散道:“师姐既然停了水,不如行行好,帮我把这个箭头也取出来?”
林双看向他的胸口,伤口尚未结痂,却也不再流血,此时皮肉外翻,已经完全看不到那个断在里面的箭头,一日不取出,就始终随着他的呼吸向更深处滑去。
林双抱着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敲了敲,道:“我一直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崔梓彤怀抱你坠崖时,你不过两三岁,是如何从崖底逃出来的?”
林散道:“我说过了,我是崔梓彤爬上来找他索命的一缕魂,从阎王手中漏出来的,可以说我命大,总之天不绝我。”
林双问:“你真的是崔梓彤的孩子吗?”
林散道:“如假包换。”
他答的不假思索,让人难以怀疑,于是林双又问:“那你究竟在为谁寻仇?为崔梓彤,还是为你自己?”
林散沉默下来。
“如果是为了崔梓彤,为何在雪山对峙时你一直是直呼其名,而未喊过她一声‘母亲’?这么些年为何从未去找过崔家的人?人与人之间最难割舍的就是血缘关系,你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向崔子毅陈明一切,为什么不呢?”
林散不赞同道:“师姐,最难割舍的不是血缘关系,而是亲情,是相携相伴的亲情,倘若今日你的双亲来接你回去继承无数家产,甚至继承皇位,你会舍弃江南堂的一切去吗?”
他轻蔑地笑一声,道:“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告诉你也没什么。”
“崔梓彤一意孤行生下我,她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四处游行,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几个人说她混不在意,那无数人呢?甚至偶遇的本家弟子也对她恶语相向,说要回禀告门主,一怒之下她失手杀了那名弟子,崔梓彤惊慌失措逃离,在夜里抱着我一会儿咒骂一会儿大哭,最后决定要向已经成婚的邺旺要个说法。”
“恰逢邺继秋大病,邺家遍寻名医,邺旺担心他不能修习满雪剑法,难以继承自己的衣钵,金家女体弱,不能再生养,崔梓彤得知后带着我找去,约他在凉津一见,二人旧情复燃,她逼邺旺休弃金家女迎她入门,邺旺一再推脱,崔梓彤便将我抱出来,以我为要挟,彻底激怒了邺旺。”
这部分他当时并未在众人面前说明,兴许当时邺旺尚存侥幸,当着邺夫人和邺继秋的面,他也没开口陈述。
林散嘲弄道:“我同时流着崔、邺两家的血,又生长在江南堂,该说是我命好,还是命不好呢?”
是谁都好,偏偏是崔门和雪山,命运开玩笑般将这些人拴在一处,譬如邺旺因一剑对崔梓彤生情,此后纠缠不清,譬如金家女在那样情况下对邺旺一眼倾心,为了自己的孩子也能双手沾血……乱成一团,此时根本说不清谁对谁错。
“崔梓彤生我,我为她手刃了仇人,了结了我和她的母子缘分,杀邺旺,是为她,也是为我,更是为了江南堂。”
林双抬眼看他。
林散长眉挑起,反问:“师姐是江南堂的一把刀,焉知我不是?”
“雪山倒台,但邺继秋还没死,朝廷不能直接接管雪山,由谁来管理西南边?自然是最近的崔门和江南堂接手,但崔门后面还有逢仙门,分身乏术,蓬莱远在天边又怎么和我们争?”
江南堂的弟子并未全数撤回,留下一部分和崔门在雪山脚下驻扎,以防雪山再度崩塌,崔门的人不到四成,江南堂手握绛雪、寒江两城,是进还是退,全在林单手中。这对于刚刚经历更替的江南堂来说,的确是个好消息,也是林双先前一意孤行的目的。
林散斩下的最后一剑,了结的不只是恩怨,还代表此次围攻雪山功居首位的是江南堂,也当由江南堂来定夺后面的一切事宜。而在世人眼中,林声慢的猝然离世,没能让江南堂颓然失势,林单在慌乱中继任堂主,反而更上一层楼。
林双审视着他,试图找寻出他成长的痕迹,这些事情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的,在身量超过林单时,还是在只身一人守住萍云时。
林散道:“我已没有后顾之忧了,本就不打算活着离开雪山,只是没想到师兄会一力要回我。”
“刀?你可知你这把刀,第一个刺伤的就是亲人。”林双闭了一下酸涩的眼,道:“渃湄姐的孩子没了。”
林散怔住,“我从未想过伤她,一应用度从不短缺,怎会?!”
林双道:“她不是傻子,精通医术,自然能看出大师兄面色不对,也能隐约猜到出事了,整日提心吊胆,还没足三月,那个孩子就没了。”
林散踉跄后退,吊着他两条手臂的铁链哗哗响,他又挣向前,被铁链扯住,躬着身问:“那良时姐呢?”
林双强作平静地扫过他的双眼,“正如你听到的,她是皇帝的贵妃,父亲死在皇帝手中,她被关了三年,好不容易……”
她始终难平心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林散慢慢垂下头,喃喃失语,“我、我……”
林双合上眼,背过身去,“师父的死,和你有关吗?”
林散沉吟片刻,轻轻“嗯”一声。
林双睁眼,看见亢龙在她面前,枪身上的纹样在灯火中显得古朴神秘。她垂眉敛目,道:“我已经杀了朔风,师父说你无过,我不会违背师命杀你,在你昏迷时,江婴来劫过两次狱,接她回东瀛的人已经到了,她一直想见你一面。”
林双沿着石台越过水池,走到对面时顿住脚步,侧过头道:“不日我将前往两燕山,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师姐!”林散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仓促出声,道:“崔子坚和崔子毅并非善类,小心提防!”
林双头也不回地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