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修短篇若干》飞鸟樱桃

1、星之城

　　拉赫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身边不远处的火堆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映入眼中的到底是火星还是天上的星星，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听见巴兰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很低，就算他发挥了魔族血统带来的超常听力，也只能听到说话这件事情本身，而无法听清内容。除此之外，他的身体非常疲倦，所有的力量和气力似乎都被抽走了一样，几乎动弹不得。白日里的练习对于从前从未接受过战斗训练的半魔族少年而言，实在是太过辛苦了一些。

　　过了一会，巴兰和不知道是谁的交谈停止了。身披铠甲的龙骑士走近了火堆，拉赫特努力地支撑起身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他面前男人的目光是沉静的，琥珀色的虹膜映着金红的火光，闪闪发亮。

　　“明天我会去见被称为魔界之神的大魔王霸恩。”巴兰这么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拉赫特，诚实地说，我觉得你不太适合战斗，在我和大魔王会面之前，我想让你留在我认识的兽人族村子生活。他们不会在意你的身份，会好好照顾你的。”

　　拉赫特猛然坐起来，却又支持不住地扑倒下去，他面对着龙骑士哀声恳求：“请不要丢下我，巴兰大人。我会再加三倍努力练习的，不管是武艺还是魔法，我不会让巴兰大人丢人的，所以……”

　　“不要那么拼命，你已经够努力了。”巴兰微微的叹了口气，扶起了少年，抚摸着他的头发，“你的身体比我和一般的魔族都要脆弱，从来没有接受过战士的训练，无法使用斗气，也没有能与纯粹的魔族抗衡的魔法才能，继续跟在我身边的话，可能只会被卷入战斗而死。如果只是为了让你送死而继续训练你，带你离开那里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我跑得很快，白天巴兰大人也称赞过我不是吗，我可以跟上您的动作，只要继续锻炼我，我可以更快，有朝一日一定能成为巴兰大人的力量，那样的话，就算是死……”少年凝视着龙骑士的眼睛，“我会为您而死，作为您的盾牌或先锋，那也将是我自己的意志。”

　　“那么，我等你改变这个主意。”巴兰说，“而且我要命令你，决不许为我而死。”

　　他这么说的时候，额上隐约闪起了纹章的光焰。拉赫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不该提到这类话题，他和面前的这个男人能够分享的东西到此为止。只要不被抛弃，他要做的只有遵从。

　　可是他的话是真心的。他的愿望远超过他自己现有的能力，巴兰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拉赫特伏低了身体，就像是在得到巴兰的允许之前决不允许自己起身一样。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巴兰终于开口说：“睡吧，拉赫特，如果你坚持的话，明天以我的侍童的身份，和我一起去见魔王吧。他如果真有魔界之神的器量，应该不会耍什么小手段。”

　　拉赫特非常担心醒来之前巴兰就离开他，但是他的身体因为白日里的练习已经非常疲倦，就算想要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出发，眼皮也沉得像在耳边被连续放了一百个催眠咒文一样。

　　实际上确实被放了一个。

　　“索雅菈，我真是不会哄小孩子啊。”龙骑士坐在火堆边，苦笑着自语。

　　正午之前他们到达了兽人族的村庄。在哈德拉输给人类勇者以后，不仅是魔族，兽人们也从人类的身侧销声匿迹了。巴兰曾经说过，人类是心胸狭窄的种族，如果什么事情也不发生，他们可能会和其他种族和平相处，但是只要有一个邪恶的个体出现，他们就立刻会将整个种族划为邪恶，甚至连想要与其他生物交好都会被当做敌人。

　　死去的夫人和小少爷也是这样的吧。拉赫特从来没有敢问巴兰一个问题：如果哈德拉获得了胜利，与魔族交好的人类，又会怎么样呢？

　　巴兰在兽人族的商店里给拉赫特买了新的装备：轻装和简易的护甲。在问到武器的时候两人迟疑了一会，结果因为反正只是作为侍童出场，就这么暂时搁置了。

　　在兽人族的眼里，魔族和人类可能没有太大区别，他们也一直是魔族的同伴。巴兰说过，他们的成长速度比魔族和人类都要迅速，与之相应的是心思比较简单，寿命也比较短。因为心思单纯，所以容易受到外界精神控制类魔力的影响。魔族的成长速度也很快，据说以前有一位魔界剑士，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自己练出了剑法极意，但是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突然销声匿迹了，以一名武者来说挺可惜的。

　　巴兰这么说的时候，转过头看着拉赫特：“不考虑留在这里吗？做商人或者药师也不是不好。兽人族虽然恢复力很强，但是偶尔也需要医者，他们的脑袋也不是很灵便，不如……”

　　拉赫特凝望着他：“我要和您同行。”

　　本来说好要去和大魔王会面，但是时间地点拉赫特都不清楚，至于这个地点，可能以后永远也不会清楚了。巴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的时候，只有白光包围了他们，然后就是风声。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随着一声巨响着了地。目的地在一片荒芜的原野上，放眼望去，似乎什么也没有。

　　巴兰说：“不要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跟上我的脚步。”

　　拉赫特发现这次自己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巴兰的步伐。龙骑士散发着不可接近的威严，他和他将要去见的人是对等的存在。就算对方是魔王，龙骑士是连冥龙王一族都能斩杀于剑下的，所以，这不是大魔王对他们的接见，而是一次平等的会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拉赫特发誓绝对不会让巴兰蒙羞。

　　似乎经过了一扇无形的城门，拉赫特顿时发现自己在一条两边闪着火光的幽暗大街上紧跟着巴兰前行了。抬头看一眼上空，天空已经消失不见，似乎感受到了拉赫特的疑问，巴兰说：“霸恩用魔力隐藏了这座城池，在哈德拉与人类勇者交战之后，还活着的魔族和兽人大多来了这里，指望着魔王复活，东山再起的一日。”他嘴角露出讥嘲的笑，“否则还能怎么办呢，像丧家之犬一样流离失所，真是可怜。”

　　“哦呀，那边的帅哥，还有这个小可爱，应该是您的侍童吧。”酒馆里探了半身出来的梦魔小姐朝着两人抛了个媚眼，“要不要来欢愉之家坐一坐，一定会让你们很开心的。”

　　“多谢，不过有事在身，失礼了。”巴兰礼节周正地回答。拉赫特轻轻地拽着他的披风，这个半魔族的孩子在这里和在人群中一样不太适应的样子。如果带他去酒馆坐坐可能更好，但是目前他们有事在身。

　　远处应该就是大魔王霸恩的城堡了，拉赫特这么想，但是巴兰只是说：“霸恩的本体还在魔界，他这次顶多只会派一两个心腹，或者使用魔镜远程传话过来。他是个非常谨慎的家伙，大概也计算到了如果一言不合我动手杀他的可能性。”

　　会这样吗？拉赫特疑问地看着巴兰，巴兰只是笑笑：“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留在兽人族的村子比较好，一旦动起手来，我可能没有保护你的余裕。”

　　但是当然谁都没有要动手的样子。外城里的魔族和怪物居民熙熙攘攘地过着小日子，内城里守卫的没有生命的物质系和不死系的魔物看起来也没什么智能，只是机械性的在道路两边做着装饰。巴兰说，如果到王座之间发现霸恩用空城来涮他，就把这座城炸掉，当然也没有发生这种事情。

　　王座之间里面，有一个根本看不清脸，长斗篷从头遮盖到脚的神秘生物，和一个看起来年纪和拉赫特差不多大的人类男孩。

　　“龙骑士大人大驾光临，万分荣幸。”披斗篷的人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在下是大魔王心腹，魔影参谋密斯特霸恩，您与您身边那位年轻同伴也是要与我等同行之人吗？”

　　“如果大魔王所言不虚，正是。”巴兰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大魔王约我一见，只让手下人出马可不够分量啊。”

　　“龙骑士大人说笑了。”那个影子说，“大魔王有着深不可测的威压，您身边的那个孩子可能承受不了。修凯尔，在龙骑士大人与大魔王会面的时候，你去陪那位小客人在外城逛逛。”

　　“特意如此，真是担当不起。”巴兰说，回头看了一眼拉赫特，“去吧，记住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不要生事。”

　　巴兰这么说是故意的，他想要让魔王军认为拉赫特是个有一定战斗力的人，或者至少忌惮一下巴兰的力量。但是不管是影子还是那个男孩都没有被这句话打动。那个男孩只是静静地走了过来，他和拉赫特差不多高，容颜美丽，有着柔软的银发和紫罗兰色的眼睛。魔物的地盘里为什么会有人类？拉赫特为了让巴兰放心，也装作傲慢不羁的样子，抬起下巴随那个男孩走出了王座之间。

　　“你不用武器，是格斗家吗？”出门的时候，那个人类男孩突兀地问。

　　“……”

　　“能让密斯特说这么多话，带你来的那个人类很厉害啊。”

　　“他不是人类。”

　　“那我可以少杀一个人了。”那个男孩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他这句话。

　　拉赫特惊愕地转过头看着男孩，男孩的嘴角露出了残酷的笑容，“怎么了，难道你不想让人类从世界上消失吗？我听说你的主人也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

　　那么这个人类，是认为巴兰和他一样，身为人类却憎恨着自己的同胞的吗？

　　那么巴兰试图扫清的人类中，也有这个美丽的男孩吗？

　　走出死气沉沉的城堡，街边的篝火还在燃烧着，拉赫特不知道他们之前花了多少时间，不知道如今的天是黑的还是亮的。这个叫修凯尔的男孩带着他走过长街，他感到周围的魔族和兽人们投来的异样目光，不仅向他，也向着这个男孩。但是男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不管是看待稀有的小动物的目光，俏皮话，还是什么别的，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拉赫特缩紧了身子，而修凯尔只是说，“他们再怎么饥渴，也不会对六岁的小孩子动手的。”

　　“……六岁？”

　　“什么，你还不到六岁吗？我听说魔族的小孩子长得很快，而且还可以移植父辈的能力和记忆，本来觉得六岁就能长这么大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十二岁了。”

　　修凯尔站住了。他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什么，你比我还大？魔族十二岁的时候应该已经完全成年了！”

　　“……”

　　“原来也有成长很缓慢的魔族啊，平常也没见过紫色的……也许紫色的是长得慢一点。”男孩自言自语着，向他伸出手来，“算了，既然你已经长得够大了，你想去哪里就跟我说吧，我来带路。”

　　拉赫特沉默了片刻：“能出城走走吗？我……还不太习惯这里的气味。”

　　外城四处散发着火焰和硫磺和野兽的臭味，内城里是寒冷和寂寞的气息，就算有旁人在都无法摆脱的孤独和绝望。

　　也在他面前这个孩子的眼睛里。

　　“你好奇怪啊，不像个魔族。”而修凯尔直视着他，也直截了当地说，“除了长相，你什么地方都像个人类。”

　　在人类的眼中，他是个魔族，而在这个与魔族为伍的人类少年的眼中，他却像个人类。

　　那么在魔族眼里，他也会更像个人类吧。

　　“你不觉得这是一句侮辱吗？还是说，你为了你的主人的颜面，就算别人往你脸上吐口水都会继续忍耐下去？”修凯尔面对着沉默无语的拉赫特继续说着，口吻一点也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不许你提及巴兰大人！”拉赫特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他的拳头重重击中了对方的脸，但是修凯尔动都没有动，他感觉就像一拳打上了一堵坚固的城墙，发痛的反而是自己的手。

　　“你好弱啊。”银发的少年嘲笑着，“我还以为你是格斗家，好歹拳头该有点力度。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没有进行过战斗训练吧，是你的主人从人类手里买来的奴隶，只是为了告诉大魔王他也有个手下可以用吗？”

　　已经被说到这个份上了，但是拉赫特意外地冷静了下来。他盯着那个少年，看到对方的眼睛里燃烧着永不停息的怒火，像是要将他自己和身边的人一并卷入，燃烧殆尽一样。他也许对谁都这么说话，或许这是魔王城的人为了试探巴兰和他自己的器量，那么，拉赫特也有一句话想说。

　　“如果你一直住在这里，你见过星星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挑衅，只是一个疑问罢了。

　　自然，被当做连星星都没有见过的无知人类，也确实是一种侮辱了，但是拉赫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好奇一直住在被魔力包裹的魔族城堡里的人类，有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而已。

　　你总有一天要征服的外面的世界，自己有没有看过呢？

　　而对那个少年来说，这大概就是以一个挑衅还击一个侮辱了。他不由分说地揪住了拉赫特的手腕，开始奔跑。也许他是想将拉赫特，这个在他眼中一无是处的生物拽倒，但是拉赫特轻松地跟上了他，他们从魔物群的夹缝里一路跑出了城池，拉赫特回头的时候，城池消失了，他们身处于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

　　“我是自愿留在魔王军的。”修凯尔对他说，“人类的勇者是我的敌人。如果你小看我的见闻和我的武艺，那么我现在在这里向你挑起决斗。”

　　拉赫特认为迟疑会让那个男孩觉得自己非常懦弱，而这是丢了巴兰的脸。他抬起头，直视着人类男孩的眼睛：“我接受你的挑战，只要你能碰得到我一下，我就向你下跪求饶。”

　　方才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攻击对这个人类男孩构不成任何威胁了。银发少年听了他这番话，只是嘴角歪了歪，露出讥嘲的笑容：“你会为自己的话后悔的。既然你手无寸铁，我的剑也不会出鞘。那我们就来试试吧，你尽管四处逃窜，看我到底能不能碰到你。”

　　拉赫特回忆着近日里与巴兰的对练。这个男孩不管怎么样强大，都不可能比得上传说中的龙骑士，他的速度不可能跟上拉赫特。而且他只有十一岁，就算经过多么严苛的战斗训练，都离成为完美的战士还早。他集中精神盯着那个男孩，如同他平日里刻意训练自己的眼力与速度一样，那个男孩的动作看起来逐渐慢了下来。

　　直击而下的第一剑，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这是拉赫特刻意的举动。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也知道人类男孩不管多么迅捷，都是绝对不可能跟上他的。如果要给彼此一个下马威，那保持这样若即若离的距离是最好的办法。

　　下一秒那个少年朝他冲了过来。他脚步后跃，始终保持若有若无的距离，那个男孩保持着冲来的姿势，手中的剑在夜空中划过钝色的弧线。

　　“海波斩！”

　　拉赫特已经不在原地。

　　那一剑的速度，超过了拉赫特自己留有余裕的想象。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躲开，而即使如此，他的额角还是有几根头发被剑压切断，落了下来。

　　如果你一开始以为我只是个六岁的幼童的话，大概我们彼此都比对方想象的更厉害吧。拉赫特默默地想着，在来袭剑压的旋风之间闪躲着。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而对方的剑也越来越快。并不是不可躲闪的，他不如巴兰快，力量也远不如巴兰，但是不知为何，拉赫特觉得自己在这追逃的游戏之中，渐渐热血沸腾了起来。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而在他的眼中，那个少年紧盯着他的紫罗兰色的眼，也渐渐闪出了血色的光泽。

　　他们彼此都发了狠。拉赫特转守为攻，但是无论他的拳击中那个男孩多少次，对方都毫无吃痛的迹象，就算那张漂亮的脸蛋渐渐肿了起来，嘴角流出人类的红色鲜血，那双眼睛还是毫无退缩，狂暴而愤怒，就像那双眼中映出的他自己的表情。

　　他们都希望向人类复仇，本来应该是盟友，巴兰来到大魔王的城池本来也是为了了解大魔王的意图。那么，这个处于大魔王庇护下的人类男孩，和巴兰在母亲的墓前捡来的半魔半人的少年，如今又到底是为何而彼此交战呢？

　　拉赫特的拳头击中了那个男孩的脸颊。在他还没有收回手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个男孩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同一时刻，他的身体似乎被无形的引线牵引着，从地上提了起来。

　　“向我求饶吧。”名叫修凯尔的男孩命令道，“那样的话，我会宽恕你的。这世上没有人的剑法敌得过我，而我的血腥压碎击更是一击必杀的招式，看在你是大魔王的客人的份上，只需要向我求饶，我就会宽恕你。否则，你消失在城外无人的旷野里，所有人都会听信我的话：你胆小怯懦，逃离了这里，这样胆小怕事的魔族，不配成为大魔王麾下的一员。”

　　祈求宽恕吧，因为这孩子是你所犯下的罪的写照。

　　祈求宽恕吧，虽然神也不会降恩惠于一个与魔物□□，生下这低贱孩子的女人。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突然充斥了拉赫特的全身。他的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四肢在空中舞动着挣脱了束缚，继而扑到了修凯尔的身上，和他扭打在一起。在怒气消耗殆尽，身体精疲力竭之前，两人的拳脚互相落在对方的身体上，再也不管会对对方造成多少伤害，或是自己之后要受到大人什么样的训斥。

　　两个人是被酒馆的梦魔小姐一起捡回去的。据说是因为可爱的小朋友出城很危险，又想卖大帅哥一个人情，就丢下了酒馆的生意跟了出来，结果看到小朋友打成一团，只好在有人受重伤之前用甜蜜气息催眠了他们，然后喊来半兽人把他们一起拎回了只剩下一张癸干忒斯尺寸大床的魔物旅店。虽然不知道醒来会不会继续打架，就暂且摆在那里了。

　　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再打起来。

　　静静地躺在拉赫特身边的那个男孩，就像是之前积攒的所有愤怒都被消耗完了一样，扭过头来看着他，被敷过药草的脸蛋已经消了肿，那个男孩的目光美丽又悲哀，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说，”拉赫特看着映着火光的天花板，轻声地开口，“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星星呢？”

　　“等到人类灭绝，怪物和魔族不用再躲藏的时候吧。”修凯尔说。

　　“那么……”拉赫特踟蹰着，终于问出了一个问题。他们以后也许不会再相见了，所以也许这个问题问他最好。

　　“如果，如果有一个女的，人类，她生下了魔族的小孩子，在灭绝人类的时候，也会连她和那个有人类血缘的小孩子一起杀了吗？”

　　“不会的。”修凯尔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魔王军就算赢了，灭绝人类，也不会杀女人，这是魔王军的信条。女人都老死以后，人类自然就灭亡了。”

　　拉赫特不由得笑了起来。不，他并不相信这个男孩的话，虽然他希望这是真的。

　　“密斯特告诉我，在我有实力向人类的勇者复仇之前，我必须等待。”修凯尔突然开口了，“很丢人是吧，我曾经向那个人发起过突然袭击，然后被反杀了。我恨那个人……”

　　他的话头突然又止住了。

　　和拉赫特一样，他们都认为彼此从今以后不会再见了，才会流露出一时的软弱，说出类似的话吧。在魔王城中生存的人类，和在人类的世界中长大的半人半魔，都是在这世界上找不到和自己分享悲欢的伙伴的生物。所以，就在这片刻，稍微地，稍微地说一点话，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毁灭了人类，你也会死吗？”拉赫特问。

　　修凯尔沉默了一会儿，“是的。”他这么回答。

　　“如果那样的话，”拉赫特说，“我会去为你扫墓的。”

　　男孩又盯住了他，许久许久，当拉赫特以为对方再也不想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听见低声的细语。

　　“谢谢。”

　　然后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们只是并肩躺着，什么也不想，呼吸着汗水，血腥，毛皮与酒混合着的臭气，直到修凯尔说：“走吧，我们回城里去，大魔王对你的主人的接见已经结束了。”

　　拉赫特不知道修凯尔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也许大魔王的远程传音可以精确地传送到这个男孩的耳中，而不让身边的他听到一丁点。两个人谢过了对着他们抛媚眼微笑的梦魔小姐，在黑暗的街道上一路前行。走到内城前的时候，拉赫特看到巴兰正从那里缓步走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包着什么布料的长杆。

　　修凯尔率先说话了。

　　“巴兰殿下，您身边的这个孩子很有潜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请好好锻炼他。”

　　巴兰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他们，他对那个人类男孩看起来也不是非常讨厌，但是已经是仅此为止了。龙骑士点了点头，“我们走，拉赫特。”

　　拉赫特答了一声，迅速地站到了巴兰的身侧。那个男孩静悄悄地消失了，在他曾经所在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点血的气味。

　　随着巴兰走出这座城池，拉赫特不由得回了一下头，被魔力掩盖的城池依旧在荒野中毫无形迹，而天已经亮了。他突然想，这一切，以及那个偶遇的人类男孩，是不是只是大魔王制造出来，让他们得以满足的幻像？那个男孩给了他想要的答案，而大魔王给了巴兰什么答案？

　　“大魔王向我许诺，如果我在他未来将要发起的战争中与他协力毁灭人类，他将会在这片大地上建起人类之外所有种族的理想乡。”巴兰看着前方，静静地说。

　　理想乡？

　　是的，这座城池，就是大魔王许诺的理想乡。在消灭了所有人类之后，像这样的城池将会重新回到阳光之下。怪物和魔族愉快地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乐园，和平而喧闹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如果这个承诺是真实的话，那么不妨接受。

　　“拉赫特，这是大魔王送给你的武器。”巴兰解开了他手持的长柄状物体外包的粗麻布，露出了一杆形状怪异的枪。不知为何，拉赫特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它必将属于自己。

　　“握住它。”巴兰命令道，“感受它。”

　　拉赫特接过了那杆枪，它比他想象的要轻，枪杆灼烧着他的手指，但是他握得更紧了，就像是和虚空之中的什么在对话一样，他睁大了双眼。

　　“铠化！”

　　银色的装甲覆盖了他的身体。和外表不同，它确实是轻的，拉赫特感到它托起了自己的身体，就像自己从很久以前就能够飞翔。

　　“我传授你使用这枪而战斗的方法。”巴兰说，龙骑士传承千百年的记忆中，有一切的咒文和一切的武艺，拉赫特跪倒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主君。

　　“奔跑吧，跳跃吧，加快你的速度，让这枪轰鸣旋转吧，那不需要你拥有超越一切的力量，你只要有超越一切的迅捷，这枪能让你毁灭一切障碍，也没有任何敌人能触及你分毫。你将成为我的臂膀，我的长矛，只待我等的夙愿化为现实，我的城，也将是你的城。”

　　拉赫特颤抖着，深深地俯下身子。拜那个名叫修凯尔的男孩所赐，他终于得到了他一直渴求的认可。

　　可是到那个时候，您会杀死他吗？

　　而如果不杀他的话，让他做这地上最后一个人类的话，他是不是也会像我们一样，只能在片刻的依偎之外获得永恒的孤寂？

　　拉赫特面前的那一丛小草，微微地响动了一声。

　　那如果是泪水，也必然是因为欢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