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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畸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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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班子里有这么一个怪孩子,不太聪明,长了双死鱼眼睛,谁都不晓得怎么就混进来。

      他吐得厉害,每次练毯子功都吐,脑袋一朝下就晕,站起来身子晃荡,不过不样也有时候走路晃,总有人觉着他走路姿势有点奇怪,肢体不太协调似的,左和右永远分不清,胳膊和腿也有时候顺拐,脚底下打滑,背不住就绊自己一下。

      一摔一个猛子,额头血淋淋的,起来,晃荡,晃荡。

      模样也说不清难看不难看,小孩子们都太小了,样子差不多,打小就模样漂亮的少,穷人家的孩子吃不饱饭,都是副面黄肌瘦的样子,不过他比别人高挑一些,因为高,照相的时候站到哪儿都挺突兀,总排在队伍最后面,远看是挺奇怪的一个样子。

      他的嗓子不好,声音薄,气也短,有时候口条不利索,说话含含糊糊。

      人家教他说,三两三。

      他说,山酿山,山酿山。

      ——你自己知道是三不是山吧?

      ——知道。

      他当然知道,不然一点也就没救了,但知道也无有用,他总扇自己嘴巴,有时躲倒一边拿头撞墙。他嘴里含过路边捡的石子,含过自行车的钢珠子,他用他的死鱼眼珠子观察别人的讲话嘴型,琢磨别人的舌头放在什么位置。他不出声,大师兄叫他闲着的时候不许瞎喘气,免得把别人的好舌头也带坏了。

      别的孩子不怎样笑,想笑也笑不出来,班子里搞连坐,谁出错,其他人要陪着一块挨打。

      他倒不至于总害得别人陪他打通堂。他不完全算是个小学徒,他实际并没有签过那张坐科七年的契子,班主也没有允许他管谁叫师傅。

      也因而,他总有很多事要做,诸如倒夜壶,诸如洗别人脱下来的脏衣服袜子,或被差使去街上跑腿和到厨房烧饭。他不算是小学徒,小学徒们也并不怎样瞧得起他。每当班子里新来了孩子,新来的孩子看见了他,刚张嘴要管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孩子叫‘师兄’,老孩子们就拉住孩子,说:嗨,用不着叫他,他什么都不是。

      没过两三天,新孩子就都能晓得,这个男孩是比他们都低贱的,是可以随意使唤的,哪怕是最小资历最浅的孩子也可以颐指气使地对他说:去,把我的碗刷掉,去,再去烧点热水。

      从四岁到七岁的那三年,他睡在屋门口的地上,大概便是那时落了下什么病,面颊苍白,手脚总是无故冰凉。有天屋内的大通铺上死了一个孩子,没有孩子想睡那个死孩子躺过的位置,都嫌那个角落有尸臭味,他抱着毯子爬了上去,炕烧得暖烘烘的,一觉睡得香甜,人们猜他做了一个无法言喻的美梦,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他那么笑起来倒是有点漂亮,但他自己闭着眼,浑然不知,便也没有人告诉。

      一晃眼,孩子们都长到十岁多的年纪,有的孩子过一两年就快要出科,有的孩子已经在台上跑过两三个小龙套,有的孩子死了残了,有的孩子不见了,有的孩子长得几乎就像半个大人,有的孩子嘴唇周围毛茸茸的,有的孩子得了一脸疥疮。

      他的爹来看过他一次,那是个扛着琴的男人,看起来很老实,在儿子面前甚至有些唯唯诺诺,让旁人一时间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老子,那男人在他的孩子的面前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乍一看像是谁家的少爷和家里的长工说话。

      那个是蔡先生。大孩子对小孩子们说。

      ——知道白茹甫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白茹甫,那是角儿,北京城顶了不起的。

      ——蔡先生是白茹甫的琴师。

      他的爹把蓝布包裹展开,一包煮好的花生和毛豆,一包炒葵花子,两包卤凤爪和油酥蹄膀,最后是满满一布兜的糖炒栗子,栗子一颗颗,是剥好了壳的,男人的弹琴的手被焦糖染得黑乎乎,指甲盖劈了一半,指甲缝也是黑乎乎。

      父子坐在石阶上,没有什么话讲,而后拿起琴来,他的爹照顾他,凑得很近,旁的人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一只耳朵实际上有几分聋,有时候别人同他讲话他不答应,不是因为脑袋迟钝,而是那只耳朵听东西是有点费劲的。月光下,这孩子唱起来。

      “不由得——豪杰……笑开怀,某单人我独一骑把……唐营闯……”

      爹看着儿子,像母鸭看它窝里的雏仔,这个可怜的东西是没办法同人家一样浮在水面上的,他听着他紧巴巴的嗓子,那丝毫不悦耳,丝毫不动听,丝毫没有力气的嗓子,扑腾扑腾地,被潮水淹没了,挣扎着,挣扎着……

      “好,”这个好脾气的老子张开嘴,磕磕绊绊地对他的崽子说,“好,好,真好。”

      他抿着嘴,脸色苍白。

      不好,他自己是知道的,一点都不好。

      “水、水里游是本事,”父亲吞吞吐吐地对儿子说,“不游,不游,也有…不游,的,活法。”

      旁的人路过,便算是晓得了这个孩子平日说话时口条不利索是随了谁。

      “我,不在水里,”那孩子回答说,说得很慢很慢,眼睛不瞥他的爹,只是朝着那月亮的方向,“我在天上呢。”

      中.

      孩子们艺满出科了。

      童伶中,顶头厉害的那个,艺名被取做小金山,身段极漂亮,登台亮相,夜夜都是满堂彩,其下还有几个少年,有唤作麒麟童的,有唤作万岁红的,都被师傅赐了艺名。

      这一班了不起,人们讲,个个都有出息,个个都是成角儿的料。

      “咱们上回说到,这个万岁红,在上海丹桂第一台唱《鸿门宴》,十天十夜,声名是响彻沪上啊,十一日时不得不暂时停演,为什么呢?您猜猜,嘿,说是那些个太太小姐们坐在台下时见了他便激动,摘下金银首饰朝台上扔,飞过来撒过去的钱币更如同冰雹一般,躲也躲不及,左眼竟被一颗宝石砸伤了,不得不暂歇半日去医院看大夫……您就瞧瞧看吧,万岁红啊红透了半边天,麒麟童被报上评做‘童伶大王’,这小金山不消说,早早就成了戏班子的招财树……”

      他给师傅倒完夜壶回来。从听热闹的人们身旁经过,悄无声息地,去到角落的地板上,把刷子拿起来,干他的活。

      蔡金鳞——

      人家喊。

      让你喂鸟,你喂了吗?

      他正跪在地上刷便盆,慢吞吞地抬起头,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名字。

      仍是那么瘦骨嶙峋的一个东西,只是个子又抽了些条儿,身子却半点不打算横着长,因为腰上背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肉,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旁的人能透过薄薄的外衫看到那脊梁骨是怎样一节一节地活动的,他真的站起来时总是先拱一下背,如同屋檐下睡醒起来拉伸的猫,这只猫并不眯着眼,那双眼睛是死的,像鱼的眼睛,没有神采,手不能称为手,手骨上裹了几层皮,像是兽的爪子,那样蜷曲在一起,少有舒展的时候,指甲却是精心修剪过的,手边找不到挫子的时候,手指便杵在地上轻轻地磨。

      蔡金鳞——

      喊话的人不耐烦了。

      你聋是不是?

      他站定了,身子不摇摆,两手的手腕在空中拧了三圈,这空隙,脖子也牵着头左右地活动,用脑袋像在空中写了个永字,有点叫人讨厌。

      之前有那么许多年,他像是没有名字的,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突然扫听到他的爹给他起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便突然间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玩意,讲笑话似的拍掌乐起来。

      “你叫‘金鳞’?”说话的几人哈哈地乐,“跟个龟似的,也配起这么个名儿。”

      ——我看你还不如叫王八。

      他恼羞成怒了么,没有,看起来大抵是没有的。

      蔡金鳞——

      好像人人都爱叫他的名字。

      讥讽地,玩味地,亦或是感到好笑似的,像偶然间听见街头哪个要饭的花子被起名叫“发财”,亦或是一个科举多年的穷书生名字是“举人”,他的名字成了他的笑话,人家消遣他。

      到放鸽子的时辰,咔哒一声,把鸽舍打开,扑腾扑腾地,翅膀和翅膀打在一起,鸟也抢着飞,他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晃眼睛,不过不打紧,他把一只手放在额上,慢慢地,瞳孔透过指缝的间隙,让光射进来。

      太阳如果是唐僧肉一类的玩意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谁窥见天光,谁的眼睛就得幸,像明珠似的亮堂,他那一对鱼目也就活了;游在水里,他感到难以呼吸,头发丝被照得金灿灿的,一根根不服帖地拢在一块,额角沁着汗,湿漉漉地……

      *

      戏班里养鸽子。

      老师傅用鸽子练眼睛,鸽子飞在天上,眼睛盯着瞧,说这样做目力会变得更好。

      要紧的问题是,班子里管钱的那位吴先生性格出了名的抠搜,总不舍得把鸽舍建得再大些,鸟们便也可怜,挤在那么点儿大的地方,总遭瘟,看起来不怎样精神,闻起来也臭烘烘,落在地上的鸽子屎自然是唤他来清理的,某天小金山和经励科的人在外面说话,鸽子飞过来蹿下一大泡鸟屎,正正好好溅到小金山的褂子上。

      小金山那时已是快成角儿的,至少脾气也已是角儿的脾气,恼了,掀起褂子一角,骂了句“□□娘”,要找人用火枪把那只鸽子毙了。

      “我他妈的这辈子就烦这身上长翅膀的玩意。”

      这一生气,脏衣服便也不穿了,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转过天来,经励科的人找他,让他去把小金山丢的那件衣服洗干净了,洗好晾好,等回头还要好好地拿过去哄着小金山在贝勒府开堂会的时候穿上,因这衣服是贝勒送的,如若就这样扔了,怕要得罪人。

      他不吭声。周围嘴快的人倒是抢在那经励科的前面说。

      “这算什么道理,我们戏班的人是脑子有毛病吗,闲得没事干,还给你伺候外人?”

      那话里有一大半当然是冲着小金山去的,故而‘外人’两个字咬得极其重。

      小金山出科的时候,家里人为着钱的事儿,和班主掰扯,搞得两边都不怎样愉快,老师傅鲜少和班子外面的人红脸,但那一家人大抵是刻薄得过分了,事情虽是收场了,但场面闹得实在不怎样好看,师徒间说是恩断义绝倒不至于,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给他洗。”人家在他身边骂,“惯得那欺师灭祖的玩意儿,什么德性。”

      扑腾扑腾地,天上有鸽子飞。

      “小蔡啊,”隔天,经励科的人私下里又与他说,“有两句话同你讲。金老板身边缺个人伺候他,你呢,虽然不机灵,但人还算老实,没什么坏心眼,喊你干些活可是抬举你,你自己要掂量清楚。金老板有多红你不是不清楚,戏班子里,他哪天高兴了,想要点谁的名字跑个龙套扮个小角儿,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

      他的鱼眼睛抬起来,不知该落在什么地方。

      **

      贱骨头——

      人家在院子里啐他。

      “不亏是奴才生奴才养的。”

      那缎子衣服不能丢到盆里用手直接搓,得用棉花蘸了糯米水,一点一点地擦,有些像愚公揣着一把喝汤的勺子打算去移山,又像院子里散了一地的碎米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拾。

      他把摘来的树叶和不知什么东西混在罐里,用木槌捣烂了,一点点磨成汁,是他的太爷爷那辈从宫廷里传下来的老方,棉花沾了轻轻地涂上一层,再蘸着米汤一点一点擦下去。

      蔡家是内八旗,他爷爷是旗主家的四辈奴,主家待他们祖辈都很好,他的爹小时候还陪主家的儿子识过字读过书,那时候人家说他的爹是有点前途的,但他的娘身份就更低了,是被称作贱民的那一类,王法讲,良贱有别,他的爹本是不许和他的娘通婚的。

      他奶奶到不怎样待见他,老太太临终咽气前,还同身边的人说,全都是他们母子耽误了他爹的前程,才害得他爹半辈子只得给人当个拉弦的。老太太骂完他的娘,自然还要骂当年那个街口卖假药的,说,如果不是药不好,没把野种从他娘的肚子里打下来,家里哪里会招来这么多的晦气呢?这都是造孽……

      他舅舅活着的时候,也骂药贩子,不过骂的话不一样。他舅舅骂他奶奶是个老妖婆,如果不是这老妖婆逼着他娘吃那些药,他娘也不至于难产,不难产也大抵不至于死,而他生下来那副面容苍白先天不足的模样,也大抵是他娘怀他时吃的那些乌七八糟的打胎药害的。

      ——全都怨那卖药的,简直良心坏透了。

      众人如是说。

      他把擦干净的布轻轻摊开,用细布一点一点地吸料子上的水,再把衣服两面慢慢裹好,收到阴凉处,远处的院子里,百灵站在杆子上叫。

      品相绝好的蒙古百灵。

      不是单只,也不是一对,是顶漂亮的三只,笼子也漂亮极了,镶金边,太阳底下泛光,便是不养鸟,单单那么一个鸟笼摆着,也瞧着贵气得很,一看就知道是贵人的手笔。

      笼子连同鸟,老班主连同师傅们都本是不想收的,但不敢不收。那是从贝勒府上送来的东西,是贝勒赏的,你敢不要——你是个什么东西?道理连小孩子都懂。

      只是收了又还能怎么样,鸟是贵人的鸟,贵人是人上人,那鸟就是人的祖宗,只差摆上仙桃供着。

      事情自然是那么回事,在天津的那一位写戏写得极出名的刘先生,秋天时候来北京访友,本是暂住,后来同曲界几个文人墨客小聚的时候,突然间想编一出新戏,先是找了老师傅,把戏本定下来,又寻摸着要找一位好角儿,这戏讲得是钟馗嫁妹那一出故事,小金山想演这个钟馗,但两边有梁子在前面,怎样都拉不下脸,不过众所周知,小金山是贝勒府的红人,贝勒自然是愿意送这个人情出手调解的,这便有了这一笼子百灵鸟。

      人家要说,这鸟是看在小金山的份上,给老班主面子,实际上哪里需要送什么东西呢,贝勒只需要吩咐身边的人,给刘先生递句话,什么钟馗李馗的,还不是全看贝勒的想抬举谁,贝勒今天要抬举小金山,那谁又敢说个什么不字呢。

      ——小金山狂喔。

      人们说,连贝勒那样的贵人抬举他,他倒是半点不把贝勒当回事。

      “呵,什么金山银山,他亲爹当年就是个在东直门要饭的,这兔崽子,七八岁的时候,连条裤子都没得穿,脏兮兮一个小叫花子,整天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跑,敲着破碗在乞丐堆里朝人家讨饭,老班主那时节路过,本来没心思搭理的,只是突然听见这孩子嗓门大,一叫唤起来隔着两条街都震耳朵,这才把他从他爹那里卖走,带回戏班子里,师叔师伯给他洗澡么,那身上的黑泥都能搓下来二两,吃饭更是没命地抢,活脱脱一个没转世的饿死鬼……”

      ——可你等他上了台,他就是楚霸王,你甭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街上讨过饭,他就是那个活的英雄,这里头没有一点儿理可讲。

      “做戏就是这么回事,人在台上扮,人在台下看,那戏台上像有妖怪,你不留神,就被魇住了,搞不清楚那人到底是霸王还是乞丐,你同他说话,他若是对你低声下气,你反倒要奇怪了,你说,这不对,这个人可是霸王,霸王该是什么样子?霸王不该是这个样子……”

      说得就好像他们有谁真的见过霸王一样。

      ***

      鸟在叫。

      他掀开笼罩子,先给鸟喂虫,又换笼底的沙子,这三只百灵和他们班子里那群乱拉屎的瘟鸽子不一样,并不乱闹,是极为驯顺的,不过老人们说,鸽子训得好,也是很听话的,只是他们那位吴先生实在太不像话,去市场上随便买了些又瘟又坏的扁毛畜生,买回来圈在那屁股大点儿的鸽舍里,却也懒得费心去整饬,这群鸽子每次放出去,再飞回来的时候,总得丢一两个,掉队的那些也不晓得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别是叫人捉着拿去烧着吃了,也实在说不好。

      老师傅的眼睛还能看得清东西的时候,还是对养鸽子这件事上心的,那时老人家的眼睛刚还只是模模糊糊,自己以为是上了岁数平日里又太劳累,把眼睛累怀了,便买了这群鸟,指望能恢复一些年轻时的目力,但没曾想,过不了几个月,竟全然看不清了,请了几个熟悉的大夫来看,大夫也说不清楚,后来实在没法子,便又由几个年长可靠的徒弟陪着南下去了趟上海,让当时有名的西洋医生做检查。洋人检查完,说老师傅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总之眼睛是不可能再好了,只能这么一天天地等着,不晓得什么时候白天就和夜里一样黑。

      打那天起,那群臭烘烘的鸽子在戏班子里就成了讨人嫌的玩意,老师傅想起鸽子就想起自己的眼睛,要难受,要发脾气,这下子看也不看了,提起来就烦。

      吴先生起初也是想着把鸽子卖掉的,好歹能换回来几个钱,但也不知徒弟里面是哪个大嘴巴,在外面和人讲他们的鸽子都很瘟,这下烤鸟店的老板也不乐意要了,不仅不要,出门喝茶的时候还逢人就骂吴先生是故意卖瘟鸟给他想坏他生意简直缺了八辈子大德。吴先生虽然生性抠门,但一向自诩品行高洁,可与魏晋名士媲美,遭此污蔑,不由得跳起脚来和那老板在街头大吵三架,气到头上,放话说自己这鸽子往后不卖了,不仅不卖,还要在他们戏班里好吃好喝长地久地养着,以显示他是个德行非常好的人,是真君子,不是只会胡说八道的小人。

      “要我说吴先生就是死心眼,”戏班子里的徒弟时常讲,“他也是真傻呀,你要说不卖了就不卖了呗,你跟人讲,‘好呀,那我现在要去郊外把这鸽子放归山林’,这不是也听起来是功德圆满的大好事嘛,偏脑袋转不过弯,和人家说什么带回家养到死嘛,这下骑虎难下了吧。嘿,反正他是少班主的二舅哥,想这样糟蹋钱就糟蹋钱了,谁也不能拿他怎么办,不然咱师傅怎么能忍他那么久呢?还不是……”

      嘘——

      这便不说了。

      老师傅因为眼睛的毛病,不喜欢鸟,可贝勒偏送了三只百灵鸟,这下子谁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贝勒那样一位贵人,会存心地给他们这些蚂蚁都算不上的,下九流的,什么都不是的江湖艺人添堵么?

      ——小金山也是个脏心烂肺的东西。

      人们讲。

      “他师傅把这么个小叫花子捡回来养了那么十来年,临了临了,倒弄成仇人了。什么世道。”

      埋怨又有什么可以埋怨的呢,自然是寒冬腊月里,换上体面衣服,高高兴兴地,欢欢喜喜地,仿佛像是过年了似的,拄着拐杖到贵人的府上,给贝勒磕头,给贝勒谢恩……

      “风水轮回转嘛,”人们说,“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也狂过的,这也算公平。”

      三十年前台上的林冲,而今眼睛瞎了,夜奔是奔不到哪里去了,膝盖便也软下来,英雄跪在地上谢他的罪。罪是什么呢,不是他招惹了高俅,只因他太老了,英雄是不该迟暮的,英雄可以末路,但绝不许白头,试想霸王亮相时,如果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谁还又愿赏他几声‘好’?

      又有人说。

      “你们都不懂,这里面水可深着,这是少班主惦记着把老师傅踢出去呢。”

      却是不假的。

      “班主和少班主那爷儿俩,当初是很想留小金山的,说是只要小金山愿意签新契子,条件怎样都好说,但老师傅脾气上来了,朝小金山嚷了句‘想滚就滚,什么地方凉快,上什么地方呆着去’,这就又把话说拧了。”

      “老头也是拧巴脾气。”

      “是这个理儿。那时候呢,班主丢了小金山这摇钱树,也不好说什么,赶人走的话是老师傅讲出来的,这事班主要细掰扯,就非得是和老师傅撕破脸了,但不掰扯,心里又不痛快,后来老师傅不是眼睛出问题了么,当时去上海瞧病那一趟,前前后后那是砸进去不少钱的,这病到最后又没法治,就是说迟早要瞎,你猜少班主当时背后怎么嘟囔的——”

      “怎么着?”

      “他说哦,‘妈了个逼的,什么东西,瞎就瞎了,怎么不撞死在路上!’…… ”

      “啧啧啧。”

      “那小畜生早盼老头死。你不晓得,戏班子这几年账上亏空的多,日子紧得很,原是指着万岁红麒麟童和小金山这几个年轻的赚钱;小金山在的时候,唱一场的票钱,能养活一班子人吃上大半个月,少班主那时候有这么棵摇钱树,好不得意的么,和他爹在外面喝酒的时候,听人家左右游说,拿钱来在外面盘了个绸缎庄子,哪知道生意那么难做,咱们就是说吧,干一行有一行的门道,你经营戏班子是一回事,开庄子又是另一码事啦,哪能外行不清楚怎么个门道,光听人一忽悠,就掏钱瞎鼓捣,这不就鼓捣坏了,一下子赔得厉害。爷俩也是贪,眼瞅着都这样了,还舍不得收手,想着贷上点救一救,一来二去的,棺材本都快搭进去,这事老头一开始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干……”

      “那老师傅要是瞎了,想从班子退出来养老,这爷俩怎么把他那份钱给他呢?”

      “给不了哇!横竖都没法交代,这不才背地里咬牙切齿地盼着老头死么——要是一死,钱也不用给了,皆大欢喜。”

      “老头也可怜,算是被那爷俩拿住了。”

      “现在便是僵持住了,谁都不好主动去掀这个屋顶嘛,得要说,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也混账过好些年,大概有什么把柄一直落在人家手里,不然能走早走了,那爷俩呢,虽然知道老头是能忍就忍的,但也怕万一掐起来真闹个鱼死网破,大家把账本拿出来对,再上官府去告,到头来谁也落不了好儿,再叫人传到外面去,一辈子的名声算是全败光了,多难看……”

      “可惜麒麟童不唱了,万岁红的嗓子倒了,不然这班子还能撑得下去,现在也还能体面点。”

      “万岁红不能唱了?”

      “去年秋天就不能唱了,在上海,连着二十多场,回来没歇过,堂会又是一个接一个,生生地累垮了,病了一大场……”

      “怎么没听人提呢?”

      “不让说呗,怕传出去,捂得严严实实的——我们怎么知道的?他们班子里有个小子,瘦不溜儿,长了双死鱼眼睛的,前天来我们堂子里抓药,这不才漏了出来……”

      扑腾扑腾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撞过来。

      “唉哟——这什么玩意?”

      两个说话的人骂骂咧咧地,再定睛一看,是只鸽子,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嘿,准又是从他们班子里跑丢的。”

      “不说是瘟的么,还瞅着挺肥。”

      “那个死鱼眼的小子,平时喂鸟的,把鸟喂得挺好。”

      “是不是个儿挺高,长手长脚,细竹竿似的那么一个?”

      “怎么?”

      “我晓得的喽,昨天晚上听戏,台上有个跑龙套的,哎呦,死鱼眼睛,没嗓子,不是成角儿的料,唯独腿上瞧着是有点东西,脚底下扎实,要是往武生那科下些功夫,兴许有点意思……”

      “他们那个班子里,工武生的师傅少,够呛。”

      “也怨许老板走得早,连个徒弟都没来得及收,后面也没人顶上,李老板又一直在南方,你就瞧这几年吧,武生行里再没出过好角儿。”

      “许老板当初怎么死的?真是因为那个——”

      远处,嗒嗒的脚步声传过来,有个瘦高人影提着鸟笼子似的东西从巷子里摸索着走过来。

      嘘——

      不做声了。

      ***

      他问。

      ——鸟病了能看吗?

      “我们这是给人抓药的地方,管不了畜生的事儿。”

      人家说。又顿了顿,好奇地多瞥了一眼,说。

      “哎,这就是贝勒爷赏的鸟啊,模样还怪俊的,可听说不是给了三只么,这怎么就一只呢?”

      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或是说不清楚。

      “它……它叫人欺负了。”

      “什么?”

      “那两个,”他空中比划着,伸出半只惨白的手爪来,“两个,坏的,欺负它。”

      ——怎么个欺负法儿?

      “它们,打架。”

      他嘴唇没有血色。

      “打、打起来,那两个,坏,骑它身上,它就……不精神了。”

      周遭静了片刻,忽地有人吸着鼻子,像是想要打喷嚏却不能打似的,嘴角抖动着,肩膀一耸,随后,更多的人做出的举动,像被传染了似的,这动静逐渐连成一片,使得他仿佛是想起鸽舍里那些糟了瘟疫的鸽子,人们是咯咯地,喉咙里像是在抑制什么似的。

      “小子,你多大了?”

      他困惑地,仿佛是感到被愚弄,但又好像不理解这景象,没有吭声,因为不晓得这是不是又一个恶作剧,但人们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愉快地,难以抑制地,前仰后合地。

      “你回家问问你的爹去——”

      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声笑语之中,一个小伙计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过来,涨红着脸。

      ——听,听说了……那个……

      “什么东西?”

      那伙计弯下腰,手撑着柜台,一点一点地,把气喘匀了,半晌,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

      “万,万,岁,下,诏…书,退位了。说往后大……大清……大清……”

      “你,你是从哪里跑过来的?”他皱着妹妹盯着那伙计,截断他的话头,“你是我从师傅家里跑过来的吗?”

      “大清……”

      ——你是从我师傅那里过来的吗?

      “说……大清……”

      “我师傅——”他试图打断这一切,但周遭的人们似乎只在乎一件事,一件和他们没有关系的事,他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但又因为嗓音太薄,听起来和正常说话也没有什么分别。

      这一切都太叫人奇怪,人们为什么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

      “我师傅是不是——我师傅出事了吗?你说——你说——我师傅——”

      ——真退了啊……

      ——天哪……

      ——大清……大清……

      ——那往后不就……

      鸟仍蜷在笼子里。

      安静地,安静地。

      上.

      ——大清没了。

      大家也可能不这样说。

      ——退了。

      “以后就是…没有皇……”

      “怎么能没有,我瞧那民国,大,总,那个,统,不就是么。”

      “哦,对,是这么回事……哎呦,我就说么,这天底下哪能没有这个呢,那不就全乱了套了。”

      “我看你家的小子,辫子还在呢,这可不太好。”

      “他、他他姥爷不让剪,”蔡先生慢吞吞地答,“老人家、家,脑袋出了点,问题,跟他说…说这个,中华,民,国,民,国到了,不信,那天在屋里抱、抱着金鳞发——疯,说,谁都不许,动孩子的,头发,不然就,上房,跳,跳,跳……”

      人家听明白了大致是怎么个意思,就抢他说完之前开口了,开口前先叹气,。

      “都是洋人的炮害的。”

      蔡先生不说话了,大抵是因为忧伤,又或者是因为再开口显得麻烦,反正周围的人也都知道他的意思,七嘴八舌地说。

      “就是洋人祸害北京城那年,老头让炮震了,那之后,哎呀,脑袋就不行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老爷子以前是旗下家人吧。”

      “是呢。”

      “以前有两个儿子的,都在兵营里给旗兵做帮丁,那年好像是守东直门的嘛,一上午就叫洋人杀光了。”

      “哎唷。”

      “所以可说呢,老爷子现在疯起来谁都不认,就认他那个外孙——其实他也不真的晓得那孩子是他外孙,只是脑袋一疯,人这记性就使劲地往以前倒腾了,甭论谁说,都只当今天是光绪多少年,他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儿,把他那外孙认成是自己的大儿子小时候呢。”

      “那确实是不能再惊吓着了……”

      *

      他的辫子仍是未剪的,只是额发和别人一样不再剃了,正面看过去是和街上那些男人或是男孩没有分别的,只是背后看,像老鼠尾巴似的拖着那么一条,仿佛胎儿从母亲的肚子里拖出来,却没有绞去脐带,实在奇怪。

      春日里,拆开,用小梳子细细地理顺了,发尾是干枯又毛糙的,他打开小匣子,指肚刮一点桂花油,仍是轻轻地,像屋檐瓦片上的猫对待自己的皮毛,他把手指蜷起来,叫多余的一点油膏,也沾到自己开裂的指甲上,甲片是很薄很脆的,他盯着手指发呆。

      窗户外边,早春的风把铃铛吹得叮叮响。

      老师傅中风将近半年。起先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徒弟们接连照顾了个把月,嗓子里渐渐能听见一点哼哼声,不知道是想说什么,大夫说是痰热,喉咙里被痰堵得难受。

      “这样的病是最险恶的,”懂医的人都讲,“天长日久,一点一点的,要把个好人活活地熬死的。”

      鸟死了一只。

      他走到院子里,把笼子打开,照例是换沙换水的,不过现在多了一样,看鸟蛋。

      雌百灵下了一窝蛋。班子里的小学徒们总惦记着问:小鸟什么时候破壳呢?

      问来问去,很聒噪,几个授课的师傅被问烦了,拿戒尺挨个敲小孩子们的脑袋。

      “嚯,”小金山来过一趟,身边跟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子朝窝里瞥瞥,“不是白蛋呀?我还当是白蛋,能烤了吃呢。”

      “百灵鸟的蛋你也吃呀。”小金山朝男孩那边歪过头去,说话的样子竟是颇耐心地,指指笼子,“这以前是贝勒送的呢。”

      “我阿玛宠你呗。”男孩说,又讲,“百灵就百灵,有什么吃不得的,赶明儿把鸟也一锅炖了,我看挺好。”

      “行,那你说是就是么。”小金山抱着胳膊,“不过这也没有二两肉,还不够塞牙缝的,你该看看我们的鸽子,那才叫肥得冒油。”

      “我呸,”男孩啐他,“当我不晓得你们那鸽子全是瘟的。”

      “没钱啊,鸽舍修小了,”小金山只是笑笑,摊开手,“小贝勒你有钱,倒是捐我们点银子呗。”

      “你还真是个臭要饭的。”男孩不瞧他,只是那树枝逗笼子里的鸟,“喔,这鸟不说是三只么,两雄一雌,还关在一块儿,难怪那雄的要往死里打架呢……”

      **

      戏班子换了主理。

      老班主和少班主积的债终是多得填不上,原本合计把院子卖了,哪晓得池子里的水抽干以后,淤泥底下挖出来一个死人。若是无名的骨头也便罢了,偏一个徒弟眼尖,望见死人指骨上的戒指,喊了一句“这不是许老板的——”

      这下子人群聚过来,太阳底下看清楚了,那死人戴的戒指确是传说中的那一枚。

      “那还是大清的时候,”上岁数的人说,“咱们班子里有位许老板,当时京城最红的大武生,进宫给太后唱戏,太后赏的;那时都说许老板的手漂亮,不像男人的手,他人长得白,见过的人都说,这个人的骨肉像雪塑的一样,太后就把这枚鸽子血赏给他,许老板戴上,那手就像雪里藏了朵红梅一样,谁见了都称赞漂亮……”

      ——其实嘛,这戒指本没有什么出奇的,因为那时许老板在京城太红太受贵人们的捧了,皇上太后也好,宫里宫外其他贝勒也好,什么黄金,什么明珠,什么珊瑚什么翡翠,赏下来的好东西数都不清的……

      “后来,许老板得了病,上不了台了,人就也一天天地胖了,丑了,没人稀罕了,那样窝在家里不出去,贵人们也都把他忘到脑袋后面去了,说到底,皇城里不缺唱戏的。唱戏的自己也不能把自己当回事,但许老板,许老板可怜啊,从前那样一个人,成了那个样子,任谁也会受不了的,班子里头照顾他的人说,他有天看见那枚戒指,可能是想起从前又风光模样又漂亮的时候,突然发了疯,硬要把戒指戴到手上,那戒指可是他从前瘦的时候造得,戴不上,就拿刀削自己指头的肉,也硬要戴进去,动静闹得可大,打那以后这个人就不行了,你晓得,人活在世上是靠一口气的,气散了,人也就没了,再后来有那么一天,这个人真没了,失踪了,这些年都说大概是死了……”

      ——院子卖不成喽。

      既是挖出来死人,有是个有名有姓的死人,警察总要来的。

      尸体抬出去的那天,坊间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经励科的先生仰头捂着额上叹气,老少班主把手揣在袖子里,怕也只差把牙咬碎。要知道,脚底下这块地,本是和商行的老板在谈的,价格敲好了,赶寸赶寸的,死人如果晚挖出来三天,待他们写好了契子,情势就大不相同,现在那边得了消息,自然要狠狠压价,贱卖还是卖得出的,但如此一来,指望卖地补亏空的漏子便是没有一点希望了。

      小金山的爹便是在那时节登了场。

      沾儿子成角的福,这瞎了一只眼的叫花子如今披金戴银,也神气得活像个老爷,说是要和班主谈生意,要把这戏班接过手,班主父子初时气得七窍冒烟,后来冷静下来,也晓得而今风水轮回,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光景。

      “他妈的,世道真是变了。”

      人们讲。

      “皇上不做皇上,讨饭的竟也成了老板。”

      小金山一晃眼成了戏班的新东家。

      戏班里某些师傅得了信便发话说要走,哪知小金山却是客客气气地,起了个大早的功夫,给师傅们挨个斟茶,言明他虽前面和自己的恩师闹了不痛快,对老辈人是恭敬的,又道他自己年少气盛,但心底里仍是把戏班当家一样,这厢里里外外把话讲得极熨帖,又不知许了什么好处,把几位师傅笼络住了。

      便这般三两下耍了些手腕,隔些天再议事时,老班主发觉那几个老东西一个个地胳膊肘向外拐,竟个个都冲着那小畜生讲话,想破口大骂,又无处发难,登时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叫他那样一辈子好面子的人来说,场面实在是难堪。老班主连日来奔波周转本就疲劳,被小金山这样拿乔,越想越气,回屋说是休息,实则气得昏头,后半夜传出噩耗,说人是活活气死了。

      如此便是大局已定。

      瞧着吧,老的没了,接下来就要收拾小的了。

      倒是不必麻烦的。那少班主再蠢笨,也到底有几分自知之明,晓得自己脑子远不及自己的爹,爹都被气死了,他自己能落得了什么好,故而父亲的丧事一办完,便找借口说要带妻儿回安徽老家去,小金山假意挽留,话说得越客气,越叫人觉得瘆得慌,拿了一笔足够滚蛋的银子,这下便逃似的跑了,仿佛小金山会吃人似的。

      小金山当上老板,却是颇慷慨大方的;戏班里上下的伙食好了不少,新来的小学徒这下每三天能吃得上一顿肉,自然对这新班主感激涕零;练功用的器具换了新的,鸽舍里的瘟鸽子也叫人处理了,小金山讲:

      ——养鸽子对练功学戏是很有益处的。

      这便修了新鸽舍,又养了新鸽子,这批新鸽子膀子颇有力气,毛也洁白,每天到点的时候,那么一放出去,扑腾扑腾,成百上千,照顾起来却是很麻烦的。

      “蔡金鳞——”

      人们便总是要喊。

      “鸟又闹腾了,快去管管。”

      ***

      他照例每天喂鸟,但或许要挑时候,因为院子里间那中风仍瘫在床上的老师傅每日要被抬出来晒太阳——西洋大夫说这样做或许对病人有好处。

      “孤王……酒醉桃花宫……”

      他的嗓子仍是窄的,那样干涩,那样乏味,不过院子里并无人,只有鸟,鸟是无谓乏味的。

      “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便唱着,唱着,时常这么一路唱下去。

      “内侍臣摆驾上九重……啊,高御卿发怒为哪宗?”

      鸟扑腾扑腾地。

      老师傅的眼睛已经瞎得很厉害了,但听见鸟扑腾翅膀的声音,会知道是鸽子在飞,便要咳嗽,有时会硬生生地咳出血来。中医说这是心火。

      不过,火是什么东西,谁也搞不清楚,人的身体如果会燃烧,凭人的眼睛,又怎样能看不见火光呢?

      “一见人头珠泪滚,怎不叫人痛伤心……”

      他把鸟笼关上,脑子里是西皮摇板。

      “我哭——哭一声郑三弟…我叫——叫一声郑子明,孤王酒醉将你斩……三弟呀……”

      不对。

      他听见身后那将死的人气丝游离地说。

      错,错,全错了。

      转过身去,老师傅的眼睛看不见,只是朝着他的方向。

      不对,不对……

      停下来,他倒好像手足无措了,歪着头,思索着,不知道他该说什么好。

      “师傅,”他问,“我哪句错了,您觉得……”

      ——百灵,百灵不能。

      老师傅说话的时候,嘴角抽搐,已经是无法控制脸上的皮肉,嘴便只能够那样不好看地歪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百灵不能和别的鸟,一块……掺和着,养,要,要……学成脏口了……”

      原来是说鸟。

      “我不知道,我不晓得。”他半跪到那椅子跟前,双手摩挲着木头的纹理,犹豫着,“那、您,觉得……”

      老师傅望着他,浑浊的眼睛像是辨认不出谁的模样,半晌,困惑地,像是想要摇头。

      “……”

      午后的院子,寂寥的,死一般的,像空荡荡的剧场。

      “韩龙尸首也不可损坏,孤赐他金井玉葬。”太阳底下,他黑色的眼睛继续念起来,“啊…三千岁犯罪,不见军师保本,他往哪里去了?宣军师……”

      “……”

      “哎呀先生哪,你将官诰压在龙书案上,你、你、你……逃命去罢……”

      鸟依旧扑腾扑腾地。

      阳光太刺眼,他念下去,唱下去。

      “万里侯修本章——本本保定北平王——你今斩了忠良将…你今斩了忠良将……”

      耐心等了半刻,没有回应。

      北京城的太阳仍是火辣辣的。

      老师傅合上眼睛,似乎是睡过去了,只是□□隐隐传来一股骚臭味,或许是生活失去自理太久,已没了知觉。

      蔡金鳞安静地站起身,去拿干净的衣裤和尿壶。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是小金山,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支旱烟杆。

      “你不是老东西的徒弟。”

      小金山说,若有所思地。

      “老东西碰过你没有?小时候,他有没有给你洗过澡?有没有给你换过衣裳?嗯?”

      蔡金鳞望着他,迷惑地。小金山把烟吸尽了,朝地上吐了口痰,懒懒地,然后抬起眼睛,嗤笑,轻描淡写地。

      “老话不是都这么说么,‘要想学得会,先——’”

      “……”蔡金鳞错开身,低着脑袋,要走了。好像那话能随着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飘出去。

      “他妈的,”小金山说,但并不是冲着他,也不是冲着任何人,漫无目的地,“这辈子命不好,妈的,就这么着了,下辈子我当条哈巴狗都不唱戏,贱,贱死了,戏子就是这么回事,贱。”

      ****

      麒麟童复出了——

      人们喊。

      麒麟童,麒麟童。

      “当初德庆班这一科,小金山,万岁红,麒麟童,这三人是最拔尖儿的,小金山以净科为长,万岁红是生旦两门抱的,但较真起来,老生这一行,还得是麒麟童本事最大,天赋最高,只可惜当年他在梨园才刚露头,他那个洋人老爹就从欧洲找上门来认亲,这便隐退了,这里面究竟什么缘故咱们且不谈,但咱们这帮听戏的可是有福了……”

      “哦,那这些年不唱,怕不是玩意要退步了。”

      “哪里!你不晓得,麒麟童前阵子还在天津演过一场,我记着……哎哟,是《四郎探母》吧,我姑爷他们在天津去看啦,哎呀,头天戏票才买这个数,”那人举起一根手指,“第二天,嘿,”那人把手指举起两根,“第三天呢,”他摊开手掌露出五指,“第四天,嚯哟——你连票都抢不到啦!我姑爷就住剧院那条街,见天儿早晨晚上的,听门口一堆人吵吵啊——喊着——加座!加座——啊——我们要看麒麟童!麒麟童——两个老哥哥为了抢票打起来啦,嘿,俩人啊,小板凳乱扔,那脑袋都打出血了。”

      “哎呦。”听者们无不露出欣然之色,“那真是,啧啧啧。”

      “德庆班这下有救了。”人们又讲,“小金山若是能签下麒麟童,二人同台,这戏票不得卖疯了。”

      “嗨呀,麒麟童是那么好签的么?再说了,人家在欧洲呆过,眼界可高呢。”

      “好像说是天津有几个班子想签他,人没答应。”

      “你们说的那是昨天的事了。”一人讲,“今儿上午,我大外甥他们同学的爸爸,不是在鸿声社做经励科么,说,麒麟童早晨和鸿声社的老板喝早茶,把事儿定了,契子也签了,麒麟童往后就在鸿声社唱戏啦。”

      “啊?真的。”

      “真的哟——你不信上福聚德看,人家现在整个班子都搁那边吃饭庆祝呢,我那女婿在福聚德当厨子,人家传话嘱咐了,说,今天的鸭子得好好地烤好好地片儿,说是今儿麒麟童在楼上呢,人家在欧洲那些日子,洋人的饭都是凉的,冷不拉几的,回来就想吃这一口热乎的……”

      “哎唷,哎唷,这真是……”

      “鸿声社不是一直和德庆班不怎么对付么。小金山这下可麻烦啦。”

      “说是今年计划着要打对台呢。”

      “德庆班拿什么打呀,账都填不平,这两年也没有琢磨出什么好玩意,怕是悬得慌。”

      “要是刘先生钟馗嫁妹那个本子当初弄出来了,我看还差不多。”

      “德庆班是该学人家搞点新戏唱唱了……”

      *****

      ——这出戏不吉利。

      刘先生说。

      “您这是哪儿的话呢,谁不知道,钟馗素来是驱邪镇鬼的,这出戏又怎么会不吉利呢?是,这年月,大家都过得不容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一年半多,先是我师傅病倒了,又是许老板的遗骨从院子里挖出,再之后咱们老班主也没了,但这些事,它不都是赶凑巧了么,您想想,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个不遭病遭灾的时候,您是读书人,读书人难道不是最懂道理的么,怎么也怕这些没影的事情。”

      刘先生不说话了。

      ——您看吧,我们戏班子,这两年的账目是实在亏得太厉害了,现在就指望这出新戏赚票钱养活这一大班人呢,这么多人,每天要吃,要喝,这么多张嘴,这么多肚皮,您总不忍心眼瞧着人没有活路吧……

      “我们不谈钱,只谈戏,您写这本子前前后后也快有三年,这是多少心血,您忍心把它烧了?”

      小金山说。

      “我是真心喜欢您的本子,您是知道的。”

      “这兆头不好。”刘先生只说,“我早看出来了,这戏邪气,我自己写的折子,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不敢读,好像有什么东西握着我的手,借我的笔讲事情。”

      “那不是妙极了么,您入境了,这是大造化呀,李太白梦中作诗便是这种境界。”

      “我……”刘先生苦笑,“金老板,您真不怕折我的寿。我只是偶然识了几个字,怎么敢和那种仙人作比,也太荒唐。”

      “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呢。”

      “您……”

      说话间的功夫,一个小学徒进屋来,说,金老板,小贝勒找您。小金山脸黑了一下,点了下头,而后恢复如常,招呼小学徒去沏茶。刘先生定睛,似乎瞧出点名堂,再开口缓和了点,讲,金老板,不着急的,戏本的事改天再论吧。

      这便无有后话。

      上上.

      他这辈子没穿过好衣裳,这是头一次,缎面的袍褂,鞋也是好的。

      蔡——蔡什么来着?

      金鳞。

      喔。那个人讲:我见过你的爹,是戏班里拉弦儿的对不对。

      他“嗯”了一声。

      对的了,我好像还见过你的娘。

      这倒是很新鲜。但他不言语。

      十来年前吧,你的娘在桥底下卖艺,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一个骚娘儿们,梳了条辫子,个子小小的……

      他的眼睛不动弹。

      你的娘和一个洋人坐船跑了是不是?

      她死了。他说,低声地:我爹讲她害痨病死了。

      那个人嗤嗤地笑了一下。

      你的爹是做了王八哟,天底下哪个王八到处嚷嚷自己老婆下落的,可不就说是死了。

      烛光闪了闪。

      你知道你长得像爹还是像娘?

      不知道。他回答。但那个人拉他到灯底下,似乎是拽不动的,一下,两下,恼了,但不动怒……

      “害怕什么呢,”活人嘴巴里呼出来的气其实并不难呕,“好孩子,我逗你玩呢,你别不识趣。”

      “我该走了。”他听见他自己说,“我爹等我回家吃饭……”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小金山早先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您说的,他只说您,您会栽培我……

      ——装傻?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的舌头似乎在打结,就仿佛那些年含在嘴里的石子从没有起过什么效用,他恨这躯体,愚蠢,黑暗中,他找寻什么东西把这团肉割开。

      我不是,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什么?

      那个。他好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呜咽着的,血腥味的:我不是做那个的。

      骤然间,冷冰冰地,光暗下来:这又是个什么样子,好像我故意难为人似的,我碰都还没真碰你一下。

      对不起。

      他好像得了疟疾,浑身打颤。

      那么,那,您,您听我唱两句么?

      又是嗤笑。

      奇怪。

      好像他天生长得惹人发笑似的。

      “他三人……把话一样讲……在陈桥闷坏赵玄郎。”他的手仍发冷,头痛,“有一辈古人对你们讲,尊一声先生、御卿、三弟细听端详:昔日里……”他听不见他自己在唱什么,这出戏真的是斩黄袍么?那么,赵匡胤是他?他是赵匡胤?一个谜题摆在一个谜题的前面,搅和不清楚……

      那个人喊仆役进来,说,把灯点亮些,我看会书。他仍然蜷在那里,很奇怪地,直到人们撵他走。外面在下雪,初冬的第一场雪。

      *

      做什么的?一人问。

      另一人答:不知道。

      “卖消火丸的喽,”一人说,挤眉弄眼地,“最近金老板不是忙得很么,可老爷又上火了怎么办呢……”

      “药效不怎么好喔。”

      “嘻嘻嘻……”

      雪落在睫毛上。

      “穿件厚衣服吧。”看门人好心地,“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大冷天这么作践自己呢。”

      他便成了‘那个’,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做,不过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他成了‘那个’,人家觉得他是他便是了……

      他若做了呢。

      那他能成角儿么?

      “赵玄郎……本是……”

      他的爹又要可怜他了。

      雪落在鼻尖上。

      “赵玄郎本是奇男子……“

      黄袍在他身上,他用力,用力,喉咙挤出来的声音仍是轻而薄的,却又那样陌生。

      “赵玄郎本是奇男子,岂做叛逆篡位王?一把宝剑明亮亮……”

      雪似乎越下越大了。

      “一把宝剑明亮亮……”

      他知道他没有,他从没有过,但这样的事情如何解释呢?黑色的眼睛找月亮的影子,没有结果……

      “天赐国号地做保,在陈桥扶起龙一条……昔日里打马过金桥,偶遇先生八卦高……”

      风呼呼地吹,马车的影子掠过,停下来,车上的人们好奇地掀开帘子,朝他喊。

      “喂——你叫什么名字?”

      天赐国号地做保——天赐国号地做保——

      在陈桥扶起龙一条——昔日里打马过金桥——偶遇先生八卦高算得孤王八字好后来一定坐九朝到如今果应前言兆你比那诸葛也不差分毫……不差分毫……

      唱不出来。

      是的了

      他唱不出来。

      风太大,天太冷了。

      冰把睫毛冻住了。

      睁不开。

      **

      “你这个蠢奴才,这么晚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到了院子里,屋里的人骂他。

      “知道出什么大事了么?”

      院子里,报丧鸟连叫三声,凄凄然然,惨惨淡淡,哭声已连成海。

      ***

      “姓金的,你把我家当成什么善人堂的粥棚了么?”

      小贝勒抱着暖手的炉子,站在台阶上朝下瞥。

      “我阿玛死了才多久,我那几个兄弟天天琢磨着和我抢家产,我忙得焦头烂额,还借钱给你师傅操办丧事?你是真把自己当个稀罕玩意了么。”

      小金山不说话,微笑,勉强地,抬着脑袋——楚霸王的脑袋,仿佛这戏台无边无际,脚下的方寸之间,是山川亦是营地,他站定了,冷风里,锣鼓声已渐渐远了,他仍伫立,一些嘈乱的声音从高处向下倾泻。

      “说你们这些臭戏子,是下九流的东西,还真没错,半点上不得台面,瞧你穿的什么东西,难看死了,我真嫌你丢人。”

      “……”旁边有那不知是不识趣还是拱火的插话,“贝勒,这褂子可是您阿玛活着的时候赏给金老板的呢。”

      “哦,这么回事呀。”小贝勒抬眼,把台阶下的青年重新打量一番,“我阿玛已经入土了,你到地底下找他要钱去呗。反正他疼你嘛。去年我额娘过生日的时候,他可是整晚的没回家,深更半夜的,也不晓得在哪里好心栽培你呢是不是?”

      这话说得过于不堪了。周围人互相使眼色,琢磨怎样打圆场。戏班里的人也怕了,怕金老板翻脸。

      “您说得哪里的话,”小金山站定了,笑起来,“您也晓得,我是个叫花子的出身,乞丐见了好衣裳,哪有不穿它个十年二十年的样子,我这个人就这一点出息,现今师傅死了,这实在是没铜板买棺材了,这还有什么办法,这不来向您这个天底下最好心肠的人来讨赏么,我小时候和我的爹讨饭,学了几段乞丐唱得莲花落儿,您要是不嫌烦,我这就找人拿个碗拎双筷子,我在您门前边敲边跟你来几段,也算是祖传的看家本事。”说罢,清清嗓子,张嘴要唱。

      “楚霸王唱的莲花落,我可不敢听。”小贝勒不傻,自然也心知他骂几句戏子是一回事,真叫人唱了什么莲花落荷花落的,明日准要登上报纸,叫满城的人议论他如何霸道如何欺侮人。再一则,而今已是民国,他们这些人的爵位已随着皇帝一块没了,光景和从前大不相同,他们的身份仍是矜贵的,似乎也不再完全是过去那样无所顾忌地逞威风的时候。

      蔡金鳞用他乌黑的眼睛盯着小金山的拳头,一心一意地,观察那肌肤的纹理,阳光下汗毛,那筋脉的走向,仿佛世间万物的结果都在那一瞬,他等待着,宁静地。

      然而,很奇怪地,那十根手指未曾合拢,它们舒展着,分开,四散,这不是一双握宝剑的手,这不是一双牵揽缰绳的手,这不是一双杀过人沾过血的手,很奇怪地,如此平常,如此平常……

      “什么霸王不霸王的。”小金山仍是笑着,“我们只是群唱戏的,江湖下九流,上不了台面,您抬举我们,我们才是玩意,您不抬举,我们可不就什么都不是了。”

      锣鼓声似乎停了下来,一出戏散场了,还有另一出,再一出,又一出,这三千世界里,太阳升起,一轮又一轮地,市井街头,卖面茶的,卖药糖的,卖布头的,卖疥疮膏的,这方寸之间,男人和女人在争吵,婴儿在啼哭,害了病的人蜷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嚷,饥饿的孩子在烧饼摊前吞咽口水……十四岁的蔡金鳞在这三千世界里找寻一些他更熟悉的东西,譬如那帝王将相,那才子佳人,蛇精鬼怪……茫然地,像那玩弄戏法的街头艺人忽然间摊开手,将袖带里的把戏在阳光底下展开,实在叫人失望,失望透顶。

      “苏和泰。”小贝勒转过身,喊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无聊地,厌烦地,“去账房拿点银子来,别再叫什么猫猫狗狗上门来讨口——是觉着我闲得慌么?”

      下.

      老师傅死的日子是腊月十六,头七便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北方过小年的那天。

      因是过年,不能叫人不做喜庆的事情,但人家也不是不知道这里死了个人,若是穿红戴绿的,似乎不妥当,这两方来说都实在尴尬。

      坊间人并不是全然不通情理的,邻居间约定好了这天不放炮竹,只是过小年时该吃的饺子还是要吃的。

      善心的老街坊把饺子煮好了,端过来,似乎没有人有心思吃,嘴巴最馋的孩子也只得假装肚子未曾咕咕叫。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可是你的亲老子,二十年前大街上讨饭把你养起来,现今我还好端端地活着,你却替那老货披麻戴孝,还打算给他摔盆?

      小金山的爹叉腰站在屋前骂大街,脖子涨得通红,虽晚年靠着儿子发了财吃上了饱饭,奈何人却还是瘦骨嶙峋的一个糟老头,唯独肚子鼓起来一个大包,一手还得扶着早年当叫花子时被人打断的腰,模样实在滑稽。

      ——你当我死了?你这小蹄子,你老子我要被你活活地气死了!你现今也是娶了老婆的,你打算让我的孙子姓什么?

      他这样骂骂嚷嚷,起初没有人搭理,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诸人都安安静静各忙各的,后来喊累了,自觉气喘,实在是体力不支,但就这样善罢甘休,似乎显得极没有面子,挤巴着眼睛边骂边四处寻摸台阶下,看见刘先生经过,顿时要扑过去扯人家袖子,刘先生见了鬼似的,身子一扭就跑了,又看见经励科的吴先生,吴先生揣着袖子假装耳聋。

      这下是无计可施了,气得跳脚,索性撒个大泼,这一闹,满地打滚,踢踢踹踹的,实在不体面,从屋里往外扛箱子的徒弟们腾不出手拦他,又着急,这么一来一回,整理好的东西全打散了,兵兵乓乓地,一件又一件,落在雪地上。

      “喏,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喊,“那地上好像掉了个什么。”

      雪地里,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桩桩件件,散落在地,太阳下,竟是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抬箱子的徒弟说:我早就说不对么,这箱子晃荡晃荡,总听着底下像有东西……

      红的玛瑙,绿的翡翠,珍珠一串坠着一串,小金山的爹眼睛发绿,登时扑过去抓了几把搂在怀里,老辈人眼尖识货的,指着东西说:

      这是打以前宫里头赏的玩意,这上边儿还有印记——

      “许老板的东西,”有人反应得快,“自打那年,人不见了以后,家里人说,收拾他屋子,东西缺了好些样,都纳闷是怎样,那些宝贝是宫里贵人赏的,有案记着,也不方便随便发卖的……”

      那么,许老板的财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师傅的箱子里呢,应该说,许老板究竟是怎样死的,尸体又是怎样落在那个莲花池子里……

      没有人问。

      小金山的爹把珍珠从雪里捧起来,往嘴唇边凑了凑,贪婪地,懊恼地,又仿佛有几分得意地,好像可算找到了讨伐他那不孝的儿子的例证,嘟嘟囔囔地骂。

      “好哟,他妈的,你这该死的小奴才,你放着你的亲老子不要,认了个杀人的贼做爹,哈哈,他妈的,什么世道!”

      那院子里霎时静得如同死寂一般。

      半晌众人聚拢起来,拾掇东西,太阳把雪和冰映照得想要把活人的眼睛烧穿一样,没有人说话。远远地,几条街外,稀稀拉拉的响起几记炮竹声。

      *****

      腊月二十八,戏班照例封箱。

      封箱戏选得是《法门寺》,台下来得人极少,稀稀拉拉坐了那么些人,戏里唱到那犯了罪的男人自述如何暗夜里砍人行凶,几个混混站起来怪叫着喝倒彩。

      “吁——”

      “吁——”

      “哟——哟——哦——哟——”

      锣鼓仍是响的,也无可能不响,便是如此唱下去,念下去,作下去,打下去,演下去。

      ******

      “蔡先生,令郎还在德庆班学艺呢?”街坊邻居问。

      学艺是好听的,似乎听起来比整日跑龙套和给人家白当奴才使唤体面,不叫人难堪。

      “是、是呢,”蔡先生点头,手里拎着些集市上买来的年货,擦汗,棉袄穿得厚了,显得整个人浮囊,说话也似乎更不利索,“他喜、喜欢,我说就由、由他再呆……呆……”

      “孩子一天天大了,您可得瞧着给他讨门媳妇了,我看呀,早点回家,生个大胖孙子,这才是正经的。以前不是没法子么,现在都是民国了,现在不是讲什么,公民啊平等啊的,当然啦——咱们自己吃几碗饭也心里有数,不高攀,但也不至于矮人一截吧。”

      蔡先生勉强地笑笑,意思是听见了。不说话。

      “金鳞是哪年生的?”老街坊又问,“要不找个人看看先八字。”

      “看、看过了,”蔡先生讲,“算命的都说、说他,命,命硬,六亲缘浅,这辈子,这辈子……”

      “可不兴说这个话呀,”老街坊赶忙摆手,“您也忒实在,这要是传出去,让好人家闺女的爹妈听到耳朵里,你家金鳞可真就讨不到媳妇啦。”

      “真的假不了,”蔡先生只是笑,温和地,“假、假的真不了。”

      “卖豆腐的王寡妇家不是有个闺女。”邻居们建议起来,“那闺女白白净净的,好像是比金鳞大那么几岁?这不妨碍的,这才叫好呢,老话说哦,女大三抱金砖……”

      “蔡先生是旗下人,旗下人还是得找个旗下人。”又有人讲,大腿一拍,“那个谁,街门口住的那个罗瞎子,他那个小姑娘也大了,差不多岁数,罗家也是旗下人呢;这个罗瞎子呀,他眼睛是小时候让热油泼坏的,不是天生的毛病,不碍事,他姑娘也好好的,眼睛一点事也没有。”

      “我看这都不如吹唢呐的老张他闺女,老张她闺女那是从小听老张红白事上吹吹打打长大的,这叫什么,诶,叫什么来着——我晓不得了,你瞅,蔡先生是拉弦的,他儿子在戏班子长起来,配个吹唢呐的人家的闺女,俩人都晓得这个什么吹吹打打的,这才叫合适,这以后小两口的日子才能过到一块儿去呢……”

      “金鳞还小呢。”蔡先生说,不好意思地,仿佛人家是在拿他而不是他的儿子在与人配对一样,不过大抵是感觉到邻居们没有恶意,放松了些,说话利索了点,“他也不、不喜欢跟我拉弦,我平时,看他,得空就、就教他两首……他不太爱学这个,他想,他想……”

      “老蔡啊。”有人说,“人这辈子命是定的……”

      “说——说什么呢?”又有一人凑过来说,手里提溜着个笼子,邻人打眼一瞧,正是刚才街坊提到的罗瞎子,“金鳞,金鳞我听说喜欢,养鸟呢,是不是?”

      “哟,老罗,吃了吗您?”街坊打招呼,“您这百灵打哪儿淘来的?”

      “妞妞她姑父送的。”罗瞎子抬头,虽是眼睛看不见,仍然一摆脸,颇为自得地,“她姑父上关外去跑药材,不知打哪儿见着了个人倒腾这个,特地给我弄的,嘿,我就说我今年要走大运么!来,都瞧瞧我这鸟,漂亮,啧啧,当然啦,天底下,我们家妞妞第一漂亮,它呢,给它排个第二,我看不错……”

      “听说蔡先生的儿子那边也有只百灵呢,”街坊有人故意逗他,讲,“你快去讨了人家做女婿,也好解你的眼馋。”

      “那百灵我知道,不是一只,是三只,两只雄的打架,活活地打死了,才剩下一只雌的。”罗瞎子提起鸟来,便只顾得上论鸟,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伤人的意思,只是谈鸟罢了,“那雌百灵当初是好百灵,后来跟什么乱七八糟的鸟都混在一快,哎呀,学脏了口啦,还下了个蛋,鬼晓得那蛋是怎么回事,反正鸟也跑了,哼,糟践,这帮唱戏的,真是糟践了好玩意。”

      “那百灵的蛋怎么回事,”有人好奇,“总不能是和鸽子串的吧。”

      “谁晓得,他们德庆班这些年那个乱劲儿,说是和蚂蟥配的也不——”说话的人画风一转,想到蔡先生还在场,这又止住话口,微笑,说,“您呀,您是个好的,令郎也和您一样,是好孩子,我们都晓得的,我们都晓得的。”

      蔡先生听了不言语,只是表情很忧愁,他本就长得苦相,这样一看,苦上加苦,简直像是泡进药缸了。

      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地,人们又欢喜起来,周而复始地,热闹着,期待着……

      “蔡先生。”嘈杂声里,罗瞎子喊,“我们妞妞——配你们金鳞——不吃亏吧?”

      “……”嘈杂声里,蔡先生听到了,想象着那情景,也似乎是高兴地,接着着炮声,也扯起嗓子大声喊,“罗、罗罗——罗小姐,许给我们金鳞,那是——是——八辈子的——福气——福气——”

      ********

      年年月月日日。

      爆竹声炸开。

      “蔡师兄,蔡师兄,”除夕前夜,戏班子里两个年幼的小学徒脸色青紫,表情惶然的,“咱后院的鸽子——鸽子好像又瘟了!稀稀拉拉的乱屙屎,这才把昨天给金老板的晒的衣服弄脏了,不是有人存心,真的不是……”

      “哦,没什么。”蔡金鳞说,“我们,我们再去把它洗干净就好了,没有关系的。”

      “可是。”孩子们战战兢兢地说,“金老板知道了要打要骂的。”

      “那也没什么。”

      “可我就是怕人家朝我发火。”一个孩子哭起来,重复着,“我好害怕!每天醒来都害怕!要是眼睛一闭,日子想不让它往前走它就不走了该多好。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这是什么傻话。”他说,舌头似乎有有点打结,不过思想或许是清楚的,断断续续地,“那你不是,这辈子,永远——长不大了。”

      “长大也没什么好的。”那孩子抽噎着说,“我要是一直待在妈妈肚子里,哪儿还能受苦受罪呢?”

      他沉默,一时似乎无言。

      “啊——”另一个孩子突然指指那鸟笼,“鸟蛋破了!鸟蛋破了!小鸟,小鸟要钻出来了。”

      ********

      “金鳞,”蔡先生望着他的儿子,“爹,爹给你订了门亲事。三月,三月就回家把事情办了吧,屋子也腾出来了,好姑娘,那是个,是个,好姑娘。”

      他不说话。

      “你长大了,”老实男人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抬起胸膛,对自己的儿子说话,完整的,流畅的,“你论虚岁马上就快十六了,你,你的娘这辈子我们是没指望见她了,我,我活到四十才和她生下你,我太早就老了,你,你可怜,你孤孤单单的,你,谁都没有,你,谁都没有。当初,当初,你姥爷,你舅舅……我们谁都从没有想过你能活这么大,你,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也以为你活不长的。”

      可怜。

      ********

      真稀奇。孩子们说,一双双眼睛盯着鸟笼里破壳的小鸟。

      一个孩子说:“好难看的鸟哇。”

      另一个孩子说:“真丑。”

      ——等它长大了就不难看了。

      “可是妈妈死了啊,”孩子指着那早已冻僵的鸟的尸体,“没有妈妈的鸟怎么会长得大呢?”

      “胡扯。”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讲,不高兴地,“你老子我就没有妈妈,你瞧,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天天在这里挨师傅们的打,活得还不如死了呢。”那小一点的孩子不客气地说,“我们要是有妈妈的话,哪里还用得着叫人家卖到这里来学戏呢。”

      墙角的一个孩子听罢哭了,他本是有一个妈妈的,只是他的家实在太穷,而他的爹在卖掉他和弟弟之后,据说很快又把妈妈卖到窑子里去了,起初,人家笑他成了婊子的孩子,他本不觉得伤心,因为妈妈还活在世上,只是听说他的妈妈因为惦记他和弟弟,在窑子里总是哭哭啼啼,老鸨一生气,便把他爱哭的妈妈用鞭子活活地抽死了。

      “和妈妈没有关系。”一个孩子总结说,“怪我们命太贱了,要是生下来就是民国大总统就好啦,我要顿顿吃烧饼,我要每天吃一百个烧饼,想吃多久就吃吃多久——我就是王法,谁也管不着我。”

      这话说得滑稽,近乎白日做梦,连那还正在哭孩子们都笑起来,笑得肚子疼。

      “我们给小鸟做一个暖和的窝吧。”一个孩子擦着眼泪,建议道,“我们以后每天给它们抓一点虫子吃,这样它们就不会死掉了。”

      “好诶——”孩子们说,又高兴起来,“等到春天,它们就长大了,长大就变漂亮了——是不是——蔡金鳞?是不是?”

      “嗯。”他回答,冷风里搓着手。很奇怪地,眼睛里有一种很痛又很烫的东西,这一定是它看多了太阳,太阳,太阳,永不升起永不落下的太阳……“是的,是这样的。”

      (完)

      尾声.

      三月二十九,德庆班全员在福聚德二楼吃散伙饭。

      《钟馗嫁妹》演了十五日,未能大卖,反倒让整个班子赔了一身债。气数已尽,人们现在喜欢这样讲,气数已尽。

      席间,有人惨叫,喊,死人了,死人了,原是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突然从楼上跌下来,人并未死,只是满地都是血,至少一条腿大抵已是摔断了,再也动弹不了的。

      “真是造孽,”一个老人认出那躺在地上是谁,说,“再过三天,这个小伙子可就要回家结婚做新郎官了,哎呀,这叫什么事情,这叫什么事情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畸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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