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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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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落雪大的吓人,压弯了院中为数不多的几杆枯竹,皑皑霜雪浸润了院中破败,余留远方一道绵延于净白间的暗红。
年老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脆响,将远方一望无际的尘白闭在门外。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作响,粗泥小炉上烤着几块小番薯,凑的近了还能闻到飘出的阵阵蜜香。
乌欺雪将肩上的药篮放下,赶紧凑到火炉旁拍打身上的积雪,说来也倒霉,今早她走的急,忘了将自己的披衣带上,哪知才上山不到半个时辰天降大雪,劈头盖脸的落了她满身。
无奈只好原路返回,将采药一事搁置下来。
墙角一处红梅开的极艳,遒劲的枝干朝着院外伸展,于尘雪间的素白里透出别样的生机。
乌欺雪将剥了皮的红薯尽数塞入嘴中,囫囵吞枣的咽下,便匆匆的整理今日上山采摘的药材。
远处马声嘶扬,透过厚重雪暮直入云霄。
一队车马在一处小茶馆前落脚,许是今日风雪颇大,整个铺面显得极为冷清,老板又是个话唠子,叽里呱啦的说着这里的奇闻异事。
“不知各位客官从各处赶来?”
“京城”
一位面色冷峻的壮汉回答。
“哟,那可真是少见,是来寻亲,还是来赏梅,咱这落雪红梅可是很有名的。”
“找一位故人。”
一旁安静喝茶的男子开了口。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远方山间的雾气,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肤色,瘦削挺立的脊梁带着文人墨客的君子傲气,一双含情眼染上了些许水汽安静的盯着杯中浮茶。
清霜寒似二月雪,眉眼柔若三月春。
“这位公子生的真是俊朗,竟是连着山上红梅都有过之而不及。”
“多谢谬赞,老板可知‘黑面圣医’吗?”
老板面色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原状。
“啊,你说她呀,落雪前她便上山闭馆了,说是等到开春了才下山,如果公子是来找她治病的恐怕时候不巧。”
说完这句老板便不再回应而是进了后厨不知在忙些什么。
“公子…”
“无妨,他们警惕些也是好事。”
枯树枝头,一只满身华彩的青鸟立于梢头,它扑朔羽翅,飞进了乌不戚所在的药室。
爪处的小竹筒取下,纸条滚出。
“山下有一个打扮富贵的公子好像在寻你,万分小心,最近便不要出堂问诊了。”
富贵公子?
晚来天欲雪,劲风刮过,手中纸条飞旋,乘风而去,落入炉内绽起一朵火花。
昼安10年,先帝驾崩,太子失踪,三皇子于敬南河被叛党追杀,至今下落不明。
“噼啪。”
“公子莫动,您的伤口还未好。”
低矮的木床上一个全身绑满绷带的白衣男子挣扎起身,试图往床下走去。
乌欺雪端着一碗汤药急而轻的跑到白衣公子的身边,将他缓缓扶起,靠在床头。
三日前,一名猎户将满身伤痕的他带到了乌不戚的药堂里,忽略他脖颈处微弱跳动的脉搏,不仔细分辨,还真以为是被射杀的猎物。
乌欺雪将对方眼瞎身残的情况提及了下,便将那碗汤药递到对方手中。
“这药需在一柱香之内喝完,主要是治你五脏里的余毒,你若是信不过也可以选择不喝。”
门外响起了一位姑娘的呼唤,大概是其他的病人在催促。
等关门的声音响起,颜虚词静默了许久也没有端起碗,而是静静的躺在床上,呼吸平缓。
“小乌姐,婆娑草没了。”
乌欺雪的脸被黑布遮的严实,单单露出一双异色瞳眸。
“李大夫的药堂里不是有很多吗?”
“但他不愿意卖给我们,说是我们碰了他的东西嫌晦气。”
乌欺雪沉默着,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拿起桌上的银针,快速扎穿几个穴位放血,又佐以其余草药才堪堪压制住了此人身体中的毒。
“赴春,你先在这看着,我去采药。”
“但是天要下雨了。”
乌欺雪没有回头,草草披了件蓑衣,便朝着山上赶去。
斗转星移,雨落林叶,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与潮湿。
药堂牌匾被风雨刮的摇摇欲坠,赴春顶着一件蓑衣,踮起脚尖将它费力的扶正。
“小乌姐,你的伤口又破了。”
赴春一双亮晶晶的杏眼蓄满了泪,愤恼又心疼的替她处理着背上的伤疤,见对方额间渗出的豆大汗珠,急得只能自己咬嘴唇。
“都怪那劳什子姓李的,王八蛋一个,明明姑娘前些日子才救了他家那赌徒儿子,现下却翻脸不认人,连一味小小婆娑草都不愿意卖给我们。”
她说的又急又快,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简直要讲那李大夫一家骂绝了。
乌欺雪没有应答,将脸上的黑布取下,露出了一张布满红痕的脸。
自左侧脖颈处数条宛若红线的胎记蜿蜒直上缠绕住了她的左脸,额间,轻巧的灵活的绕过她冷白的鼻尖,银白的瞳眸,状若一朵彼岸。
伊人远望面生花,皓腕发簪寒雪梅。
“夜深了,快些睡吧,明天有你忙的。”
乌欺雪银白的眸静静的注视着脸皱成一团的赴春,伸出粗糙的手将她的脸重新抚平,她笑得极轻,以至于赴春第一时间竟未觉察。
硕大的雨幕被阻挡在外,身后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动静。
窗外雨声作响,一双冷如水燕的手将他扶起,鼻尖钻入一到浓郁到发苦的药香与血腥味。
颜虚词的比她高处整整半个头,起身时牵扯到了伤处,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
“你现在伤口未愈,不要乱动。”
乌欺雪将一杯温水端到他的嘴边,让其喝下。
但对方拼死不张开嘴唇,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了被放在地上分毫未动的汤药。
乌欺雪的眉头几乎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对方的身体极为瘦削,续了极长的胡子,乱蓬蓬的头发掩住了他空洞无神的眸。
“对不住了。”
银针刺入了对方的穴位中,趁着对方无法动弹之际,浓郁稠苦的药汤灌入腹中,激的对方的身体不断的颤抖。
“姑娘,莫要白费力气了。”
那白衣公子总算开了口,气若游丝,声音沙哑如粗石。
“我们药堂的规矩,无论什么人来除非是白骨身,心已停,其余一并按普通病患处理,不可见死不救,不可助他人求死之心。”
“真是多谢姑娘了,只是可惜了那些药材。”
白衣公子用缠满绷带的手对着虚空处行了一礼,脊梁依旧笔挺。
乌欺雪没有回应。
“名字?你这几副药材金贵,怕是日后需还上一段时日。”
“姑娘唤我阿肆即可。”
风雨飘摇,一夜无眠。
思绪渐渐回笼,炉上的药罐内冒出滚滚药汁,尽数撒入火中。
她现在只感到一阵烦恼,异样的情愫如同生了根的树芽,几乎是要将她的胸腔顶破,直破云霄冲出。
距离上次两人的最后一次夕阳下的陪伴早已过去五年,乌不戚甚至快要将对方遗忘在记忆的洪流内,只怕是最近的风雪还需再大些好,大到她识不清上山的泥泞小路。
只可惜宿命一事又是如何能说的清,道的明的呢?
敲门的声音适时响起。
“今夜大雪封山,不知可否收留鄙人,留宿一晚。”
风雪潇潇夜,故人应期归。
“姑娘,你看这牌匾怎的又吹烂了。”赴春将碎成两半的牌匾扔进了屋内,打算重新修缮一下。
今儿日头好,昨夜的雨将地板清洗了一遍,有些凹坑处还积了水渍,赴春捞起裤脚在水坑里跳来跳去,溅起满处水花。
乌不戚在一旁整理着药材与采购的账簿,随手掷了一块晒干的板栗仁到赴春的头上。
“别玩了,快来帮我整理药材,你昨个剩的账簿都还未算完。”
乌不戚今日换了一身短袖长裤,脑后用一枝枯梅绾了一个低马尾。
这是阿肆在这里的第一个月。
“姑娘,今日还要为阿肆公子做针灸吗?”
好巧不巧,阿肆拄着一根拐杖慢慢的从房中踱步出来。
相比一个月前,他看上去胖了些许,披肩的发丝被一根发带束缚着,但他还是未刮去脸上的胡子,看上去倒像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只不过这教书先生倒是个极为温和的人。
“你现在的腿脚走起来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没,就是久了会有些酸胀”
“正常。”
在赴春的搀扶下,阿肆坐在了乌不戚的对面,听她手下的算盘纷飞,如细密雨珠敲在两人耳畔。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踏出院门,温暖的光轻柔的盖在身上,平淡的,柔和的,仿佛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都被驱散了不少。
阿肆就这么静静的陪在乌不戚的身边,用桌上的长细柳条编成了一个小小的花环。
“这么久了,也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叫我乌大夫就好了,现在呢?你的想法如何?”
乌不戚银白的眼眸落在了对方手腕处数条深可见骨的疤痕,每一道如果再深入一些都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活着吧,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尚未完成呢。”
他说的轻巧,浑身的肌肉却是绷紧的。
“如此便好,你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原状,按照规矩三日后公子可以离开了。”
“我没钱,也没地方可去,不过我会算账,医术上也略懂一二。”
“药堂规矩不能破,收治你已经破了规矩。”
阿肆微愣了几秒,随后猛然抬起头,手指处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再细细感受,原是那之前顺着江水冲下,不见了踪影的玉佩。
“这个东西想必是公子的,还请公子好生保管。”
四周万籁俱灭,余留风过林梢时的林叶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