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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滇宫秘宝 滇宫秘宝 ...

  •   滇宫秘宝

      清康熙十七年八月十八,暴雨如天河倒灌,鞭笞着云南五华山的平西王府。

      鞭子似的雨抽在殿脊上,噼啪乱响。殿里烛火跳得人心慌。吴三桂蜷在虎皮椅里,脸是蜡黄的,每咳一声,整个人都要散架似的抖。周九霄按着刀立在阴影里,听得见自己牙关磕碰的微响——不是怕,是冷。滇地的秋雨,往骨头缝里钻。

      “九霄……”吴三桂的声音像破风箱,“孤……孤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话音未落,壁上那条墨龙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周九霄以为自己眼花了。可紧接着,整面壁画都活了起来——墨龙的鳞片窸窸窣窣地摩擦,似几十只春蚕在啃桑叶。彩凤的尾羽簌簌震颤,不是风,是画自己在动。低沉的、从地底深处碾上来的轰鸣,混着一声似有若无的龙吟,震得梁上灰簌簌地落。

      紧接着,脚下金砖“轰隆”炸开,一股热水柱“滋”地喷出来,带着硫磺和铁腥气,把烛光都蒸得晃悠。水汽白茫茫一片,烛光在里面折出诡异的金红色。周九霄眯着眼,看见王座上那个枯瘦的身影在蒸汽里扭曲、拉长——袍子撕裂的声音很脆,像撕帛。然后是一声非人的、带着水音的啸叫:

      “宝在,滇不安!宝毁,滇不存!”

      八个字,钉子似的楔进周九霄脑仁里。

      水退了,退得和来时一样突然。地上只留下一滩水渍,几块碎砖。王座上蟒袍空荡荡地堆着,人没了。周九霄走过去,摸到袍子还是湿的、温的。

      他跪下来,把脸埋进那堆湿布里,很久没动。

      五华山滇宫后来成了禁地。吴世璠继位没几天,清军的马蹄声就到了昆明城外。王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康熙的旨意下来:拆。

      周九霄混在役夫里,一镐一镐地刨自己曾经值守过的大殿。瓦砾碎砖下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热气扑面。洞口边缘的金砖熔了,扭曲成奇怪的纹路——像条黑龙,被九道锁链缠着。

      役夫们往下挖,周九霄心跳如擂鼓。可挖到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裂痕斑斑的蟠龙石柱杵在正中。柱子上刻着字,不是篆也不是隶,倒像小孩乱画的:

      金马嘶月,碧鸡鸣晨。
      图非图,石非石。
      水有眼,山有脉。
      龙归处,宝自藏。

      监工啐了一口:“尽是些鬼画符!”草草记了“穴空”,就把洞填了。

      周九霄没说话,只用指甲在掌心把那二十四字一遍遍抠,抠到出血。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忘。

      后来他躲到滇池边一个小渔村,白天打鱼,晚上就着油灯发呆。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窗外黑黢黢地卧着,滇池的水声夜夜拍进梦里。那八个字也在梦里反复响:“宝在,滇不安!宝毁,滇不存!”

      他走遍了能走的地方——龙门石窟的陡壁上,他摩挲过那些冰凉的刻字;金马坊的废墟里,他踢开碎瓦找过;甚至钻过滇池边上的溶洞,听暗河在脚底下哗哗地流。一无所获。

      直到那个黄昏,滇池起雾了,乳白色的,一丝一丝缠着船桨。周九霄正收网,忽有歌声从雾深处飘来,哑哑的,像旧木头摩擦:

      长虫雪化暮山溪,
      滇池月照古滇墟。
      金马碧鸡空对影,
      地脉龙气锁幽居。

      他手一抖,网掉回水里。急急拨船循声去,雾散处,一叶破舟上坐着个老倌,正对着西山的残霞咂旱烟。老倌瞥见他腰间挂的那片青铜鱼纹残佩,眼皮掀了掀。

      “后生,”老倌吐口烟,“找‘山河图’?”

      周九霄惊得喉头发紧。

      “那东西啊,”老倌用烟杆点点水面,“不是图,是这池子的一口气,是西山的一根筋,是石林的一把骨头。”他顿了顿,“老古辈说,庄蹻王时候,有条孽龙要吸干滇池水脉,九个巫人用自己的魂化成九把锁,把它镇在了地底下。锁眼就在金马、碧鸡两坊底下,靠地气养着。”

      周九霄心跳得厉害:“吴三桂……”

      “他啊,”老倌冷笑,“在五华山盖房子,正正压着锁眼。他想熔了滇地的铜铁玉石,铸把钥匙,把锁撬开——借地脉龙气,坐他的皇帝位。可惜啊,钥匙没铸成,反被龙魂缠上了。那晚你听见的,一半是他的贪念,一半是龙的怨气。”

      “那谶言……”周九霄问道。

      “骗人的。”老倌把烟灰磕进水里,“龙想出来,编个谎,总有人会信。锁坏了它要出来,钥匙成了它也要出来——横竖它都要出来。”

      周九霄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倒影,乱发蓬蓬,眼窝深陷。他忽然觉得累,这么多年,原来追的是个圈套。

      “锁快撑不住了。”老倌忽然说。顺着他指的方向,周九霄看见西山“睡美人”的脖子那儿,塌了一小块,新鲜的黄土裸露着。池水也浑,死鱼白花花漂了一片。

      “得去把锁眼紧一紧。”老倌看着他腰间的青铜佩,“你那片东西,是当年九个巫人留下的‘鱼钥’,九把锁,这是最后一把钥匙了。”

      当夜,周九霄又摸回滇宫废墟。地穴还在,热气烘得人脸皮发紧。石柱上的裂痕更宽了,里面透出暗红的光,一跳一跳,像心跳。

      他把刀插进“金马”位,把青铜佩按进“碧鸡”位。石柱嗡地一震,裂痕里白光涌出,顺着龙纹游走。光到龙头时,柱顶猛地喷出一道白气,直冲地穴深处。

      地底传来一声闷吼,不像龙吟,更像野兽掉进陷阱的哀嚎。黑气从穴底喷上来,裹着硫磺和铁锈的臭味,扑到脸上针扎似的疼。周九霄闭眼等着,手里死死攥着青铜佩——它发烫了,烫得掌心生疼。

      黑气里闪过很多东西:吴三桂枯瘦的脸、壁上墨龙眨动的眼、金砖碎裂时飞溅的泥水……最后定格在一双赤红的、非人的瞳孔上。那瞳孔盯着他,里面有怨毒,也有哀求。

      “何必……”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放我出去……滇池给你……云南给你……”

      周九霄咧嘴笑了,满嘴是血腥味:“我滇池边长大……鱼虾给过我吃的,西山给过我柴……你给我?”

      他猛地把青铜佩往石柱上一拍!

      一道白光裂空炸开,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马嘶——不是凡马,是金石相击的清越长鸣;又听见鸡啼——不是家鸡,是玉罄震动的空灵回响。黑气尖啸着褪去,缩回地底深处。石柱上的光渐渐暗下来,只剩几缕残烟,袅袅地散。

      天快亮时,周九霄爬出地穴。东方鱼肚白,西山静静地卧在晨霭里,昨夜塌陷的那块,似乎被晨雾温柔地掩住了。滇池水缓缓拍岸,声音平和。

      他低头看手里的青铜佩,已经凉了,纹路里沾着着血垢。用力擦,擦不干净。

      他叹了口气:“那就留着吧。”他把佩揣回怀里,一瘸一拐地往滇池边走去。早起的渔人已经开始撒网,网在空中张开,落进水面,圈圈涟漪荡开,慢慢散了。

      他忽然想起老倌昨晚最后说的话:“锁眼紧了,还能撑些年。可龙魂不死,地气会流⋯将来总有人还得来紧一紧。”

      周九霄跳上自己的小船,桨一撑,船滑进雾里。青铜佩贴着心口,微微地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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