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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雨 有钱了 ...

  •   15岁的某天。
      我被解荣枯缠着,他整个人压在我背上,很沉,但没把我压垮。
      笔尖长时顿在纸业上诞出一个黑点,穿透我的眼膜深处还是永无止境的黑。
      他咬着我耳垂说:“哥,初三我们还在一个班吧……”
      老破小区空调坏了是常态,汗水由脊背向下滑过。客厅内解关生喊着妈妈的名字问她看见了吗。
      埋在地下的骨头听没听见我不知道,反正我听见了。
      我想起来看,解荣枯不让我走。我和解荣枯体型相仿,但他力气比我大些,心智却一点没变。
      我挣扎着,很轻易的就挣脱了。
      他没有在意老爸的异常,反而又提醒我“分班考试”。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这半个月他每天都要提一遍,求我故意考差点和他分到同一个班。
      其实根本不至于,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拎的清的。
      神造了两副相似的皮囊,却特意留下重要的区别。
      就好比解荣枯比我聪明太多了,却故意考差。
      我没理他,注意力全在解关生身上,男人突然安静下来,正直勾勾盯着我们。
      那双眼睛太深了,我好怕,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整个虹膜。他嘴角抽动着,像是有话说却又欲言而止。
      他叫我“小解”,声音轻得不像话。
      他晃了晃手里的彩票,嘴角从始至终就没有压下去过,
      就着这个表情告诉我们:“咱们有钱了。”
      解关生是开心的,而我有些反胃。
      我讨厌意外之财。
      我看着光照在他的脸,未干涸的泪,泪爬过脸颊留下万壑的疤。我这才发现他眼下乌青浓得像挨了揍。
      掰着七根手指就可以数出解关生一个星期失了多少次眠,熬了多少次夜,喝了多少夜酒。
      有时候我真的怕解关生猝死,没有他我和解荣枯活不下去的。
      但我想,他死了也会抱着妈妈的遗照一起吧,也有可能是在临死前将曾经许下的诺言实现,把一切都收拾的有条理,把母亲的遗照擦干净、摆放好再死掉。
      他总是会落下我和解荣枯,不过没关系,我会看清我和小哭的未来,满是淤泥我也会带他奔赴那。
      除非解荣枯觉得不想活了,我也可以陪他。
      如果解荣枯累了,我当然可以养他啊,我是哥哥啊。
      “小解,小荣”,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我后背窜上一阵寒意,毕竟精神病杀人不判刑,但他如果犯病,我会打死他的。
      但我杀人了就只留下小哭一个人了?如果杀人不判刑,那我和解荣枯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我庆幸这条法则能约束自己的同时,又叹了口气。
      耳畔空虚的长鸣,再次反应过来时听见解关生说我们发了、说要给她换汉白玉的碑,镶金边。
      我对汉白玉不了解,但我知道金边的“金”,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金”。
      有钱没地花。
      余光瞥见身旁的解荣枯明显抖了一下,可能是某种默契,又或者是同病相怜的经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去年清明节,人们的泪化作天上的雨。我们蹲在妈妈简陋的坟前拔草,苦草丛生。
      野草的粗糙的锯齿边刮蹭着我们的手心,只有我一个人在哭。
      不对,再说准确点,还有雨。
      泪是无声滴落,之间总会滑过什么,雨也是。
      解荣枯的拇指染上水的湿润,滑过我的手臂,那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哭。
      雨水把纸钱泡得粘在一块,火点不燃了。也烧不过去了。
      视线逐渐模糊,解关生醉醺醺地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说等有钱了一定给她换个带遮雨棚的。
      我可能恭喜他了,可能没有。
      但我心底是并不想祝贺他的,多少钱能在解关生钱包里活半年?
      解荣枯趁机把手指挤进我的指缝,掌心湿漉漉的。
      这小混蛋从小就这德行,一紧张就冒手汗。
      我撇了眼我们十指相扣的手,目光最终落在解关生手背细长的褐色皮肤。
      那里有道陈年疤痕,是我十四岁那年用水果刀划的。
      当时血溅在母亲照片上,他第一反应不是包扎而是擦相框。
      解关生又犯病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开始满屋乱转,把抽屉一个个拉开又摔上。他在找什么东西,动作越来越急,
      没人阻止他。
      早该习惯了。
      解荣枯贴着我耳朵说:“他疯了。”
      我也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遗传的,你以后也会这样。”
      “不会的,爸是死了老婆才这样的。”
      这话恶毒的我想笑,但想到解关生老婆是我们亲妈又笑不出来。
      或许母亲的死亡成为了我某种意义上的遗憾,如果她没死那世界上就多了一个爱我的人。
      可能作为是一个母亲而义无反顾的爱我和小哭。
      但如果她知道自己拿着这样的剧本而恨我,那我就牵着解荣枯的手投胎到别人家,以路人的身份见证他们的爱情。
      解关生是可怜人,我不是。
      我会感激他对我弟弟好的。
      我可能会作为儿子的身份而憎恨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但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
      但我是解去来,我是一个人。
      以路人视角看这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男人,饱经风霜终于见到一点晴天,最后只能评价一字“苦”。
      他好像从没有打过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拿酒精麻痹自己。
      小时候我偷尝过一点酒,好苦。
      可解关生喝酒如饮水。
      才知道原来没没喝过酒就不知道酒苦。
      没经历苦难就不知道痛苦。
      生活好苦,心中的嫉妒开出了腐败的花,别人的幸福就是花的刺,长在我心上,扎的也是我。
      如果造就我活着的前提是有人死亡,那活着真的好累啊。
      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日夜等着我?
      解荣枯的说话时吐出的气打在我脸上,不疼。
      “哥。”
      “我们有钱了。”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很吓人,暗潮汹涌又亮的惊人。
      他的睫毛比我的长,眼睛比我大,尾端微微上翘,像妈妈照片里那样。
      “解荣枯,我们一点都不像。”
      他“嗯”了一声。
      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好像很少叫我名字,除了刚学说话那会,含糊着告诉我,我的名字叫“解去来”,
      其余时间不是“哥”就是“哥哥”。
      “那很好啦,这样哥哥就是独一无二的哥哥了。”
      我忘记我回的什么了。
      我笑了,或许没有。
      解荣枯的表情突然垮下来,嘴角下垂成委屈的弧度。“你不开心。”他陈述着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时语塞。
      开心吗?当然,我早就受够了当保姆的日子,有钱了是不是不用我做饭了。
      我受够了小县城的寂静,
      受够了15岁还在和弟弟挤在一张小床上,翻个身床发出的不满,夏天的夜晚热的要命,我受够了这里的四角天空,我受够了长满青苔的房子,我受够了被有钱人称为“乞丐风”的家,我受够了熬夜学习的那盏不听话的灯。
      县城真的很冷,窗户漏风,月亮也从来照不到我,
      是不是有钱了就可以改变这一切随之让我开心,
      比起开心,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就像是把人饿疯了再准备满汉全席,孩子没了才排队买到奶粉,老婆死了才送出戒指,人快死了才穿上一直舍不得穿的衣裳。
      我不开心,就像是吃尽苦头才换来的物质幸福,我讨厌苦尽甘来,我感觉这样像是在吃断头饭。
      习惯了在霉味弥漫的厨房煮泡面。
      习惯了半夜被父亲揪起来听他哭诉。
      习惯了在解荣枯发烧时用湿毛巾和盗版药硬撑。
      现在这些即将消失的苦难突然变成了我身份的一部分,就像解关生手上那道疤。
      我好累啊小哭,我身上是不是压着什么,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可他看不见、我看不见、解关生也看不见,谁都看不见。
      如果他们看见了,肯定会和我说的,我不要他们分担,我只想知道勒住我的是什么。
      我看解荣枯时总是想到我妈,我曾经听过别人说,女人比男人对外界感知更强,我妈妈也是女人,她是不是知道。
      突然好想有人为我哭,只要不是解荣枯就行。
      “你恨我吗?”
      其实我在问妈妈。
      “不恨。”解荣枯是这么回答我的。
      他微微皱了皱眉,唇齿之间吐出三个字:“我爱哥。”
      他和妈妈那么像,他的想法是不是也算妈妈那一份?
      “对不起。”
      我在和她道歉,我夺走了她的生命。
      “对不起。”
      我在和解关生道歉,我不是个好儿子。
      “对不起……”
      我在和解荣枯道歉,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欠他的不只有这句。
      解荣枯动了,他抬起了手。
      我好希望他打我,打死我也行。
      可他只是擦掉了我的眼泪。
      原来我在哭啊,我在为我哭。
      我是雨吧,转瞬即逝,快到自己也没发觉。
      然后很轻地落在解荣枯身上,他不会接住我,他会发现我在哭。
      来去自在,再与诀别到天明。
      天亮了我就消失了。
      “哭什么啊,哥。”
      “为什么道歉。”
      “小哭,我是不是很差劲……”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他在安慰我,“怎么会这么想?”
      “没有吗?”
      他说没有,他在哄我。
      解荣枯又问我为什么哭。
      我怎么会告诉他呢,我连眼睛都不会给他看的。
      “好苦啊,小哭。”
      “有糖,吃吗?”
      没有糖也可以,有解荣枯就行。
      他又问:“为什么哭。”
      “小哭……”
      “嗯,我在。”
      他吻了我的脸,又在安慰我。
      “你好像不会说反问句…”
      “哥,你就想问这个?”
      他没得到回答,又说,
      “为什么哭?”
      “哥,这样?”
      “我没有哭。”
      “我没有不开心。”
      小哭听解关生哭诉已经够累了,我干嘛要把自己听了都不好受的话强加给他。
      解荣枯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即又软绵绵地靠过来。
      “哥,我给你读故事啊?”
      “好。”
      我买的几本童话书在卧室,他没去拿,而是看向茶几。
      那上面的书堆成小山,他随手摸了最上面的那本——《风中的独白》
      这是解去来的书架上永远缺的一本书。
      那本薄薄的、已经翘边的小册子,解关生总是把它藏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却又每隔几个月就换个位置。
      现如今却出现在茶几上,看来是真打算搬家了。
      封面是素白的,只印着两行铅字:《风中的独白》—— 解关生著。
      没有出版社信息,没有定价,甚至没有条形码。这是父亲二十出头时写的诗文集。
      “柳絮一出生就没有枷锁。”开篇第一句这样写道,解荣枯也跟着念道。
      灯打在纸页上,照亮那句“风借我自由,我见过万物荣枯”。
      又是荣枯。
      我听见他说:“哥,你是风,比柳絮更自由。”
      他对解关生的一切作品都避如蛇蝎,这次很反常。
      我看着他无意识地摸上腕间的痣,“柳絮最后都会烂在泥里。”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这句:“依赖他人只会为自己打造锁链”,但他没读。
      “柳絮一出生就没有枷锁,风是它唯一的爱人。”
      其实解关生的书,我一共就看过两本。
      一本是《白莲祭》,他最近发布的,早在十几年前就开篇了。
      而这就是另一本,名字很怪。
      这书太老了,写的完全不像他后来那副腔调。没有花里胡哨的词藻,没有要死要活的抒情,全是直白的短句子:
      “有人说柳絮轻浮,我说他们不懂自由的分量。”
      “我见过万物荣枯,唯有风永不驻足。”
      “爱是锁链,依赖是牢笼,我宁愿做一粒漂泊的柳絮。”
      那时候他还没遇见我妈,字里行间全是轻狂,写自己像柳絮,风一吹就散,无根无绊,自由自在。
      他说柳絮天生就没有枷锁,飘到哪里算哪里,见过四季变化,却从不留恋。他说依赖他人只会为自己打造锁链,而他是风的孩子,注定无拘无束。
      这个歌颂自由的作者,和后来那个把妻子照片贴满每个角落的痴情丈夫,居然是同一个人。
      如果没有那个雨夜……
      书中反复出现的柳絮意象,被描述得近乎神圣:“风借我自由,我赠风种子,这是最公平的交易。”
      可那个男人早在摇曳的柳树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窗外起风了,树影摇晃得更厉害。
      后来他遇见我妈,亲手给自己套上锁链,把自由当祭品,烧给了爱情。
      那时候他还没疯,还没把自己活成一座坟。书里那股子狂妄劲儿,和现在的解关生判若两人。
      如果说二十多岁的解关生是正常人,那现在的他就是埋在棺材里腐朽的尸体,手中握着一本名为“爱人”的书。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没死,他是不是还会是那个轻飘飘的柳絮,而不是现在这个扎根在腐烂淤泥里的莲花。
      可我看不懂更深的东西,解荣枯能看懂。他捧着那本书,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轻声说:“哥,他不是在写柳絮。”
      “那写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在写恐惧。”
      “他不是爱自由,他是怕被拴住。” 解关生现在就是被锁链拴住的躯体,挣脱只会让锁链束缚更深。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解荣枯很少这样说话——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剥开一个人的皮囊,直指内里腐烂的血肉。
      可这一刻,他像是一瞬间看透了解关生的一生。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 我顿了顿,没说完。
      解荣枯笑了,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因为他遇见比自由更可怕的东西了。”
      我皱着眉问:“什么?”
      解荣枯习惯性的抚平我的眉头,吐出两个字:“失去。”
      一瞬的哑口无言,身旁人继续念道着:“自由是天给的,但锁链是自己戴上的。”
      肩膀上都重量消失,我听见解荣枯说:“哥,风大了,我去吹开了窗帘。”
      我接过书,书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名为《缚》的那一章。
      灯光照亮那段话:“我本可以挣脱,直到看见露珠里倒映的世界。”
      在书页边缘,有行极小的铅笔字,已经模糊不清。
      去而复返的解荣枯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呼吸温热,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的衣角。
      “哥。”他忽然叫我,我应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你也怕失去什么……” 他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你会不会也变成莲花?”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解关生曾经是柳絮,后来成了莲花。
      而我呢?我是什么?
      解荣枯的手指轻轻勾住我的,像是在无声地说:
      “你是我一个人的风雨。”
      我合上书,两个扭曲的剪影融为一体,分不清你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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