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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下午四 ...

  •   下午四点,广播站的试音在综合楼四楼的一间小教室里进行。

      江清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等了七八个人,有高一的也有高二的,有人在默读稿子,有人在练气息,发出“嘶——嘶——”的声音。负责招新的高马尾学姐靠在门框上点名,看到她来了,笑了一下:“里面坐,下一个就是你。”

      江清攥着稿子走进教室。教室里只有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后面坐着三个评委——高马尾学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指导老师的年轻女人。窗外的阳光很烈,把地板照得发白,余挽意站在麦克风前面,手心全是汗。

      她选的稿子是一首诗。

      不是随便选的。上周余挽意说“你声音适合读诗”之后,她翻了两天的诗集,最后挑了这首。茨维塔耶娃的《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首关于渴望与克制的诗。她在寝室里对着手机练了很多遍,读到某些句子的时候,心会揪一下。

      “准备好了吗?”高马尾学姐问。

      江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麦克风冰凉的网罩贴着她的下唇,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扩音器放大,沙沙的,像风吹过麦田。

      她开始读。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平时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对着手机练的时候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沉的、更慢的、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声音。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余挽意,是余挽意拥抱她的样子;是程余挽意靠在高铁座椅上睡着,呼吸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的样子;是余挽意每天早上把温水接好放在她桌角,插好吸管,然后若无其事转过头去的样子。那些画面从她读出的每一个字里渗出来,浓得化不开。

      教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评委们没有说话。江清继续往下读。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她想起余挽意的笔记本。工整的字迹,等号几乎用尺子比着画,草稿纸边缘偷偷画的小花,还有桂花瓣被夹在某一页里,压得扁扁的,颜色已经变深了。江清不知道余挽意为什么要收藏那些花瓣,但她知道,如果余挽意愿意收下她的桂花,大概也会用同样的方式保存——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夹在某一页里。

      “有时候,
      在黄昏,
      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有大朵大朵的郁金香。”

      余挽意吹过笛子吗?江清不知道。但她想象过——某个黄昏,余挽意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竹笛,夕阳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象余挽意吹出的旋律,应该是缓慢的、克制的,像她本人一样,好听但不张扬,温暖但不炽热。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江清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只剩下气音。麦克风捕捉到了那一点点气息,把它放大,填满了整间教室。

      读完最后一个字,江清抬起头。教室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大。

      高马尾学姐放下笔,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亮亮的东西。“你以前学过朗诵吗?”

      江清摇头。

      学姐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评委,戴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年轻女老师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学姐转回来,笑了一下:“你的声音条件很好。不是那种播音腔的好,是有感情的好。你读这首诗的时候,我觉得你是真的在跟某个人说话。”

      江清握着稿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学姐说,“周五放学后记得来参加第一次例会。”

      江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亮得刺眼。她站在楼梯口的窗前,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她当时读这句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余挽意,在想如果余挽意不喜欢她,她会不会在意。答案是会。她会在意。她不想骗自己。
      但余挽意喜不喜欢她,和她喜不喜欢余挽意,是两件事。喜欢这件事,从她心里长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完全依赖回应而存在了。它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朵花,像今天下午四点的阳光。它不需要被允许才能生长。

      肩膀被戳了一下,余挽意从江清身后探出“试完音了?”

      “试完了。过了。”

      “嗯。意料之中。”

      江清盯着眼前人,嘴角微微上扬“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本来就好听。”

      江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那首诗的最后一句话又在她脑海里浮现了。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她看着余挽意的侧脸,阳光透过栏杆在她脸上留下明暗交错的条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清在心里想:但如果你也爱我,我会很高兴。

      她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首被汗水浸得有点皱的稿子,慢慢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最里层的拉链里。那个位置,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拉开。

      ——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在食堂碰面。陶昕谊问江清广播站试音怎么样,江清说过了。陶昕谊高兴得拍桌子,差点把苏晓寒的汤震洒了,被苏晓寒用眼神杀死了一次。

      苏晓寒问了一句“读的什么”,江清说“一首诗”。“什么诗?”苏晓寒又问。

      江清看了一眼余挽意,余挽意正在低头喝汤,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表情。

      “一首关于小镇的诗。”江清说。苏晓寒没有追问。但江清注意到,余挽意喝汤的勺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了嘴里。

      晚自习结束,四个人一起回寝室。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余挽意突然说了一句:“你读的那首诗,是谁的?”

      江清愣了一下。“茨维塔耶娃。”

      “俄国的?”

      “嗯。”

      余挽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回到寝室后,江清发现余挽意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搜索什么。她假装去洗手间,路过余挽意床边的时候,余光扫到屏幕上的一行字——“茨维塔耶娃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江清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说:“冷静。冷静。”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熄灯后,江清给余挽意发消息。

      江氏清汤小馄饨:你搜那首诗了?
      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
      挽意:嗯。
      江氏清汤小馄饨:觉得怎么样?
      对面的光标闪了很久。
      挽意:很好。你选得很好。
      江清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知道余挽意说的“很好”是指这首诗适合朗读。但她忍不住把那两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很好。余挽意说很好。

      挽意:周五第一次例会,你还去吗?
      江氏清汤小馄饨:去啊。怎么了
      挽意:没怎么。周五下午辩论队有模拟赛,跟例会时间冲突了。
      江氏清汤小馄饨:你的意思是,不能陪我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挽意:嗯。你自己去,没问题吧?
      江清笑了笑,打字。
      江氏清汤小馄饨:当然没问题。我又不是小孩。
      挽意:你是。
      江清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江氏清汤小馄饨:我哪里是了
      挽意:你喝牛奶会沾到嘴角。走路不看路。背书背着背着就开始画画。打羽毛球的时候会跟球说话。试音前紧张得把稿子折了又折,折到皱巴巴的。
      江清一条一条地看完,心跳快得像打鼓。她不知道余挽意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喝牛奶沾嘴角?走路不看路?她以为只有自己盯着余挽意看,原来余挽意也在看她吗?

      江氏清汤小馄饨:你怎么知道我试音前把稿子折了又折
      挽意:你出门前在寝室折的。我看见了。
      江清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阳光暴晒的糖果,从里到外都在融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江氏清汤小馄饨:好吧。
      挽意:嗯。
      江氏清汤小馄饨:晚安,余挽意
      挽意:晚安。
      江清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对面的铺位上,余挽意的呼吸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又默念了一遍。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会在意。她已经在意的不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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