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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所谓村 ...

  •   所谓村中闹鬼,不过是唬弄村民罢了。若是武功高强之人,欲令寻常百姓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并非难事,符瑶自己便可轻易办到。

      虽说她与吴义在善光寺内并未正面交锋,但观其行事手法,吴义定是名高手……且他在梅州那般行事,确也似是会杀害胡老爷之人。

      小小蜀地,区区一月间,当真会有这般巧合么?

      至于山中闹鬼一事,符瑶素来不语怪力乱神,只觉其中必有隐情,究竟为何,一探便知。

      不出半个时辰,搜山的凤翎卫便已寻得可疑踪迹。

      巨木遮天、远离村落的深林之中,凤翎卫寻见了一处简陋木屋。

      “砰!”木屋本不甚牢靠,郑澜一脚便将门踹开,率先闪身探入。不过片刻,便回头疑道:“屋内无人。”

      此事早在符瑶意料之中。她并未进屋,而是将目光落在院落中的篝火上。

      篝火已熄灭,她蹲下身,自外沿捡起一根焦木,其上覆着一层白灰,凑近细闻,尚余几丝烟熏之气。

      “这火才熄了不久。”符瑶道。

      众凤翎卫立时会意,以这木屋为圆心向四下散开搜寻。半个时辰后,终是截住了一名蒙面黑衣之人。

      待符瑶赶至时,凤翎卫已将那黑衣人围堵在一处断崖前。

      此处再无林木遮蔽,夜风萧瑟,皓月高悬,黑衣人提着一柄陌刀,立于重围之中。

      倘若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端详,便能发觉此人确如符瑶所料,正是他们先前在眉州遇上的那位“老吴”。

      似是因一路奔逃,他的气息略显粗重。但不知为何,他竟一改此前那病骨支离、佝偻萎靡的模样,此时身躯挺拔,周身竟毫无破绽,令人不敢轻易近身。

      “吴义。”

      符瑶右手紧握腰间剑柄,盯着眼前之人,沉声质问:“你杀害孙奕衡、夜闯藏经塔,如今又在村中装神弄鬼,究竟意欲何为?”

      听得此问,吴义沉默了半晌,方才抬眼,冷声回道:“作恶?这孙奕衡与那胡逊,皆是死有余辜之辈。”

      “……回答我的问话。”符瑶拔剑出鞘,长剑斜指,向前迈出三步。

      若仅是为民除害、行侠仗义倒也罢了。可他所做之事,有太多画蛇添足之处,其背后定然藏着其他图谋。

      见她亮出兵刃,吴义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陌刀,他未答话,只是将刀锋直指符瑶:

      “公主殿下,请。”

      “好。”符瑶轻喝一声,提气纵身,寒芒直刺吴义面门。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激荡开来,不过瞬息间,二人已拆解了数十招。

      吴义不再伪作那佝偻病弱之态,方才显露出他原本高大魁梧的身形,沉重的陌刀在他手中势若千钧。

      符瑶横剑格挡下一记重劈,只觉虎口发麻,脚下连退了两步。

      她心中暗惊,虽早料到吴义隐藏了深厚武功,却未曾想到他的身手这般高强。

      且他这大开大合的刀法,绝非寻常江湖游侠的路数,倒更像是……军中的做派。

      符瑶刚想抓住这空当出言试探,可在她心神微动的瞬息间,眼前之人的身形竟消失了!

      紧接着,她只觉背后生风,一股寒意袭来,心头顿生警兆。

      符瑶本能地旋身闪避,但终究是慢了半拍。锋利的刀刃自她背上掠过,旧伤之上又再添一道新痕。

      她蹙紧眉头,连退三步。再往后,便是凤翎卫合围的阵线了。

      “公主殿下的身手,似是不及传闻中那般了得。”吴义将刀锋上的血珠甩落于地。

      “……”

      符瑶抬手,示意欲要上前的凤翎卫退下,神情愈发沉着。

      背上的刀伤像是一种提醒,伤口中流出的不仅是血,还有那愈发清晰的回忆。

      她死死盯着眼前手持陌刀、身形高大的男子,双眉紧蹙,缓缓吐出他真正的姓名:

      “韩璋。”

      二字落地,吴义并未答话,唯有郑澜难以置信地轻声道:“韩璋?他是韩璋……”

      韩璋是何人,郑澜自然清楚,可是……

      她望向吴义,无论如何也难以将他与记忆中那位金吾卫中郎将合为一人。

      无他,只因那位身披明光铠的魁梧将军,绝非这般形销骨立的身量,其面容,也绝不该是这般苍白枯槁、病气缠身……

      不过,若已得了这答案,再去按图索骥,单看那五官的轮廓骨相,倒确能勉强辨认出,他们是同一人。

      郑澜喃喃道:“难怪后来未在沙场上遇见他。”

      当年她们盗走堪舆图遁回大魏后,便听闻韩璋因追查不力,遭了严惩,被褫了官职。

      韩璋之所以能坐上中郎将之位,皆因他武举夺魁、本领过硬,并非倚仗什么显赫的家世。

      早在那堪舆图失窃前,他便因刚直得罪了不少权贵。那夜皇城失窃,诸多位高权重之人皆需寻个足以塞责的替罪羔羊。于是,无根基的韩璋,便成了最好的弃子。

      自那之后,大魏的谍报之中,再未有过他的身影。

      符瑶转动手腕,正欲再度上前,却听后方一名凤翎卫高声禀报道:“报!不出殿下所料,靠近山道崖顶之处,果然有新开掘的泄水沟!”

      听闻此言,她发出一声长叹,终是将长剑放了下来。

      见符瑶似无心再战,一直默然不语的韩璋终于出声问道:“为何罢手?”

      “你已是瓮中之鳖,我既无意取你性命,又何必再缠斗?”她的目光撇向山下村落的方向,又道:

      “你于眉州设局,借孙奕衡之死调虎离山,窃取钥匙潜入藏经阁,所为的……便是要将那份修缮堤堰的图样交与我?”

      他化名“吴义”所杀之人,无论是那孙老爷,还是这胡老爷,皆是鱼肉乡里、欺压良善的恶绅。

      而他在这深山之中装神弄鬼,一来是为寻个寻常村民不敢涉足的容身之所。二来……便如方才凤翎卫禀报的,他竟是在暗中开凿泄水沟,导引山洪,以免雨水冲刷致使山体崩塌、危及下方村落。

      若以游侠义士的行事做派来推断,那么,方怡家中“恰好”翻找出的那卷书,莫约便是他自藏经阁中盗出,刻意送至他们手中的了!

      “将军……呵,公主殿下这是在讥我么?”韩璋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亦将手中陌刀拄在地上,“殿下还是如当年那般刁猾,既已猜透,又何必明知故问?”

      “但我有一事不明,”符瑶眯起双眸,似是想将眼前之人看得更真切些,“你是从何得知,那修筑堤堰的图纸藏于善光寺中?又是如何探明藏经阁的钥匙所在?况且,事情既已办妥,你又为何不趁早离去?”

      他分明可以在方怡寻得那书卷之后,便远走高飞,如今这般,倒像是自投罗网了。

      “……”听了符瑶的问题,韩璋沉默片刻,忽然将那陌刀丢在身旁,席地而坐,“公主殿下可有兴致听个故事?”

      “故事?”

      “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故事。”

      接着,他便像全瞧不见四周森寒的刀剑般,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我爹……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他书读得好,中了举,谋了个偏远下县的县令差事。有一回他自京城述职归来,遇上了劫道的山匪,他不肯折节屈从,便死了。

      “明明只需将身上的黄白之物尽数交出,便可保全性命,这世间怎会有他这般不知变通的傻子?

      “自此之后,我娘便带着我与弟弟,过着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日子。有一回,我自学塾归来,撞见街头的无赖地痞正欺辱她,我不知是从何处生出的勇气,冲上前去与他们拼命撕咬扭打……虽未能打赢,但自那以后,他们却再也未敢上门寻衅了。

      “自那时起,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唯有武力,方能安身立命。

      “后来,我侥幸得遇高人指点,日夜苦练武艺,终是得了当地太守的举荐,得以入京参与武举……”

      韩璋讲述着他的过往,一直讲到他因那堪舆图失窃受了牵连,被褫了官职。

      “罢官后,我又遭人暗算,大病了一场。我本以为只要能熬过这一关,大不了再投身军伍,从个大头兵重新做起。这长安城容不下我,天下之大,总有我韩璋效命之处……可谁曾想,不知是年少时胡乱练武伤了根本,还是后来落下了病根,我发觉自己染上了一种怪病。

      “起初,每日清晨醒来,只觉后背僵硬如铁,连翻个身子都极为艰难。到后来,竟是再也无法挺直腰了……似我这般形容枯槁的废人……”他忽然抬起头来,迎上符瑶的目光,话语之中透着几分恨意,“便只能瘫卧在病榻之上,听着你们大魏的铁骑,一步步踏破大梁的江山。”

      原来,当年她盗走堪舆图,非但是取走了大梁的紧要之物,更在无形之中毁去了大梁的一员将领……符瑶心中一震,却又想起了云箐的面庞,不由得黯然摇头。

      “为了求医问药,我一路辗转,来到蜀地……”韩璋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没想到我竟在此处,遇见了早已遁入空门多年的弟弟。”

      “弟弟?”符瑶只觉脑中似有几个零碎的片段闪过,却又一时难以捕捉。

      “他俗名唤作韩慈,法号通义。”

      “……”

      韩璋长叹一声道:“公主殿下方才问我,是从何探知藏经阁的钥匙所在,便是舍弟告知于我。”

      通义法师……想起离开善光寺时,通义那番言辞举动,符瑶登时恍然大悟:“你们兄弟二人,是刻意引我去揭那善光寺贪墨腐败的丑事?”

      “舍弟对寺中乌烟瘴气的乱象,早已是深恶痛绝,殿下既然有心为民做主,想来是不会袖手旁观的。”韩璋冷冷道。

      “如此……”符瑶倒也未因被人算计而生出怒意。她正自理清脑中这千头万绪的线索,忽然韩璋又开口道:

      “殿下若是尚在怀疑燕娘,大可将心放回肚子里,她……她确是毫不知情的。”

      韩璋解释道:“我不过是瞧那女人身世可怜,方才暗中设局,诱导她丈夫凶杀人。此事虽说兜了一个极大的圈子,但自始至终,皆与她毫无瓜葛。”

      符瑶未置可否,只是抬手示意,命凤翎卫上前,将韩璋拿下。

      “且慢!”

      不知何时,韩璋又重新握住了那柄陌刀。他刀尖平举,直指符瑶道:“既要拿我这‘逆贼’,殿下何不亲自下场?莫非是心生怯意了?”

      这般粗劣的激将之法,符瑶自是一眼便能看穿。可她心中终究是动了几分恻隐之念,又或是生出了几分武人相惜之心。于是她再次抬手制止了凤翎卫的动作,提剑上前。

      既已知晓了对手的身份,符瑶便不再容情留手。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二人已过了百余招。

      符瑶虽因一时不察被伤,好在闪躲及时,未受重伤。而韩璋被怪病折磨多年不得练武,终究是伤及根本,难以持久。

      百招过后,韩璋败象已露,符瑶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破绽,长剑疾挑,将其掀翻在地,冰冷的剑锋,直直抵住了他的咽喉。

      韩璋却仿佛全然未曾瞧见那近在咫尺的剑锋,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自嘲道:“公主殿下的身手,倒是未见有半点退步。”

      说罢,他释然一笑:“杀了我罢。”

      “我不杀你。”符瑶手腕轻转,收剑入鞘,“你杀人该当定何罪责,自有官府的律例定夺,且此事尚有诸多疑问,我需得押你回去仔细审问。”

      “呵,杀一人便是贼,屠万人却能封侯拜将么?”

      韩璋被两名凤翎卫架起来,方才尚能横刀与符瑶打斗之人,此刻却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浑身的精气一般气若游丝,他盯着符瑶,吐出四个字来:“成王败寇。”

      “是,成王败寇。”

      符瑶转过身去,本以为此事了结,正欲下令凤翎卫收队押解回村,耳畔却传来了韩璋极为沙哑的声音:

      “公主殿下,怕是要……失望了……”

      听闻此言,她猛地回头,只见适才尚能与她鏖战百招之人,此刻竟是双目圆睁,口鼻之中皆有殷红的黑血涌出!

      七窍流血!

      “呵……呵呵……”

      韩璋望着符瑶笑道:

      “我韩璋……忠于大梁……

      “……无愧……此生!”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便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中神采彻底涣散,垂下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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